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3 死生一 再见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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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那人袍角，咧咧作响。
那人半抬起手，掌心正不断涌出黑血。
那血液粘稠地淌出，带着凝结的血块，一滴入泥土，外围的怨念便扩大一圈。
乌泱泱的一大片，怨念们躯体虚虚掩掩，皆静默侍立。
直到那人施施然转身，半掀眼皮，将半截手臂拢入袖中，将那抹刺目的白藏起，整个人才冉冉升起几分暖意，带上点活人的生气。
那人侧头，直直朝两人方向瞥去，又轻飘飘移开视线。
两人未来得及低头，直直撞入那双混浊的瞳孔，都被唬住了，呼吸停滞一瞬，一惊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此时他们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这家伙。
不是人！
顾剑茫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揽过方济之的腰身，踏剑奔袭，衣决纷飞间，已过百里。
于匆忙中，方济之回望了一眼。
透过绰约的人影，是一张狰狞而恐怖的面具，紫檀木上是不均匀的暗沉，凸起的额角下是倒竖的眉毛，粗朱砂勾勒出纹路，掩盖成一个悲悯的弧度。
少年衣袂翩翩，略侧身仰袖，似衔花缀月的武神，神秘莫测，朴实粗犷。
在一片肃穆的崇敬仰慕中，暖黄的阳光刺目、美好，斜斜撒下一层层渔网，轻轻拢在那人身上，连那浓郁的红都被吹散几分。
戏袍宽大的长袖翻飞，彩色的腰带束在腰身，随风飘动。
身上的饰品反射光线，似有无数银碟在翩翩起舞，发出窸窸窣窣而又清脆的撞击声。
岑玖浅笑一声，倒不是他发现了方济之与顾剑茫的偷窥，而是属于一种自虐般的欣然应允。
动用这股力量，就不得不借用血做媒介，而失血过多，却会让他一点点失去理智。
他越害怕失去理智，他用起这股力量来就更加肆无忌惮。
因此，他越发厌弃自己，也越发想，杀了自己！
方济之与顾剑茫走出去老远，仍心有余悸。
顾剑茫提起酒壶，猛灌了一口酒，这才拍拍胸膛道，“那人也太怪了吧，我们得赶紧上报给当地的门派，好叫他们提前防范。”
方济之沉思着，没有给予回应。
顾剑茫气鼓鼓的，一下子窜到方济之眼前，强硬地占据了她整个世界。
忽而，远方有重物落地的声音，两人忙敛声查看。
却见倒地巨蟒，蛇头与蛇身分离，狰狞的蛇头甩在一边，滑腻的蛇身挣扎着蠕动。
而五米外是身穿素衣的小孩，鲜血滴滴答答从手中流下，一把短匕闪着寒光。
他蹦蹦跳跳走进，正欲蹲下取丹。
刹那间，异变恒生，另一蛇头猛地咬向小孩。
未等两人担忧，那蛇头就在下一瞬翻飞出去，血溅高空。
而小孩的前面出现一个黑灵，与那怪人召唤出的灵如出一辙，只是更矮些、更强些。
那黑灵一手护着小孩，一袍袖削飞蛇头，转瞬消失。
小孩的衣服洁白如许。
两人最终还是没上前，他们隐隐觉得这个小孩和那个怪人是一伙的，而他们的目标可能是相同的。
此地自从剑庄覆灭，就再无仙家镇守，相邻的仙家只定期除妖，散修有心无力。
于是妖兽汇聚，可谓龙潭虎穴，百姓纷纷搬离，早已荒凉一片。
他们也是游历至此，遇见了玄旻，也了解了对方正在做的事，果断加入。
回去的路上，顾剑茫闲聊道，“话说，你有没有感觉那小孩召唤的守护灵有点眼熟？”
“有点。”
这个问题很快在他们见到玄旻的时候有了定论。
只见那个淡青衫的少年依在窗边，单手撑开窗柩，窗外桃花开得正好，卷起一阵暖风，夹带几片淡粉色的花瓣。
几缕长发被吹起，再往上是一张柔和的脸，他见到两人回来了，笑了笑，这笑是温润的，像春日里的山泉叮叮咚咚流过林间，草木疯长。
他身边一个的小孩看愣了神，怯懦道，“公子，方大夫说你不可以吹风。”
他拿过支杆，踮踮脚尖，忙忙打下窗户。
玄旻接过支杆，浅笑一声，道，“好，我来就行。”
他一边轻放窗柩，一边道，“你以后不必叫我公子，你可以随他们一样唤我兄长。”
那人依旧怯怯的，“那，那怎么行。”
发颤的指尖紧紧缠在一切，而他的主人抬头看了一眼玄旻，又亵渎般低下头。
玄旻把人拉下，平视对方道，
“这只是一件普通的小事，在那种情况下，无论是谁都会去救，无论谁都会被救的。我并不是你的救世主，你还有自己道要走，不必拘在我身边。而且也不必把我看得太高，我只是现在比你厉害一点，能做的事多一点。你以后也能去帮助别人的，等你能够自保时。”
两人在一旁看着，可算知道那黑影像谁了，他和玄旻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啊，那眉眼虽模糊，可感觉不会错。
方济之内心惊惧不已，一把扯过都喊了一声“兄长”的顾剑茫，强拉硬拽把人拖出门外，直到关上房门。
玄旻见此，无奈笑笑。
方济之性子就是如此跳脱，这对小冤家。
也不知道小煜怎么样了。他最爱笑了。也会像方济之这样吧。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我的弟弟。
