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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 起沙一 风沙渐起, ...

  •   岑玖猛地醒悟过来,转身,飞也似地逃走了。
      他狼狈至极,像个没有灵力的傻子一样狂奔,几乎是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不敢回头看哪怕一眼。

      长长的影子拖在青绿色的地砖上,仿佛一条蜿蜒的血迹,亦或是一条回不去的归家路。

      玄旻甩飞剑尖的血,抬脚追去,他忘不了那人的目光,是那样的悲伤,仿佛在惶惶的秋日里熄灭了最后一盏灯。

      他知道,就这么放任下去,与害了那人无异。

      蓦然,一滴冰凉的液体飞落在他的脸颊上,带着灼烧的痛意,他抬手抹去,指尖捻了捻,借着满堂月光,这才看清,是血!

      他从小就不爱打架,畏惧冲突或是与人辩论。
      每每被人都评价“难堪大用”“软弱无能”,他也一笑置之,背地里揣手手。

      便是现在,他这软弱的性子也不曾改。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出手伤人,因此游历几年,仍是寂寂无名之辈。

      他一回神,已踏出数百步,迈出院门,再抬头已无那人踪迹。

      而他身后的磅礴的怨念立马溃不成军,在几秒内消散殆尽。

      人们这才恍然大悟般提剑追去,成群的涌至大院,于是所有人都没错过地上的那淌黑血,以及白衣男子脸上鲜红瑰丽的一滴血。

      偏生玄旻还恍若未觉,披了一身月华,遗世独立。

      他不懂,可,剩下的人全都懂了!

      他们刚才只是被唬住了。
      谁也没料到声名远扬的“红衣教主”竟是一个怨灵,惊悚又怪异。
      谁也不愿做出头鸟。

      怨向来会侵蚀人的心智,使任何生灵被欲望、执念所俘,每每现世都是一场浩劫。

      同样,这也意味着——出名!受万世敬仰!

      淌出的黑血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们的神经,他们太阳穴突突狂跳。

      仿佛是上天声势浩大地宣告着,红衣教主也只是个会受伤的人。
      而会受伤,就意味着——

      能杀死!

      死亡与机遇总是相伴而生的,那么这个成名的机会,怎么就不能是我!
      我愿意赌!

      愿上天带走我所有的赤诚,让我杀死他!

      他们心里想着。

      这个过程,就像是一个冠冕堂皇、手握至高权柄的君主,无时无刻不在向外散发威压。

      要是没人质疑,他会一直端坐高位、睥睨世人。

      直到有人戳破了这层泡沫,刹那间一切化为虚妄,人们被积压的怨恨、愤怒足以吞噬一切。

      雪白的浪花席卷、拍打在嶙峋的怪石上。

      下一瞬,整个院落只剩下原本主家的人陪着素衣的小家主,而另一堆是簇拥在一起的主角团。

      顾剑茫戳了戳方济之,又指了指玄旻。

      方济之哼地一声别过脸去,扯过自己的一片衣角,一字一句道,“自,己,去。”

      顾剑茫别扭地抗议,小狗星星眼道,“不要,我胆小。我要你陪我!”

      萧索的风传堂而过,多添几分早春的冷意。

      树影倾倒,忽有暖光循循渐进。
      两排青衣侍从鱼贯而出,步履整齐,齐齐擒着一只八角玲珑灯笼连同低头微笑、抬头应是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他们排闼而出,垂手侍立,悄然将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中央的美妇人身上。

      她似大病未愈,脸色在寒风的吹拂下更加苍白,几只素簪别于发间,柳叶眉低垂,时不时掩帕咳嗽几声。

      只听那少年急急忙忙上前搀扶,又喊了一声,“母亲。”

      “不碍事,垣儿,”瑶莲摸了摸垣儿的头,转而歉意地向两人道歉,欲行大礼。

      却被方济之几步上前,虚虚扶住,敏锐察觉到。

      香,变了。

      顾剑茫宝贝似地捧着自己的双手,说着要回去供起来的傻话。
      无非是因为几秒前方济之的手藏在袍袖下,轻轻在他手心写下“等”。

      痒痒的,每一笔都带着独属于“方济之”的娟秀,再近些还能闻到她身上沁人的药香。

      方济之本是与瑶莲攀谈着,两人谈笑晏晏。

      两人转而一看见这个二愣子,方济之扶额,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看他。
      瑶莲则在一旁柔和地笑笑,松开了死死拽儿子的手。

