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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青囊拒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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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房间的地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由于受伤,顾明璋给何好放了假,这几天不用去药房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房门前。
"叩叩"——两声轻响,不急不缓,克制有度
门开了,顾明璋逆光而立,修长的身影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他手中握着一个黑色的物件,泛着冷冽的光泽。
“方便进去吗”
何好点点头,让出来一条路
"物归原主。"他将那东西递过来,声音低沉。
何好怔住了
那是她的手机,在这个陌生的年代里唯一的属于现代的东西
她颤抖着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下意识按了下电源键——毫无反应
"那天它亮过几次,后来就没有反应了。"顾明璋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何好苦笑
是啊,在这个没有充电器的年代,这小小的金属盒子早就成了一块废铁
只是她没想到,顾明璋会将它还给自己
"很抱歉,藏了你的东西这么久。"顾明璋的声音罕见地带着几分歉意,"先前你来路不明,身边又有这样一个古怪玩意,我担心有危险,就暂且保管了一段时间。"
"我保证这个一点危险也没有。"何好急切地解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我身上的怪事很多,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解释..."
顾明璋突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何好浑身一僵。他的掌心很暖,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没事,"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那就不用解释了,我相信你没有恶意。"
风拂过窗边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何好抬头,对上顾明璋深邃的眼睛——那里面的坚冰似乎融化了些许,露出底下她从未见过的温和。
"不过若是哪天你愿意说了,"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我很乐意做一个倾听者。"
"好。"何好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显得尴尬。
顾明璋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盒,掀开盖子,里面是淡青色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现在你该上药了。"
何好走到圆凳旁边,乖乖坐直身子,微微仰起脸。
顾明璋修长的手指沾了药膏,轻轻勾勒她唇角的轮廓。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瓷器。
"别动。"他的声音比药膏还要清凉三分。
何好屏住呼吸,能闻到他袖口传来的香味,药膏抹在伤口上带来丝丝凉意,却抵不过他指尖触碰带来的灼热感。
她强迫自己盯着窗棂上的雕花,数着上面的纹路,不敢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昨天不是已经上过药了?"何好小声嘟囔,因为嘴角的伤而有些口齿不清。
顾明璋的指尖在她唇边顿了顿,"伤口结痂会痒,你半夜肯定挠过。"
何好心头一跳。昨夜她确实因为伤口发痒,在半梦半醒间抓了几下。这人怎么连这个都知道?难道他...
"我..."
话音未落,房门突然被推开。
"何好,书店新上了很多画..."声音戛然而止。顾明珮抱着一摞画本站在门口,杏眼圆睁,整个人僵在原地。
从她的角度看去,顾明璋俯身的背影与何好仰起的脸几乎交叠在一起,在晨光中勾勒出一幅暧昧的剪影。
"抱、抱歉!"明珮慌忙退后,画本哗啦啦散落一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顾明璋直起身,神色如常地拧紧药膏盖子,动作一丝不乱。"进来不知道敲门?"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我...我怎么知道你会在这里啊。"明珮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何好连忙起身想要帮忙,却被顾明璋一把按住肩膀。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不容抗拒地将她按回椅子上。
"让她自己来。"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你伤口刚上药,别弯腰。"
何好僵在原地,感觉明珮投来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在她与顾明璋之间来回逡巡,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戏谑的兴奋。
“好你个顾明璋,见色忘妹第一人”顾明珮咬着下唇小声嘟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直到顾明璋离开房间,那令人窒息的尴尬气氛才稍稍缓解。
"是我受伤了,他来给我上药。"何好小声解释,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明珮这才注意到何好嘴角的伤口。她一把捧住何好的脸,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谁欺负你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不知道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容貌吗?还这么恶毒往脸上打!"
何好握住明珮的手腕,轻轻摩挲着安抚:"好啦好啦,药房里面发生了一点小冲突,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明珮的眉头依然紧锁,但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她弯腰捡起最后一本画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那你好好休息。"又指着画本说“要是无聊了就看看画本”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哥...很少对人这么上心。"
何好愣在原地,唇瓣微微翕动,明珮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缝间。
房门合上的轻响将未竟的话语尽数封存在了她的喉间。
何好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嘴角,药膏的清凉早已褪去,却仿佛还能感受到顾明璋指腹的温度,那股独特的苦艾与沉香交织的气息在他离去后依然萦绕在鼻尖,像一场挥之不去的梦境。
何好望着叶脉间漏下的细碎阳光,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比方才上药时还要快上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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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租界的街头,松本商会的广告牌高高悬挂。画报上,穿着白大褂的日本医生微笑着将针剂注入中国孩童的手臂,旁边用醒目的红字写着:"大东亚共荣特效药——根治疟疾、伤寒,皇军馈赠友邦之礼"。
报童挥舞着报纸奔走呼喊:"日本新药上市,首日免费施打!"街角的义诊棚前排起长队,几个面色蜡黄的苦力卷起袖子,任由穿军装的医官将透明液体推入静脉。不过片刻,他们浑浊的眼睛突然亮得骇人,佝偻的腰背也挺直了,挂着诡异的笑容冲向码头——那里堆积如山的军需物资正等着搬运。
顾明璋透过玻璃窗皱眉望着这一切。
几天前,码头工人老陈被抬进他的药房——这个曾经能扛两百斤麻袋的壮汉,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臂上布满针眼,却还在喃喃哀求"再给一针"。
"那不是药。"阿城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是比鸦片更毒的东西。"
顾明璋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的轻响。
顾家的书房里,沉水香在青铜炉中静静燃烧,袅袅青烟盘旋而上。
顾父背对着房门,站在窗前,身影在香雾中若隐若现,"他们想要合作。"声音低沉如闷雷,"在顾家的药厂里,生产他们的'新药'。"
顾明璋站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沉稳而克制。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自从日本人在华北地区大肆收购药材开始,他就知道他们迟早会把主意打到顾家头上。
"父亲看过他们的药方了吗?"
