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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 死生二 偏见霏霏, ...

  •   “这位道友,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可以都可以说出来,有众侠士们为你作证,我们绝不会偏颇、有失公允…只是现在…阿蒲还未下葬…可否给慕莲派一个面子,留下…稍等几天,我们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慈眉善目的美妇人于蒲团之下起身,神情悲怆,似恨不得随之而去,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浓厚的哽咽。

      一双哭肿的眼睛适时流下两行泪,她又强撑着走近岑玖,整个人踉踉跄跄,仿佛随时都要晕过去,身边丫鬟忙伸手去扶。
      “夫人,别太伤心了,你这个家伙,好生无礼!哪有半点侠士风范,哪有尸骨未寒就上门大闹的!”

      “小翠,不可多言,冲撞了这位侠士。这位侠士定是有万分紧迫的事,逼不得已的苦衷,才会如此行事。”美妇人训斥完婢女,转身,正欲向岑玖赔罪,却晕了过去,登时一片混乱。

      仆从慌慌忙忙将人扶进内室,中央蒲团上跪着一个小小身影,背脊挺直,倔强地不肯大声哭泣,手指紧攥着衣角,怕一个不慎就落下泪来。
      我不哭,我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可以保护妈妈了。

      明明说好了,今后就呆在家,多陪陪我和妈妈的…

      他又磕了几个响头,趁机在低头时将蓄满的眼泪蹭在衣袖上,之后便迅速换上一张冷漠的、适合主持大局的脸,一步步走近那个无礼的人。

      霎时,众人的视线顺着小孩的身影投射到岑玖身上,他们或与周围人窃窃私语,或大声谴责他。

      那些一道道身影无限变大、拉长,他们嘴角上扬的弧度被大风吹得越来越大,墨绿色的鬼火悬在每一个黑影上,就像是他临死之前看到的那片风雨中的竹林。

      他们的声音变得无比刺耳、尖锐,像利刃一寸寸刺入岑玖的心脏。

      他们在笑!
      他们都在嘲笑我!

      这些念头像是亮出獠牙的毒蛇将岑玖缠绕,而他此刻仿佛置身狭窄又黑暗的蛇窟,冰凉的鳞片滑过每一处皮肤,金黄的竖瞳密密麻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岑玖本欲一股气说完的,可在他踏入大堂的那一刻,体内的怨就像是突然被点燃了,无数念头沸腾起来,压迫了他原本的想法。

      他只得一边被死去前的回忆折磨,又深深沉溺于自我厌弃、谴责的漩涡,还要一边反复告诫自己。

      不不不,不能这么想。她肯定不是故意让侍女这么说,然后故意晕倒,好让受害者位于舆论的下风向的!她肯定是个无辜的不知情者,别想太多、别想太多、别想太多……
      这些人肯定没在嘲笑我,看呐,他们都没张嘴!
      对对对,一切都是我想多了,别想、别想、别想……

      于此同时的另一道心声却是——
      好脏,好恶心!

      连站着都污了别人的眼。

      我要不要这样…

      我能不能就这样死去啊。
      ……

      两道不同的声音交织着、叫嚣着,他的头几乎要炸开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听谁的。

      自我厌弃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忍不住地反胃、想干呕,双手止不住颤抖,心跳声几乎盖过了所有,仿佛下一刻就该死去。

      他疑神疑鬼地扫视过灵堂的所有人,却还是感觉每一个都在谴责他。明明他是特意挑时间过来的,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人虚伪的面具,也准备好面临这一切了,可为什么、好像全世界都不要他了呢?

      他强行压下情绪,告诫自己,时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就快要完全压下、能继续诉说了,可现在却浑身僵硬,仿佛身体都不再是自己的了,潮水般的念头被遏住,只剩下一个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惧!

      哥哥也正在看他!
      哥哥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了!

      还是说,从头看到尾!

      不、不,不!

