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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 何渡二 我不是这样 ...
岑玖笑了很久,久到整张脸像是被风阴干的麻布般冷硬,久到那些被惊飞的黑鸦又盘旋回枝头,瞪着一双双黑溜溜的眼睛,歪头地盯着他。
去经历另一个完整的一生,体会另一个人所有的念想与情绪,那些濒临绝望的时刻与那只伸起试图挣扎又脱力放下的手。
这些就像是西北荒漠戈壁上刮起一阵大风,扬起漫天尘埃,吹散了一个叫作“岑玖”的人、那辉煌过又归于落幕一生。
他在黄霭霭的风浪中前行,一回头、依旧是那漫无边际的沙尘。
风一刻不停,沙砾剐蹭着皮肤,带来锐利的、密密麻麻的痛意。
我不是玄煜,我叫岑玖,我可以保护好所有人。
我一定要拿到祂的馈赠,去救他们!
我是罪人!
我要赎罪!
岑玖先是在心中默念,渐渐地小声说了出来,再到越来越大声,近乎嘶哑地咆哮着,一遍遍重复自己的目标。
连同名字、生平都抛诸脑后,而那个目标却像是来自飘渺之外的一根钢筋,被重重捶入脊髓。
疼痛未曾消弭片刻,仿佛时时刻刻都在被撕裂。
身体已经分不清哪里最难受了,像是不断跳动的心脏,又像是随之跳动的血液。
他试着去习惯,去忽略那扎根身体的疼痛,哄骗自己。
那只是幻觉,那都是假的。
我一点都不痛,全都是我的心理暗示,我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他试着假装自己仍是岑玖,什么都没有发生,试着不去思考他到底是谁。
雨停了,天还未亮。
这是玄煜死后的第五年。
他抬头看了眼四周茂密的竹林,流淌的云与那雾蒙蒙的天,感叹道,“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吗?有些事情也该解决了。”
自己怎么突然会死了呢?
———
密室昏暗,粗陶碟上点起烛火,明明灭灭,暖黄的光照在一张张抬起的小脸上。
他们紧盯中央的灯芯,围坐成一个个小圈,死死抓住同伴身侧的手,手心是湿热的,连对方那颤抖的双唇都看的一清二楚。
石壁外传来惨叫飘忽不定,似乎还有指甲摩擦墙壁的声音,引得他们头皮一阵发麻,小圈一缩、再缩,现在他们的呼吸都喷洒在另一个的脸上。
黑压压的阴霾夹杂着恐惧的惊雷,笼罩在他们心头。
恐惧经过层层叠叠地堆积,节节攀升至顶峰。
一秒,两秒,三秒……
他们都在等待着那场足以摧毁一切的暴风雨的来临,斜劈入屋室,吹动一卷卷竹简、飞入灰蒙蒙的天地。
而他们,
是被大侠所救,
还是被归为同伙或是祸害,一起随着这里灭亡。
似乎两种结果都不差。
直到密室门唰得打开,一束强光破开黑暗,浓厚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一红衣少年沐浴在逆光中,鲜血正顺着他的掌心滴落,粘腻地砸在玄色的地砖上。
他恍若未觉,另一只手始终藏在宽大的袍袖下。
他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脸上诧异很快被一抹了然取代,黑色的长发迎着光线跳跃的方向飘散。
倒像是历史上那位以杀成圣的修罗神,身披炼狱赤火,脚踩森森白骨,却又秉持正义之剑,挥剑斩除罪恶。
孩子们呆住了,瞳孔微微张大,因为神明看起来有点矮,脸上还有一大块红色的胎记。
和他们想象中的神明不太一样,神明不该是白衣飘飘,带着和善地微笑,对泥泞中苦苦挣扎的众生说,“起来吧,你们解脱了。”
而这位不太一样的神明也笑了,带着病态的癫狂,那笑声极具穿透力、又在密室中回荡,轻颤在小孩的心尖上,瘆得人发慌。
年纪稍大点的君吟月缓过神来,立马上前,挡住身后的孩子们。
尽管自己也怕得双手发抖,脊背僵直,仍强撑着上前,安定众人。
岑玖这才恍然大悟般,点头道,“瞧,我给你们带来的礼物!”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掼,一个物体被重重摔在中央的空地上。
沉闷的撞击声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力,哪怕仍是害怕,他们还是纷纷踮起脚尖,好奇地张望着。
他们不瞧,还只是惶恐,可一瞧却是深深的恐惧,他们迅速低下头去,一下子指尖发颤、急急忙忙抓紧身旁人的手,想要大口大口呼吸,又因惧怕,只能小口小口,竭力压制着。
那人是一副老道士的打扮,浑身布满血垢,而锦袍下空荡荡的,隐隐有热气升起。
这人身体一接触冰凉的地面,猛地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老道士一有意识就开始嚎叫,再一睁眼、登时就哑声了。
许是回想起发生了什么,他僵硬地翻身,倒三角眼四处张望,却直直地对上岑玖纯黑的眼瞳,那是他穷尽一生追求的东西,近在咫尺!
