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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烛暖三人行 ...

  •   何好收到顾明璋的信时,距离顾明璋登船已过了半月有余。
      那信封是极深的靛青色,像是把江南的烟雨都揉进了纸浆里。纸质厚实挺括,边角却已泛起了细密的磨损痕迹,邮戳上的日期早已晕开,只能勉强辨认出"苏州"二字。
      她几乎是颤抖着拆开信。
      何好:
      见字如晤。
      苏州一切安好。山塘街的铺子已盘下,挂牌"顾氏陈记药行",铺面虽不大,却正对着七里山塘最热闹的码头,每日可见各色船只往来。外祖父待我极厚,拨了陈家旧宅的东厢房与我住,推窗便是河道,每日晨起皆见船娘摇橹而过,水声欸乃,恍如旧年。
      津门局势如何?你学业可还顺利?若遇日方查问,务必谨慎应对,切勿亲身涉险。前日得闻日军在华北增兵,甚是忧心。
      待南洋商路打通,必返津门。
      明璋
      八月六日于苏州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薄如蝉翼,却似有千斤重。顾明璋的字迹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笔锋处多了几分匆忙,想来是刚到苏州便急着写的。
      何好反复读了三遍,直到每个字都烙进眼底。她指尖轻轻描摹着最后一行日期——八月六日,正是他离开的第三天。
      那时他的船应该刚到苏州码头不久,连行李都未必来得及收拾妥当。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何好忽然觉得胸口某处空落落的地方,被这封信轻轻填满了,像初春的溪水漫过干涸的河床。
      顾明璋离开后的半个多月,何好几乎把自己埋进了图书馆的书堆里。
      北洋大学的图书馆是一座巴洛克风格的砖红色建筑,穹顶上绘着圣母与天使的彩绘,阳光透过七彩玻璃投下斑驳的影子。
      何好总喜欢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橡木桌前,那儿有扇窄窄的哥特式花窗,正对着校园里的樱花大道。
      她翻书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周围沉睡百年的古籍。
      “又在看这些?”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何好回头,看见陆世宁倚在书架旁,修长的手指间夹着本烫金封皮的《西洋经济史》。
      自从通过预科班考试,他也正式成为了北洋大学的学生,偶尔也会参加各种读书会的活动。
      “读书会今天没活动?”何好合上书问道。阳光透过花窗在她脸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提前结束了。”陆世宁耸耸肩,把书随手塞回书架,书脊与木质书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明珮说你这两天连饭都忘了吃,让我来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书籍——《苏州府志》《南洋商贸录》《水路交通考》,全是顾明璋南下可能涉及的领域。
      最上面那本《苏州水道考》里密密麻麻插着书签,重要处还用红铅笔做了标记。
      陆世宁忽然俯身,两根手指捏起那本书,挑眉道:“连运河支流都标红了?你这是打算自己划船去苏州?”
      何好急忙抢回书,书页发出哗啦的响声:“我...就是查些资料。”
      “查资料?”陆世宁轻笑一声,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热腾腾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先把这个吃了再说。”
      纸包里是还冒着热气的煎饼果子,薄脆金黄酥脆,甜面酱混着芝麻酱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何好这才发觉自己确实饿了,胃里传来轻微的抗议声。
      “顾明璋要是知道你饿瘦了,”陆世宁拖过椅子反坐着,下巴搁在雕花的椅背上,“回来指不定觉得我和明珮虐待你了。”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说说吧,查到什么了?”
      何好小口咬着煎饼,翻开做了标记的书页:“苏州到南洋的药材贸易主要走两条线,一条经广州,另一条...”
      “停停停,”陆世宁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浓黑的眉毛皱成一团,“打住啊,当我没问。”他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我还是看这个比较实在。”
      “何好!”