      垣儿却未多作停留,踱步上前,目光不自觉被梨树下的那抹身影吸引。
      那人的眉眼透出一股神性,似悲悯又似忧伤。

      而玄旻身边的小侍从不爱说话,默默用行动陪伴着公子,等着公子想明白。

      虽然他们这些人都不明白,公子为什么总爱发呆。
      方济之说,公子这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
      顾剑茫说,公子这是在看景,享受自然的美好。
      可林守拙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公子一定懂得很多很多,能够看到他们现在还看不到的事情。

      其实也没过多久,只是所有人都走得匆忙。

      同一片月夜下。

      人们欢呼着,雀跃着,仿佛只是一群人在围猎一只稍有实力的角鹿,看着猎物在森林里四处逃窜,他们都在猜测着谁将拔得头筹。

      火把的红光照亮整座森林,仿佛春日灯节挂起的一盏盏灯笼,喜庆异常。

      “他去哪了?”

      只见,他们解开瓶封,点点浅绿色的萤火纷纷涌出,炊炊涌向某一方向,形成了一条明亮的、满是希望美好的光路。

      “那边!追!”

      岑玖从未回头,只是一直在逃,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喧闹声不近不远地缠着他,仿佛一道怎么也甩一掉的尾巴,连同那些他想要忘记的回忆与真相。

      所有感官被剥离,他始终像个局外人,一切的一切都好假,好假!

      他只想逃离。

      他从醒来那天杀过人,也破罐子破摔了,山匪、强盗、官员,他什么没有杀过。

      杀了就杀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对吧?

      “……”

      他一开始这么想着,可就在今天、就在一盏茶前,他看见了哥哥。

      他突然不愿了!

      他悔了。
      他想变回那个干干净净的小煜了。

      他似有所感地回头,却看见了那条蜿蜒的光路,荧光浮浮沉沉,时而明亮地充满希望,时而黯淡地只剩绝望。

      他被漫天星辰包围,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万千感受刹那回笼。
      泉水流过山涧发出咚咚声,林间的鸟儿轻啼,远去的风带来了泥土的芬芳。眼前的世界像是被打翻了颜料,色彩由地底攀上了云端。

      一切的一切都再回到了他的身体。

      也仅一刹那,他全想明白了。

      少年回头,遥遥地望了一眼。

      ……

      三更天,风卷残云,鹧鸪低鸣。

      岑玖费力地强撑起双眼,鲜血缓缓漫下,生涩地流入眼眶、模糊视线,痛意密密麻麻遍布全身,连抬手的力气也无,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他头颅叫人开了瓢,真真是还没倒干净水。他竟觉得很满足,自己坚守住了本心,没有杀人!

      清风吹拂,顿觉一阵轻松。

      他的步子左摇右晃,时而扶一下树皮,时而跌倒泥潭,头磕在石头上,又是一手血。

      肚子被人捅了个洞,每走一步肠子就会流下来,他不得不用手托着、再粗鲁地塞回两指宽的小洞,稍不注意,手臂的伤口便咧下,可见森森白骨与粘黏的血沫。

      他们杀死知情者,烧毁证据,让当年的真相化为灰烬。

      没办法了。

      没有人会相信的。

      况且就算真有人愿意听你讲话,可证据呢?你指控的证据呢?

      难道空口白牙地去歇斯底里,然后指望别人看你苦,而怜悯地说自己相信你、站在你这边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他趁着月夜,杀了回去。

      白色的院落笼罩在冰凉的月光下,黑色屋檐勾折,六角风铃被寒风一吹,发出空灵的声音,似在提醒沉睡的人们危险即将到来。

      直到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走水啦!!!”