他顾不上汩汩冒血的小腿,一点点爬过去,鲜红的血迹蜿蜒,他朝岑玖伸出手,眼神里是隐藏不住的“奈落!你将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你是属于我的!”
孩子们感受到他动了,齐齐向后退去,中央登时空出一大片空地。
他们只要一和老道士共处一室,就会感到灭顶的恐惧,内心的小人就会开始尖叫。
汗毛根根炸起,他们迅速低头,不敢抬头去触怒老道士。
那并不温暖的烛火早就被风吹灭了,整间密室只剩下无边的寒冷。
照进来的白光也是冷的。
透入骨髓的冷。
那声音还在回荡着。
岑玖料想到了他们的反应,毕竟他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的视线一点点从孩子们身上移开,转向呓语般的老道士。
他只要一见到这个人,一想到是这个人将他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恨不得将这老道士千刀万剐。
怨念裹挟着恨意几乎将他包围,岑玖再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随着指甲破开皮囊,醒目的红色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的神经。
我不该是这样的!
他能感受到自己本能地抗拒,内心在疯狂地尖叫,一遍遍重复。
我不该是这样的!快停下了!
快停下来!
拜托了拜托了!
……
我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我!
而不管他内心如何嘶哑,身体却未停止片刻的虐杀,竟荒唐而诡异地升起了一丝满足感与享受。
他用尽了所能想到方式。
是以前看见,都会面露不忍,觉得世上没有能人能十恶不赦到需要被施以这样刑罚。
可现在,他居然觉得,轻了。
他恍惚了。
自从他再活过来,仿佛所有美好的品德、坚守都消失殆尽了。
取而代之的是偏执、残忍,数不清的咒骂、怨恨。
岑玖又大笑不止,可他自己并未意识到,浑浑噩噩地沉浸在杂乱的思绪中。
老道士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瞪圆双眼,看着自己一点点被化为一摊血沫。
孩子们起初还颤抖着,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
他们仍低着头,可渐渐地,他们一个个抬起了头,像是徘徊于天空的一群群秃鹫,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中央,生怕错过老道士受折磨的每一秒。
老道士的威严迅速土崩瓦解,憎恨立马压倒恐惧,占领高地。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叫这么久。原来,看着别人痛苦地哀嚎竟会产生乐趣吗?
难怪这老道士每一次笑得那么开心啊。
听呐!
这声音是无比地美妙、无比地动人呐!
