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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帷幄破迷局 ...

  •   第二日,何好提着铜壶站在药房檐下,水柱倾泻而下,在石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藤叶在晨光中舒展,水珠顺着藤蔓滚落,渗入砖缝的阴影里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只是在专心照料花草,但余光却牢牢锁着街角——那两个穿棉布短打的"苦力"第三次经过药房门口,腰间鼓胀的轮廓在转身时露出冷硬的棱角
      是枪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壶柄,铜器被掌心焐得温热
      昨天那场对峙的记忆仍如附骨之疽,可此刻的药房却平静得近乎诡异。碾药声、算珠响、顾客的寒暄,一切如常
      若不是那些如影随形的眼线,她几乎要以为那场危机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何好,当归放哪儿了?"阿城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何好手一抖,壶嘴磕在瓦檐上,"当"的一声脆响。她急忙稳住心神,转身时鞋底扫过地上的水渍:"在、在第三格抽屉,左边。"
      阿城没动,目光在她发白的指节上停留了一瞬,又瞥向街角
      他忽然提高音量:"这藤长得真好,改日我也在院里种些。"说话间,他的脚尖在地上划了道弧线,指向后门方向——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表示"有盯梢"
      何好抿唇点头,铜壶在她手中微微发颤
      夜里药房打烊后,何好留在柜台整理账册,她伏在柜台前,手中的毛笔在账册上留下一个个工整的数字,墨迹像一队整齐的蚂蚁爬过泛黄的纸页。
      经过这些天的练习,她已经能够用钢笔熟练地写下工整字迹。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何好不自觉地咬住下唇,笔尖顿了顿,墨汁晕开一小片黑色的花。
      她盯着那个墨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还剩十八个小时..."
      这个念头像块石头,重重砸进她的思绪。何好猛地合上账册,纸张相击发出清的"啪"声。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不知何时,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鬓角。
      煤油灯的火苗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何好盯着那团晃动的光影,恍惚间仿佛看见佐藤狰狞的面容在墙上闪现。她深吸一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
      后堂传来窸窣的响动。何好捏着账本的手指一紧,纸页边缘被掐出褶皱。
      她轻手轻脚地靠近门帘,透过缝隙看见顾明璋正俯身在药柜底层摸索。
      昏黄的灯光描摹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还没走?"他突然开口,头也不回
      何好呼吸一滞,门帘穗子缠住了她的腕骨。顾明璋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镊子——那是她见过的手术器械,此刻却沾着暗红的漆料。
      他的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血迹已经凝固,像一条细小的赤蛇盘踞在皮肤上。
      "我......"她的喉咙发紧,"我想再核对一遍药材数目"
      顾明璋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账册上,忽然迈步逼近
      何好本能地后退,脊背抵上药柜
      他伸手抽走账本,指腹擦过她冰凉的指尖:"这册子昨天刚对过。"
      他的呼吸带着淡淡的苦艾味,那是他常喝的药茶气息。
      何好垂下眼,看见他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绷带边缘,那是脖颈上未愈的伤口。
      两天了,他始终没有解释之后的行动,也没有提及接下来的计划。
      "去休息。"他将账本塞回她手中,转身时留下一句,"别想太多,明天用得上你。"
      —
      阴沉的云层低垂,将药房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中
      何好机械地擦拭着药碾,铜器表面映出她紧绷的脸
      时间像被拉长的麦芽糖,每一刻都黏稠得令人窒息
      柜台上突然多了一本蓝皮账册
      "今日佐藤会来。"顾明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滑进她的后颈
      何好的手指僵在药碾上,铜器的冷意渗入骨髓。她缓缓抬头,看见顾明璋逆光而立,半边脸浸在阴影里
      "别慌。"他忽然俯身,指尖在账册某页轻轻一点,"无论发生什么,都按我说的来。"
      朱砂圈注的数字刺目如血。何好的指甲无意识地抠进封面,在硬皮上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她想起昨夜那把沾漆的镊子,想起他手臂上的伤口,想起阿城近日的警觉
      他们在准备什么?