      顾明珮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挥舞着三张淡蓝色的票券:“大光明戏院今晚放《马路天使》,我好不容易搞到的票!”浅杏色的裙边下摆随着她的动作翻飞,像只欢快的蝴蝶。
      何好还没来得及反应,陆世宁已经凑了过去:“哟,周璇的新片?”他故意拉长声调,“顾大小姐本事见长啊。”
      “要你管!爱去不去,不去拉倒。”明珮瞪他一眼,转而拉住何好的手,“走吧,你都闷了半个月了。”她手心温热,指甲上还涂着时兴的淡粉色蔻丹。
      何好犹豫道:“我还有几本书没看完...”
      “书又不会长腿跑了。”陆世宁突然插话,顺手合上她面前的书册,烫金的《苏州府志》三个字在夕阳下闪着微光,“找乐子这事儿,小爷最擅长。”
      明珮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对!陆世宁知道法租界新开了家意大利餐厅,据说那的提拉米苏”她突然卡住,转头瞪向陆世宁,“叫什么来着?”
      "La Dolce Vita."陆世宁流畅地吐出意大利语,眼角带着几分得意,“上周读书会我不是说过吗?老板是从威尼斯来的,提拉米苏里的咖啡酒用的可是正宗意大利Marsala。”
      “别显摆了!”明珮掐了他胳膊一把,“赶紧带路!”
      就这样,何好被两人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图书馆。
      暮色中的天津卫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他们穿过租界时,街角报童正在叫卖晚报:“号外号外!日军在华北增兵三万!”稚嫩的嗓音刺破黄昏的宁静。
      陆世宁买了份报纸扫了一眼,头版照片上日军刺刀闪着寒光,他立刻将报纸揉成团,以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扔进垃圾桶:“晦气。”
      明珮挽住何好的胳膊,丝绸衣袖拂过何好的手臂,凉丝丝的触感:“别理那些,今晚我们只管开心。”她的发梢飘着茉莉头油的香气,是时下最流行的味道。
      餐厅里,水晶吊灯将暖黄的光洒在雪白的亚麻桌布上。
      领班是个留着小胡子的法国人,见到陆世宁便热情地行了个贴面礼。
      “Monsieur Lu!”他眼睛瞟向何好与明珮,浓重的法语口音里带着夸张的赞叹,“今夜的两位小姐,真像巴黎春天最先绽放的玫瑰。”
      陆世宁拉开雕花椅让两人入座,指尖在烫金菜单上轻点:“escargots要加双倍蒜蓉,foie gras配无花果酱,主菜就要你们招牌的Tournedos Rossini。”他转头对何好眨眨眼,“老板特意从意大利阿尔巴运来的白松露,今早刚到货。”
      明珮用银叉戳着餐前面包,金黄的酥皮簌簌落下:“你连这个都知道?”
      “常客嘛。”陆世宁笑着给何好倒柠檬水,玻璃杯壁立刻凝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就在这时,整个餐厅突然陷入黑暗。
      黑暗中传来餐具落地的脆响,何好感觉陆世宁的手掌迅速护在桌前,他的袖口被冰水浸湿了一大片,凉意透过布料传到何好手背上。
      “最近租界电路检修,”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这一片经常停电。”随着“嚓”的一声轻响,三支蜡烛在面包篮里亮起来,陆世宁的脸在跳动的烛光中忽明忽暗,“还好我随身带着这些,这样更有情调不是?”
      当侍者端上淋着咖啡酒的提拉米苏时,陆世宁突然用勺子敲了敲水晶杯,清脆的声响引得邻座客人纷纷侧目。“吃甜点之前,说点什么吧。”
      烛光在他眼里跳动,像是藏了两颗小星星。
      “对对对”顾明珮连忙点头,“就祝...”心里祈盼的事情太多,一下子涌在嘴边,她卡壳了,睫毛在烛光下扑闪扑闪的。
      “你一边去。”陆世宁嫌弃地摆摆手,转向何好,“就祝我们今晚的电影好看!”他举起酒杯,深红色的葡萄酒在烛光下宛如宝石,“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愁来明日忧。”
      明珮噗嗤笑出声:“酸死了!”但她还是举起杯子,三个玻璃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饭后,三人赶去电影院。
      红绒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樟脑味,开场前播放的新闻片里,日军将领正在北平阅兵,刺刀的反光在银幕上划出惨白的弧线。观众席响起零星嘘声,直到陆世宁带头鼓掌喝倒彩,引来看守的日本宪兵凶狠的瞪视。
      “低头。”何好拽了拽陆世宁的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让他低调些别惹祸上身。
      电影放映到一半,明珮已经哭得稀里哗啦。陆世宁凑到何好耳边,悄悄地说:“你猜顾明珮等下会不会找借口说眼睛进沙子了?”