他们,都疯了。
小孩们痴迷地看着,一双双眼睛被那抹血色填满,再也装不下别的事物。
直到那咒骂的老头声音一点点减弱,死得不能够再死了。
世界骤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一切仿佛都结束了。
他们仍站着,一动不动。
空气仿佛凝滞了。
直到听见人群中传来了一声哭声,像是城墙上的将士点起第一缕狼烟。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人们纷纷高举火把,一刹那,发泄般红烟包围整座城,那滚滚的哭声飘散在空气中,看得见、闻得到。
他们哭了很久、很久,哪怕哭得抽噎、上气不接下气也不愿停下,似是不敢相信那段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就这样过去了。
显得一切都轻飘飘的。
岑玖也是静静的。
他的瞳孔变回正常,半黑半白,指甲缩回去,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可鲜血一点点从他的指甲滴下,一遍遍提醒着他,他虐杀了一个人。
明明亲手凌迟了别人,还要把他描绘地十恶不赦,去揣测他做过的坏事,去把自己幻想成一个为民除害的侠义之士。
来给自己带来一点微薄的安慰?
多么卑劣啊。
岑玖自嘲地笑了笑,不断揉搓着手掌,试图擦拭掉血迹,却猛地发觉,自己居然浑身是血。
小煜死前最最期待的,就是能堂堂正正地打败那些人,一剑挑翻他们手中的剑,再说出一句足以流传百世的名言。
虽然他还没有想好。
他总觉得那是自己的成名词,要再多想想、再多想想。
既不过分张扬又不显得没气势、不能凸出自己的大侠风范。
岑玖瞳孔一缩,身形踉跄着后退两步。
而不该是这样。
仿佛一个被控制、没有理智的怪物!
一个小孩跑过来,笨手笨脚的,甚至由于跑得太急、跌了一跤,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
眼眶里登时蓄满眼泪,看起来可怜汪汪的,可他没有停下。
小李只是觉得,这个大哥哥好伤心。
他要去安慰安慰大哥哥,告诉大哥哥,不哭不哭,有事找妈妈,妈妈会解决的。
他身上仍带着天真的懵懂,只是一觉醒来就到这了,他谁也不认识,身边的人只是一个劲地哭。
运气好到还未经历折磨,岑玖就来了。
一开始他看见大哥哥杀了一个人,心底还是怕的。
可现在,这位大哥哥抱着头蹲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像是要哭了。
爸爸用粗粝的手,摸了摸他的头,视线转向金黄的稻田上齐齐的草垛,说道,“这邻里八乡的,都是熟人家的孩子,要是谁有困难,咱就帮上一把。”
小李是小孩子,不认识这么多亲戚很正常。可怎么能看着亲戚难受成这样,还不搭把手呢?
于是,他噔噔噔地跑过去,拽了拽岑玖的衣袖,临到嘴边又有些胆怯,弱弱道,
“大…哥哥,你…不要难受啦。我…去找我妈妈来给你解决问题,世界上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我妈妈可厉害了,她什么都能解决。”
小李一开始怯生生的,结结巴巴地说话,可一聊到妈妈,他就眼睛亮晶晶的,仿佛一勺混浊的汤水上漂浮着整个星河。
在那大片连绵的呜咽、化作漫天的风雪中,一个小孩拉住了那个孤零零的少年,并企图带大哥哥回家。
“好。”岑玖抬头,定定地望向那个语气带着笃定的小孩,仿佛自己的妈妈无所不能,鬼使神差地回答道。
说完,他又愣住了。
他哪有家了啊。
父母早就死了啊。
接着,他止不住想要发笑,双手颤抖、拼命捂住嘴,可那声音还是泄了出来。
诡异又和谐的场景持续着,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除了那个与众人都格格不入的小孩,正看看这个,瞧瞧那个。
小李自己告诉自己,大人总是有自己的事要先忙,他还是小孩子,不懂这些,那他就等一等他们吧。
渐渐的,一切声音开始停歇,像是秋天枯黄的落叶,一片片落在枯枝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孩子们哭过后涌上心头的是无措与迷茫,他们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还未细想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因为,冷静下来的岑玖开口了,他咽下口腔里的血痰,扬声道,“你们要是还记得家在哪,我就送你们回去,要是不记得了,就跟着我吧。”
孩子们忐忑地搓着手,有个名字呼之欲出,却惊恐地发现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好像不记得了!