      何好的呼吸骤然凝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
      顾明璋的手掌毫无预兆地覆上她的手腕,五指收拢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留下淤痕,却又让她挣脱不得。他的拇指精准地压在她跳动的脉门上,粗糙的指腹下,血管正以惊人的频率震颤着。
      "呼吸。"他低声道
      何好这才惊觉自己竟屏住了呼吸。
      他的拇指稍稍加重力道,在桡动脉处画了个若有似无的圈。这个带着医者本能的小动作,却让何好浑身一颤——他在默数她的心跳,就像大夫诊断垂危的病患
      顾明璋的指尖温热而干燥,与她冰凉的手腕形成鲜明对比。他数得很慢,拇指有节奏地轻压,仿佛在无声地说:放慢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何好看见他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那专注的神情就像在配一味最精妙的药方。
      "一百零七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比正常人快了二十多下。"抬起眼时,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竟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何好这才明白,他不仅看穿了她强撑的镇定下掩藏的紧张、焦虑和不安,更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别紧张
      他的拇指又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腕骨,何好紧绷的神经奇逐渐松弛下来。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真的慢慢恢复了正常。
      远处传来整齐的皮靴声,像闷雷一样由远及近
      何好猛地抽回手,账册"啪"地合拢。顾明璋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来了”
      药房的门被军靴踹开时,佐藤带着六个宪兵鱼贯而入,皮靴在地板上碾出潮湿的泥印。光从他们身后斜射进来,将七道影子拉得老长,像七把出鞘的军刀直刺药房深处。
      他今天没戴眼镜,眼角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条僵死的蜈蚣。"顾桑,时间到了。"古怪的口音把每个音节都咬得很重,像在咀嚼什么坚硬的东西。
      何好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深鞠躬时,她看见自己发颤的睫毛在账册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像停驻的蝶须。
      她捧高账册的双手稳得出奇,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大変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大変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在庫照合中に重大な誤差を発見いたしました。”她翻开朱笔圈注的页面,“こちらは他店への貸し出し証明書でございます。原本は商会の監査課に直送済みです。”
      (译:万分抱歉。清点发现重大误差,此系借予他店之药品,凭证已直送贵司稽查课。)
      佐藤怔住,账页赫然贴着松本商会的接收签章
      何好用余光看见佐藤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像条蠕动的蚯蚓。
      "八嘎!"佐藤的巴掌带着风声袭来。
      这一巴掌来的太突然,何好毫无防备,被打偏了头,藏在腮帮的血囊破裂,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蜿蜒而下,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让她想起小时候换牙时满嘴的铁锈味。
      顾明璋的动作比她的思绪更快,横跨一步挡在她面前时,将何好扯到身后。他比佐藤高出半头,阴影完全笼罩住何好。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理事若不信"修长的手指搭上柜台边的黑色电话机,"现在便可致电小野课长。"
      何好站在顾明璋投下的阴影里,逐字逐句地翻译。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但声音却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电话接通的一瞬,听筒里传来日语咆哮:「小野课长昨夜在寓所遇刺!凶手持军统制式匕首...」佐藤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握着刀鞘的手指节发白。
      他猛地摔下电话,刀鞘砸向药柜的巨响惊飞了窗外的麻雀。药包从架子上震落,棕褐色的根须散落满地,像干涸的血丝。
      佐藤的脸扭曲成一团,何好看见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顾桑,"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要以为耍小聪明就能躲过一切。"他的目光在药房里扫视,像毒蛇吐信般掠过每个角落,"我们走着瞧。"
      宪兵退去时带起的风掀起账册纸页,露出背面渗透的朱砂痕迹。
      门板合拢的刹那,何好膝盖一软,后腰撞上药碾子。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让她打了个寒颤。下一秒,顾明璋的手就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部,蹲下的动作像收刀入鞘般利落,手上的帕子按上她嘴角,动作轻柔。
      "签章是假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喉结在绷紧的颈部线条上滚动。何好注意到他的睫毛在轻颤,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小野早上被宪兵队刺杀了。"他解释道
      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轻轻叩打窗棂。
      顾明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何好泛红的脸颊上——那里已经浮现出清晰的指痕,在瓷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抱歉。"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今天让你受伤了。"
      何好正用沾了药酒的棉签轻拭伤口,闻言指尖一顿,她听出来了他语气里的愧疚。
      "没关系。"她放下棉签,唇角弯起一个明媚的弧度,"一点点小伤而已。"她将语调放得轻快,"至少我们赢了,不是吗?"
