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笛千山月》竹下闲人

6、敛容屏气 神舞，仙乐

　　祀泉节的准备不算复杂，比起宫中牵一发而动全身，有着无数礼制约束的宴会要容易得多，行云里的大家都赶来帮忙，忙得不亦乐乎。
　　林山月帮忙在挨家挨户的门匾上题字，大家都夸她的字写得好。
　　“春来日渐长，醉客喜年光。”
　　莺儿帮着布置野肆，阿瞒在房梁间穿梭，几人将原本朴素的野肆装扮成了锦天秀地，角角落落都透露着喜悦的气氛。
　　莺儿咬着在后厨偷来的糕点，仔仔细细地瞧着林山月写的字，轻轻一笑，道：“主子，您很喜欢这里呢。”
　　林山月缓缓落下最后一笔，放下毛笔，看莺儿吃得满脸碎屑，十分放松，道：“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从那满是猜忌的地方出来，在哪呆着不令人心旷神怡呢？”
　　莺儿唯恐林山月想起写不愉快的事情，赶忙岔开话题：“随心在后厨做了许多糕点呢，我去拿些来给您。”
　　“糕点去哪了？我明明记得是在这啊……”
　　厨房中，莺儿四处寻觅，却找不到起初吃的糕点，大抵是被随心拿走了。
　　起身时，却瞧见窗外掠过一道绿色疾影，心下存着猜忌，随即走向内院。
　　院内的一处屋檐下，柳公子悠闲地摇着手中的玉扇，听到逐渐凑近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装出惊讶的模样，阴阳怪气道：“哎呀，我怕不是睡昏了头，怎么会见着这位心高气傲的小娘子？”
　　莺儿不打算配合他演下去，神情不悦道：“你到底要跟我到几时？”
　　从林山月受伤昏迷那日起，这个矫揉造作的男人就一直跟在她身边，还时不时地露个脸，好似在提醒她不要忘记决定一般，真真是惹人厌烦。
　　“你们都催我，为什么非得是我？”
　　柳公子收起扇子，眯眼笑道：“旁人我自是不知，但我仅仅为了那点酬金罢了，莺儿姑娘，你就行行好，跟我走呗。”
　　“妄想，我与你说绝了，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
　　柳公子也不恼，细言细语道：“无妨，这一路依山傍水，也是闲趣，我有的是时间等。”
　　莺儿不禁翻个白眼，“随你的便，”随即想到了什么，厉声道：“你再敢出现在林山月面前，我要你的命！”
　　柳公子抓住对方揪着自己领子的手，“哎呀，别生气嘛，在这地方遮遮掩掩的，难免惹人怀疑，出了这，我再躲不是？”
　　莺儿怒目圆睁，恨不得拧断对方的脖子。
　　一阵风刮过，灰尘进眼，眨眼间，那抹绿色就消失不见。
　　“该死的东西……”
　　院内，独留一人。
　　“莺儿，你在这干嘛呢？”
　　莺儿循声望去，见随心端着一碗糕点，忙忙走了过去，调换情绪，“我来拿糕点给主子，没寻着，就四处逛逛。”
　　随心佯装埋怨道：“还好意思说呢，刚做好的糕点，被你们几个吃的一个不剩。”
　　“不是我，我就吃了一个。”
　　“那肯定是小祀干的，那死老鼠，总喜欢偷东西吃，看我怎么收拾他。”
　　出来时，瞧见阿瞒正和林山月坐在一块，顿时心头一紧，“主子！”
　　林山月扭头看向她，“怎么？”
　　“随心叫阿瞒和我去帮忙呢，我带他走。”不等回应就拉着阿瞒走开了。
　　莺儿近来很是反常，
　　“我绝对不会背叛你的，你信我。”
　　林山月默默盯着莺儿走远的背影，将手边的茶水饮尽，自言自语，
　　“瞒……”
　　晚上就寝时，林山月好似无意提起，“阿瞒那孩子很是聪颖，他如今几岁了？”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十岁吧……”莺儿回避着林山月的视线，帮林山月收拾好衣物就退下。
　　“莺儿，”林山月忽然叫住了她，道：“遇到麻烦，你可寻我。”