      这个猜想让岑玖恐惧,仿佛数万米高的海啸迅速升起,海啸的前端仍风平浪静,可那沉沉的海水却让人不能动弹半分。

      不用想,岑玖也知道哥哥会想些什么,这个人满身邪气,嚣张散漫,举止粗鲁,丧葬嬉闹,滑稽取宠……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哥哥并不知道这就是自己苦寻已久的弟弟。
      而他却知道,对面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哥哥。

      念及此,岑玖松了口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青松味被吸入鼻尖,硬木上的花纹深深浅浅,给他带来些许安全感。

      他知道原男女主一定会来葬礼,正欲让他们主持公道,再好好观察他们、看看死结应在哪。

      可为什么、哥哥也在?
      乱了,这一切都乱了…

      他只要一想到哥哥就在他的不远处,仿佛随时都能相认,他的喉咙就越发沉重,声音也不自觉带上哽咽,仿佛一个受尽了委屈、好不容易找到靠山的小朋友。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几乎说不出一个字。

      在一片讨伐的心声中,几乎连岑玖自己都放弃自己了,可却有一道不一样的心声,就像拨开嘈杂乌云的一线光明。

      来自玄旻。

      玄旻在听见声音的那一刻,他还是恍惚间想起了小煜,可那声音过于沙哑、粗粝了,就像是饱尽沧桑的垂暮老人才能发出的。

      他猛地回头,也在第一时间看了岑玖,心底一沉,便知这不是小煜,小煜而今应该更高些、更壮些,年岁也对不上。
      他期望能找到小煜,而却不希望是这样的小煜。

      他愧对爸爸妈妈,没照顾好弟弟…

      而玄旻略感伤几分,就开始思考并真心实意觉得,这人一定有非这么做不可的原因、有一人承受不住的冤屈,需要别人主持公道,要不然谁会冒着被所有人骂的风险,跑来别人葬礼上大闹。

      他自己一定付出了很大的决心与勇气,甚至可能违背父母的教导,所以玄旻觉得他很勇敢,不去苛责于他。
      毕竟他看样子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可能父母早就不在了,要不然也不会一个人来这里找人讨公道……

      静。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似乎能听见冷风穿堂而过,吹动纱帐的声音,连同屋檐下的一窝羽燕,正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

      每个人都觉得时间变得绵长,可实际上也没多久,只能容纳人们咽一口唾沫,再短叹一声。

      可,突然,一个身影直直倒下了,头颅咚地磕在地上。

      气氛经过层层铺垫,不到一瞬,人们唰地拔出佩剑,整齐划一地指向岑玖,仿佛排练过无数遍般熟练而自然。

      剑刃与剑鞘发出尖细而锐利的声音,冷光片片照亮众人。
      空气中的尘埃缀缀下落,却挡不住人们那灼灼的目光。

      接着,才是有人急急忙忙地嚷道,“杀人啦!杀人啦!”

      “……”最先拔剑的人哽了一下,剑尖轻颤,他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转而咬着后槽牙对岑玖说道,“大胆魔头,还敢伤人!”

      之后是人们大片大片地应和声。
      “欺人太甚!”
      “拿下他!”

      他们一早就认出了岑玖的身份,修仙世家多以仙气飘飘的白衣黄锦为上,前几日,民间出了个红衣教主唯爱庸俗的红衣黑氅,举止粗鲁,带着市井小民的目光短浅。
      因而,他们私底下也戏谑地称呼岑玖为“红衣教主”。

      论这人在民间声望如何如何高,也减轻不了他们半分鄙夷。

      哪有人能冒着生命危险、费心尽力地干活?只去取许粮食、布匹?这让他们这些名门正派情何以堪呐。

      于是,他们懂了,这人一定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为虚名所累、不得不压制自己的欲望、本性。

      想及此,他们心中便陡然升起一股优越感。

      而此刻,面对众人语言围剿的岑玖却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觉得,好吵、好吵,内心无数个声音炸响的余韵还未散去,便看见眼前之人的嘴巴一张一合,一点点印证内心的猜想。

      蓦地,所有声音都黯淡下去,只剩下一个嘶哑到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的声音。

      他们张嘴了!