      何好忍不住轻笑出声。这是半个月来,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银幕上的周璇正在唱《天涯歌女》,哀婉的调子让整个影院都安静下来。
      陆世宁递过一方折叠整齐的手帕,却被顾明珮一巴掌拍开。
      “谁要你的!”明珮带着哭腔嘟囔,却在下一个镜头转暗时,飞快地抢走了手帕。
      “不是说不要吗?”
      顾明珮胡乱地擦了擦脸,又把手帕丢给陆世宁:“还给你,谁稀罕啊。”
      何好望着打闹的两人,第一次觉得,没有顾明璋的天津城,原来也会有温度。
      银幕的光映在三人脸上,忽明忽暗,这一刻美好地不真切。
      散场时已近午夜。三人沿着静安寺路慢慢走,街角有个卖糖葫芦的老伯正要收摊,草靶子上只剩最后几串晶莹剔透的山楂。
      “最后几串咯,便宜卖啦!”
      陆世宁买下三串最大的,糖衣在路灯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他递给何好的那串,每颗山楂都饱满圆润,像是精心挑选过的。“喏,”他的笑容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甜的能让人心情变好。”
      何好接过糖葫芦,咬破脆甜的糖壳,山楂的酸味立刻在舌尖漫开。她轻声道:“谢谢你们。”
      “谢什么。”陆世宁双手插兜,突然正色道,“何好,既然这么担心他,干嘛不去苏州找他?”他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反正离开学还有大半个月呢。”
      夜风吹乱何好的刘海,她沉默地看着自己的鞋尖。
      明珮见她这样,忍不住踹了陆世宁一脚:“你闭嘴行不行?别瞎出馊主意。”
      “哎哟!”陆世宁夸张地揉着膝盖,却还是笑嘻嘻的,“我这不是想帮忙吗,谁说我出的是馊主意了。”
      他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铁路时刻表,递到何好面前,“下周有趟去上海的特别快车,经停苏州。”他的声音忽然压低,“票我能搞到,路上也能安排人照应。”
      何好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苏州”两个字像是有魔力般吸引着她。
      “可是”她咬了咬唇,糖葫芦的甜味突然变得苦涩,“他让我留在天津好好读书。”
      明珮看穿了何好心里的纠结,突然握住她的手:“何好,我哥是为你好,他总想着把所有人都护在羽翼底下,不想你跟着他奔波。但如果你真的想去”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没人能拦你。”
      “我给你打掩护,父亲那边我替你兜着。”明珮的指尖轻轻点在何好腕间,“问起来只说你去同学家温书,待他察觉有异。”她忽然狡黠一笑,故意拖长了调子,“你早就到苏州了,想必那时候该摇着橹,在七里山塘的烟水里了。”
      “至于我哥嘛,见了他,你只需垂着眼睫拽他袖口。保管那三尺寒冰,顷刻便化作春水。”明珮抬手捂上嘴唇,掩住她喉间逸出的轻笑。
      何好抬手轻拍明珮肩头,叫她不要拿自己打趣。
      这时候陆世宁插话进来“喂,别忘了我啊!”他晃了晃手里刚点燃的烟,火星在夜色里划出橘红的弧线。“我才是关键人物。”
      何好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了半个月的郁气,正一点点散开。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十二下,夜风带着海河的水汽拂过面颊。
      她抬起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眼神亮了起来:“陆世宁,你真的能弄到票?”
      陆世宁哈哈一笑,月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边:“等着,包在我身上。”他转身大步走开,皮鞋在青石板上敲出轻快的节奏,只留下一句“后天早上八点,老正兴茶楼见”飘散在夜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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