我会找到他，带他回家。之后，我们可以一起重建剑庄。
方济之才娓娓道，“我看那个领头的小孩不过十三四岁，而玄大哥今年已经十八岁了。”
而玄旻说过，弟弟只小自己一岁，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而他的弟弟，很有可能已经被拘灵了，通过不断折磨小孩，而且只能是年岁小的孩子，迫使他们心怀畏惧与怨恨，再把他放在祭坛上，等他流干了体内的血，再与大怨的尸体鬼魂融合，这样他就会拥有强大的力量，还因惧怕、不敢违逆。可以说是很阴毒的法子……”
方济之走到桌前，摊开书卷，执手研墨，拿细毛笔蘸了蘸，写下什么，一旁信栈的封面上写着“祖父亲启”。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最终决定等知晓更多信息再告诉玄旻，以免只是他们风声鹤唳。
“那你今天有没有更喜欢我一点呢？”
“……”方济之停笔，把笔尖搁置砚台，抬头静静注视着他。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黑瞳仁中倒映出摇曳的烛火，与面前少女那冷漠的眉眼。
顾剑茫坐在对面，双手撑着头，一晃一晃地，叹了口气，忽的伤感道，“你怎么总是不相信我呢。有的时候，我真恨不得破开我的心来，让你瞧瞧里面有多真。”
这个人总是没个正形，无时无刻不在表达爱意，可他说得越是频繁，显得格外真诚，仿佛世间绝无仅有的痴心人，她就越发不敢轻信，越发害怕交付真心。
那个女人曾一遍遍告诉过她，那个男人有多么多么爱自己，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自己，而自己对他又多么多么重要，他会来找自己的。
可是并没有。
到那个女人死之前都还攥着那朵干花，盯着空荡荡的门期冀着发生什么，最后连死去都显得可笑。
堂堂方家大小姐和人私奔，又被抛弃，捧着那点念想，守在寒窑，如痴如醉地描绘着那人的背影，以至于缺失了方济之的整个年岁。
方济之那么小小一只，瘦得跟个猴似的，脸上、露出的手臂上是团团青紫，衣服破破烂烂，怯生生地站在树底下。
外公外婆找到她们娘俩时，心疼坏了，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我们来了，我们来了。”
她从温暖、混合着不知名香草的怀抱里探出头，遥遥回望了一眼。
她再回神，却是顾剑茫那张大脸，脸上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说道，“方大侠，理理我嘛。”
半个月后，他们收到了男主表亲的葬礼书笺。
慕莲派的宗主死了，据说是走火入魔，整个人疯疯癫癫的，还想去袭击一位过路的修士。
那修士出于自保、挥剑抵挡，两人鏖战几十回合，最终宗主力不从心，头颅落地、滚了三圈才停下。
宗门的人去找那修士，可那修士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布帛高高挂满整个府邸，棕褐色的门柱扎起朵朵百花，呜咽的哭丧声在空旷的大堂响起，一圈圈荡过披麻戴孝的人群。
人们大多身作缟素前来吊唁，劝慰声此起彼伏。
主角团也到了，落坐下首。
一阵浓郁的香烛味混合着烧纸的涩味，或是沾染些不知名的、细微的味道。
中央是一具四四方方的棺材，再前些是一排铜盆，各按亲疏围着不少人，火舌卷着金边，倒映在每个人的眼中。
微风搅动荧荧点点的碎屑，那炽热越来越滚烫，越来越火红，烧旺了整个大堂，直到出现了一道怪异的声音，才骤然冷了下来。
“好呀，死得好呀。”
未见其人，先听见一道张扬的声音，一下子夺取所有人的视线，随着靴子一点点走进，是一下又一下强有力的掌声。
死者的亲族手中的动作一停，转身的动作带起腰侧剑柄的轻微晃动。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这无礼的人，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只见那少年步履轻快地跨过门槛，身上赫然是一件火红的戏袍，上面绣满了象征喜庆吉祥的浅金色云纹。
脸上带着黑色脸谱，俨然是阎王判官的经典形象，面貌狰狞、丑陋。
是他？
方济之与顾剑茫无意识透过参差不齐的头颅间，瞥见那人的一双红袖，一惊，换得片刻清明，忙离远些，不动声色观察着。
那红色身影继续说道，“难道你们都忘了当年的事了吗？他敢做，就要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每一步都带着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狂傲，与那仿佛被业火焚身、囚禁百年的孤魂野鬼、想要所有人都为自己殉葬的癫狂。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1.3 死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