      眨眼间,阴冷的气息似水墨般翻涌开,暴虐地充斥着大堂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人冲破霏霏的怨气,朝为首之人扑去。
      整个人早已鬼化,黑发披散,于岑玖眼中,世界簌簌地褪色……

      他知道在自己大庭广众之下变成厉鬼了,却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自己那异化的双手离为首之人的心脏越来越近。

      可忽然,视线中出现一抹白衣,像是与故人闲谈,一抬头忽见庭院中洒满了一地白梨花,圣洁又高贵地轻轻拢起整个世界。

      君子面如冠玉,一敛眉、颇有几分面对小孩撒泼的无奈,而每每对视、却添几分疏离与冷淡,似乎心里总藏着道不明的愁绪。

      事态紧急,玄旻只得匆匆出手,他的一手长剑使地出神入化,避着剑锋引导岑玖的势,又往后一带,接着是用剑尖控制对方。

      漫天银尘似那年的桃花纷纷,勾起了那段充满欢笑的回忆。

      满山的桃花开得正艳,而一大一小的两人却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斗剑。
      木剑一下下挥砍向对方,又因师出同门被轻轻避过,两人本也没想真真分个胜负,只是在玩、在闹。

      忽的,小煜灵光一闪,使了个巧劲、缴过小旻的木剑,用剑端挑飞了小旻的剑。

      小旻登时人都傻了,还能怎么玩?他嘴巴久久不能合上,震惊地看着小煜。

      而小煜就像只慵懒又晒了一下午阳光的小猫,翘着尾巴,嘚瑟地侧仰起头。

      他眼睛里闪烁着璀璨的光亮,晨光照亮额上稀碎的汗珠,甜甜糯糯地喊道,“哥!哥!你快看,我厉不厉害!”

      微风带来桃花的芬芳,和着一种独属于春天的、生机勃勃的气息,与树叶相互摩擦的莎莎声。

      “我们的小煜,好厉害呀!以后可要玄煜大侠好好照顾照顾我这个不善武功的哥哥啦~”小旻上前一把揽过小煜的肩膀,嬉笑着把脸凑近道。

      小旻与小煜只差一岁,这会正是爱胡作非为,仗着父母不在剑庄一起爬树掏鸟蛋、甩狗屎的年岁。

      小煜很受用,频频点头,模仿着夫子的语调,说出夫子的惯用语,“善哉、善哉。”
      他捋了捋自己不存在的白胡子,轻咳两声,却突自笑出来声,转而欢快道,“那你想不想学呀!”

      玄旻记得自己那时说的是,“那,请高人受我一拜!”又装模作样地要作揖……

      两人嬉笑大闹着回了家,玩成了两只小花猫,一踏入剑庄,炭火暖烘烘地烤着,空气中都是甜饼的香味。

      两人玩累了,眼皮都在打架了,止不住打哈欠、流眼泪,可还是跑到妈妈跟前,仰起头。

      妈妈手边的水仿佛永远都是烫的,她叹了口气,一边用毛巾细细擦拭着哥俩的脸,一边无奈道,“小祖宗们,又到哪疯玩去啦?”

      回忆因着剑尖上一滴沉甸甸的血而戛然而止,银白色的剑身重合着儿时木剑的影子,一招一式间、两人都恍惚了。

      回过神来,却见那人脖颈处一道狰狞的伤口,正鼓鼓冒着黑血,又不似常人般喷涌,而是默默地流淌。

      原来,岑玖早已变回正常,却又在走神中,往前踏了一小步,剑刃因此割破了他的脖颈。

      终于,那片粘稠的血从玄旻的剑尖汇聚、滴落,昏暗的环境下,剑身摇晃、银光一会照在玄旻走神的脸上,一会照在岑玖的侧脸上,使他本就不好的脸色雪上加霜。

      不知何时,天已完全黑了,只剩下窗外那轮孤零零的月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1.4 死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