      火光映衬着慌忙的人群,小点般的人们开始汇聚,提桶的提桶,浇水的浇水。

      直到一个小点绕过人群,穿过回廊,越过假山院墙,来到一处格外静谧的小院。

      唯几间厢房还点着烛火,人影印照在窗柩上,似一对缠绵悱恻的璧人,一方恬静,一方明朗。

      找到你了。

      岑玖站在屋脊上,露出一抹微笑,接着轻飘飘落在门前。

      瑶莲理了理鬓角的两丝白发,放下紫檀梳,这才在仆从的簇拥下起身,拉过小翠的手,细细摩挲着。

      她又轻咳两声,惹得小翠无比怜惜,小翠拢好她身上的斗篷,她顺势将半身的重量靠在小翠身上。

      每一开,先是一阵凉风,浓重的血腥味逸散在阴凉的空气,接着瑶莲直直对上一双凛冽的双眼,骇人的寒意缠上心头,直觉越过思考。

      “噗嗤。”血液冒出腾腾热气。

      瑶莲一个用力,将小翠直直朝袭来的手撞上去,蓦地瞪大双眼,惋惜之情一闪而逝。

      小翠呵呵的,嘴巴里蓄满一口血,说话也听不真切。

      后有人发出尖叫,瑶莲撤去双手,不带留恋转身,隐匿在四处逃窜人群中。

      岑玖抽出手,再次攻去,却被一柄长剑阻挡。

      指甲擦过剑鞘,发出尖锐的声音。

      一阵不合时宜的风吹过,吹开了岑玖额前冷硬的长发,才让人看清对面的人。

      原来,顾剑茫一听见声响,便一手拽起方济之,一手提起佩剑,风风火火地冲出木门。

      见此,顾剑茫未有丝毫犹豫,抬剑迎了上去,哪怕明知这人目的不纯。
      可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的逝去,他是断然做不到的。

      岑玖苦笑连连,看来不能和和美美地加入主角团了,接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扬声开始细数慕莲派的罪行。

      “让我们瞧瞧这位声名远扬的宗主究竟干了什么事呢?”

      顾剑一把摞下剑鞘,持剑对准岑玖,气势如虹,而数百道剑影虚实难辨,剑光似残月。

      岑玖半步不退,半分不避,抬袖迎了上去。

      他顺着剑势,一绞,阴湿的怨气节节攀上剑锋。
      繁琐黑色的纹路开始流淌,一点点渡上他的皮肤,灼烧感遍布全身,几乎要晕死过去。

      红袖与剑刃相击发出闷闷的声响。

      疼痛带来一种澎湃的快感,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该他受的,让他忍不住的提高了声音,
      “为了捕获鸣妖,不惜放血招怪,又用活人祭祀,偷走鸣妖幼崽,狂致使林、田、刘家村无一活口,白灵镇、千里溪的血流长河。”

      他可以报出上百个像这样、对别人来说微不足道的小村庄,因为那是他们剑庄庇护的范围,是他们与生俱来的责任。

      他和哥哥从小就被灌输要守护这片土地、连同上面所有生灵的信念,也被父亲抚过肩头,一遍遍叮嘱道,“不要离开剑庄太远,这里需要你们。”

      一同记起的还有父亲的眼神,很复杂,他们不懂。

      现在才知道,原来只是不在一会,养了上百年才繁荣、充满喧闹的大地一下子就变得凋敝,了无生机。

      他咬着牙劈开冷箭,一掌击退顾剑茫,眨眼间闪现在瑶莲身后。

      他声音幽幽,“你以为你逃得了吗?”

      于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掌捅穿了瑶莲的胸膛,抓紧心脏、捏了捏、拿了出来,临了还把血淋淋的心脏举到鼻尖,嗅了嗅,嗤笑一声,
      “我瞧着,这恶人的心脏与普通人的也差不多嘛,就是恶心了些。”

      他嫌恶地甩了甩手,居高临下俯视着对面的一男一女。

      他们那悚然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他的残忍,连同顾剑茫那目眦欲裂的表情,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没来由,岑玖又发出一声嗤笑,忍住哽咽说出了最后一句,
      “不派兵援救剑庄,还制止其他仙家援助,致使剑庄覆灭。”

      而那美妇人脱力般滑下,仍死死扒着红衣男子的袍袖,口齿含糊地说道,
      “你有什么怨都可以发泄出来,你杀我可以…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