顾父转过身,将一叠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纸张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日文配方,以及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成排躺在简易病床上的中国人,面容枯槁,手臂上插着针管。
"看过了。"顾父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称之为'大东亚特效药',说是能治疗疟疾和伤寒,还能让人消除疲倦。""
顾明璋拿起其中一张照片,指尖微微发紧。照片角落里,一个日本军官正拿着记录本,面无表情地观察病人的反应。
那些病人眼神涣散,嘴角带着不自然的白沫——这根本不是治疗,而是人体实验。
"这不是药。"顾明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锋利的寒意,"是毒。"
他的指尖在照片上收紧。那些扭曲的面容与老陈重叠在一起,让他想起昨夜阿城带回的那支药。
顾明璋让阿城假扮码头工人去排队假意接种药品,想办法拿到注射的药品样品
夜色深沉,药房的后院里,阿城将一个沾着血迹的小布包递给他。
布包里是一支用过的注射器,针管里残留着几滴浑浊的液体。
"我偷出来的。"阿城压低声音,"日本人运来的'新药'。"
顾明璋将注射器举到月光下,液体泛着诡异的蓝光。
他拔开塞子,轻轻嗅了嗅——苦杏仁的味道混着一丝甜腥,是□□的变种。
"他们对外宣称是'特效药',实际上......"阿城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这药打了能让人精神百倍,干活的力气能翻倍,可药劲一过"他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就像被抽了魂似的,浑身骨头缝里都像有蚂蚁在爬,非得再打一针才能缓过来。"
阿城的声音越来越轻:"码头的老李说他打了三针,现在不给他药,连碗都端不稳。可只要一针下去,又能扛着两百斤的麻袋跑跳板"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昨儿个我看见他跪着求日本人给药,恨不得把家里都卖空了去换钱买药。"
顾明璋的指尖在注射器上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他太清楚这种把戏了。
这不是治病,而是控制——先是让人尝到精力充沛的甜头,再让身体记住这种虚假的活力。
等到药效褪去,留下的只有蚀骨钻心的渴求,让人心甘情愿地跪着求药,连最后一点尊严都拱手相让。
"先给甜头,再要人命。"他冷笑着将注射器扔进药箱,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那些日本人根本不是在治病,而是在驯养——把活生生的人变成离不开针管的行尸走肉。
而现在,日本人想借顾家的药厂和名声,堂而皇之地将这种"药"推向中国市场。
"他们给的利润很丰厚。"顾父冷笑一声,将一纸合约推到顾明璋面前,"分三成红利,还承诺保护顾家的生意。"
顾明璋扫了一眼合约,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小字上——"生产配方及工艺由松本商会全权掌控,顾氏不得干预。"
"父亲的意思呢?"
顾父盯着儿子的眼睛,缓缓道:"顾家做药这么多年,从未害过人。"
"我不同意。"顾明璋的声音斩钉截铁。
顾父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罕见的笑意:"我也是。" 他抓起案上的砚台,浓墨泼在合约上,将那些冠冕堂皇的条款尽数吞噬。
墨汁顺着桌沿滴落,像极了老陈毒瘾发作时的口涎,
拒绝日本人的后果,父子俩心知肚明。
顾明璋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记录着最近三个月被日军"征用"的药材数量。
"他们早就盯上我们了。"他指着上面的数字,"先是强征药材,现在又想借我们的药厂。如果直接拒绝......"
"那就让他们来。"顾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顾家的药厂,宁可炸了,也不出产害人的东西。"
顾明璋缓步踱至窗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竹帘。院墙外的树影里,几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过——自药房冲突那日起,这些日本人的眼线就一直日夜监视着顾家的一举一动。
他不动神色地合上窗户,转身对父亲
道:"明面上拒绝不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刃,"但可以周旋些时日。"
顾父执起案上的青瓷茶盏,盏中茶水早已凉透。"如何周旋?"
"药厂的机组年久失修,"顾明璋一字一句地说,节奏沉稳如算盘珠落,"新式设备需从德国克虏伯工厂定制。"他抬眼时,眸中寒芒乍现,"海运、报关、安装调试,少说也要三个月光景。"
窗外一阵风过,卷着几片叶拍打在窗上,顾父凝视着茶汤中沉浮的叶梗,良久,将茶盏轻轻搁下。"且先如此。"釉色温润的盏底与红木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待这阵东风过了,再作计较。"
铜炉中的沉水香恰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父子二人之间袅袅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