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一切都不记得了。
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险些想不起来。
因为这里不需要名字。
回忆是砒霜,是毒药,会侵蚀每一个孤寂的夜晚。
而新来的纷纷急切地报出地址,仿佛已经看见父母在向他们招手、嗔怪地怨他们跑去哪玩了,脸上无比洋溢着喜悦、激动的神情。
一行人走出密室,路过一个像乞丐一般的人,那人把头埋得很低,呢喃着什么,可身上的衣袍却昭示着他曾经的助纣为虐。
岑玖放过了那人,因为那人曾毅然引开追兵,好让他能逃出去求援,虽然他死在了路上,到死也没传递出这份信息。
他有愧,临别送了那人一件浸泡过他血的器物防身。
这座囚笼升起一圈墨绿色的鬼火,一行人在火光的映衬下踏上了旅程。
———
篝火噼里啪啦烧得很旺,安宁而恬静的氛围让人昏昏欲睡,身前有灼热的火光与源源不断的暖意,这一切合力驱散着黑暗与寒冷。
小孩们相互依偎,有的忐忑地睡不着,盯着篝火,紧攥着衣角,有的拿着树枝,歪歪扭扭地写着什么,树枝一遍遍滑过泥土,发出浅浅的声音。
他们一行人灰头土脸的,衣服脏兮兮的、甚至破了几个洞,衣摆是飘飘荡荡的几个布条,有人还没有鞋穿,像极了一起逃荒的大家族。
岑玖紧盯着篝火,没忘记自己的任务,见火黯淡了、忙添柴。
可男女主难道缺这半个月就会死吗?
当然不会。
而他们,没有他,会死。
他叹了口气,别过眼去,不再关注他们破洞的衣服是否会着凉,却伸手扶正身侧小李摇摇欲坠的脑袋。
众小孩见岑玖睡着了,纷纷聚集、密谋起来。
为首的君吟月小声说,“也不知道这人会不会守信用,还是又要对我们做些什么,等抓住机会,到时候看我手势,我们就分头跑。这一代我熟,你们几个往那个方向一直跑,会有一座城镇,在那里等我,我脱身了就会去找你们……”
后面他又陆陆续续吩咐了五六波人,各到不同的目的地。
临了,君吟月补充了一句,“别怕,我一定会找到你们的,我们是一家人,到时候我们就在山上搭个小院,种种菜、打打猎啥的,总是能活下去的。”
而远处闭眼昏睡的岑玖听得一清二楚,嘴角扬起一丝弧度,心底一片欣慰。
倒是自己没考虑到了,这些人可并不是需要他精心呵护的花朵啊,他们是和他一样的野草,终将铺满整个大地。
几日后。
方济之与顾剑茫伏在树上,屏息埋伏着那头妖兽,却意外看见日光照耀下的一处小丘。
那座小丘上立着密密麻麻的怨灵,他们眼中悬着粼粼鬼火,正飞速扩散开,成片成片地增长,笼罩出一片阳光下的阴影。
零星三两个素衣小孩站在一旁,头发绑成弯弯扭扭的双髻,白色的发带飘扬开,似落霞边无拘的一线云天。
而他们的正中央是一绯红色的背影,黑色长发披散,空气中荡开层层细微的涟漪,宛如黑雨密密麻麻地滴入湖面。
顾剑茫满心疑惑,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方济之。
方济之目光紧锁着那人,心下一沉,暗自道,不可能,应该是谣传。
她可以说是所有人中,最清楚眼前人实力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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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改中……(其实是重写第一个世界,可以先不看后面的)我写文就是给人看的,很高兴遇见大家 小改比较多,很喜欢评论。 我很爱我的角色,像爱我自己一样去爱他。可,我曾千千万万次想致自己于死地,想千千万万次摧毁自己。于是,他便千千万万次地死亡,仍不想放弃,像荆棘的鸟儿一般向死而生。我一痛苦,积压的情绪就想要爆发,于是他数次向你们倾诉他有多痛苦、有多纠结,无数次想过放弃,可却放不下那些他爱的人、爱他的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