      顾明璋望着她的笑容,轻轻点头"嗯,我们赢了。"
      "你看,"何好突然指向窗外,"天晴了。"
      顾明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知何时,阴云已经散尽,一束阳光穿透云层,正好落在院中那株半枯的藤花上。残存的花瓣在光晕中摇曳,竟显出几分生机。
      "是啊,天晴了。"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余光里,何好正悄悄活动着被撞疼的后腰,却还强撑着对他微笑。这个发现让顾明璋心头一紧,某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她的机敏、真诚、坚韧,无一不在攻克他心里怀疑的防线。
      —
      顾明璋决定药房暂且歇业一天,吩咐阿城把药房恢复原状
      在回去的路上,他向何好解释了自己余下部分的计划
      就在昨天晚上,他用最原始却最有效的方法伪造了松本商会的签章:取出一块未使用的黄杨木印章胚料,用锋利的手术刀雕刻出"松本商会稽查课"的篆体字样。将朱砂粉、少量蓖麻油和中药胶混合,调出与官方印泥近似的暗红色。把盖好章的文书在炭火上方快速烘烤,使纸张边缘微焦卷曲,再撒上少许灰尘,最后用茶渍在角落晕染出陈旧感。
      他特意将印章的"稽"字少刻一笔——这是松本商会早期印章的特征,他曾在被收缴的药品箱上注意过这个细节
      听到这,何好不由得回闪过昨天晚上的零散片段,想必那个时候他就在后堂雕刻假的印章。
      至于小野课长的死,倒是天赐良机。顾明璋得到的情报,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贴身的口袋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写着"军统锄奸队已锁定目标"。
      "死人是最好的证人。"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冰冷的讽刺。小野的尸体此刻应该已经凉透,却要替他们背下这口黑锅。
      顾明璋轻轻叩击方向盘,节奏精准得像在计算什么。"军统用的是制式匕首,"他淡淡道,"伤口在第三根肋骨下方,斜向上四十五度。"
      "他的死和我们没有关系,佐藤只能忍下这个哑巴亏"
      何好突然怔住,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迷雾——从伪造印章到利用军统行动,环环相扣的布局早在他心中成形。
      她望着顾明璋的侧脸,仿佛看见他修长的手指正无声拨弄着命运的丝线,连佐藤暴怒离去的背影都成了他精心计算的棋步。
      何好忽然笑出声来,笑声清凌凌地撞进顾明璋的耳朵里。
      她仰起脸,光落进她眼底碎成万千星辰:"顾少爷好厉害呀"尾音打着轻快的旋儿,像新酿的梅子酒里浮起的第一个气泡。
      顾明璋闻声转头,正撞进她亮得惊人的眼眸里。少女眼角还带着未消的红痕,嘴角却扬起狡黠的弧度,像是偷到油的小老鼠。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比划着佐藤摔门而去的滑稽模样,睫毛扑闪间泄出一丝孩子气的得意。
      "不过是借势而为。"他抬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药草叶片,指尖在触及那缕发丝时不着痕迹地顿了顿。
      树影婆娑间,他冷峻的轮廓忽然柔和下来,嘴角扬起一丝笑容,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你配合得很好,何小姐也很厉害"
      不远处栖息在树梢的飞鸟不知道受了什么惊扰,扑簌簌地飞向远方。何好仰头望着那些渐飞渐远的小黑点,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振翅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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