　　莺儿不作回应，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祀泉节当天，行云里家家户户都在门口点上了蜡烛，有些人家会挂上自家做的花灯，各种形状，十分可爱。
　　轩玉树位于行云里最深处的温泉洞中，热腾腾的水雾弥漫了整个洞穴，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模样，只隐隐约约地看见一颗散发着荧光地树，从温泉中生长出来，屹立在温泉中央。
　　走进洞穴深处，气温越来越高，身上不知是沾上的水汽，还是闷热的汗水。
　　这么热的水，这树也活得下来？
　　“当初机缘巧合之下，我得到了轩玉树的树苗，但我把方圆十里的各种地方都试过了，竟然没有一处能够养活这东西，幸得仙人点化，托梦于我，循着记忆找到了这处地方。”
　　随心第一次和林山月说起行云里的发家史。
　　轩玉树开始生长后，这股灵气就吸引许多开了灵智的小妖，随心以“德”服妖，让它们在附近安定了下来。轩玉树成熟时，菩萨亲自赐下露水，让其结出琅开轩玉，并依着菩萨的嘱托，制出了“思无邪”这款酒，喝过第一口的人就没有不想着第二口的。
　　“‘思无邪制出后，我就在这处建了一座酒肆，国灾期间收留了许多流民，渐渐就形成了如今的行云里。”
　　这么说来，是随心给了大家一个安定的居处，难怪大家都对她如此尊敬。
　　“哎，东家！这次开坛的第一口能不能给我喝啊？”说话的人长得五大三粗，却是九四里的厨子，烧得一手好菜，“天天在后厨闻到酒香，就想着一口呢!”
　　随心摆摆手，道：“我看你在后厨没少偷喝吧！还惦记第一口呢！——这可不归我管，菩萨说给谁，就给谁，你要求求菩萨去。”
　　“哎呦，我天天给她老人家烧香供着，孝敬着呢！”
　　第一口酒很特殊吗？
　　面对林山月的疑惑，随心解释到：“这第一口酒啊，是含着仙气的，谁喝了谁就能有一年的好气运，喝下去只觉身心舒畅飘飘欲仙啊。”
　　“你喝过吗？”
　　“哪能啊，菩萨她老人家不给我喝，想当初第一次开坛，她老人家宁愿给地上的草喝都不给我喝。”
　　“草怎么喝酒？”
　　“岂止是草啊，我记得清楚得很，三年前，他老人家让我望空气里洒，多浪费啊！这么些年来，行云里一百口人和妖，就没几个喝过的。”
　　小祀这时凑到林山月跟前来，洋洋得意到：“在下有幸喝过一回，打那后就得了人形，得以在人间自由行走，真真是感激不尽。”
　　随心嗔笑到：“你若是还不化形，我早给你打死了——你知道你原身有多丑么？”
　　小祀不再作声，默默退回了队伍当中去。
　　一行人来到轩玉树前，大家都自觉地在泉水四周挖出埋好的酒坛，足足二十坛，放在一旁堆着。
　　刚刚只有微弱的烛光照明，近到树前，顿时亮堂了不少。
　　随心从袖子中拿出几张写着符咒的宣纸，扬手往水面扔去铺开，没过一会儿，宣纸上的符咒开始浮现在水面上，往轩玉树飘去，慢慢附着在树干上，变成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沟痕。
　　随心恭敬地跪在地上，将手伸进泉水当中，林山月看见她的手臂也浮现出了模糊不清的痕迹，随心闭上眼睛，嘴中念念有词。
　　不知是谁将林山月与随心拉远了距离，小祀站在林山月，道：“东家在和菩萨交流，莫要惊扰了她。”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轩玉树上的点点荧光飘荡在空中，大家都将酒坛的封盖打开，小祀从其中一坛打了一小瓢，站在随心身后。
　　点点荧光纷纷投入酒坛之中，其中最亮的一点，飞进小祀的瓜瓢中，想来就是他们所说的第一口酒。
　　荧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人们手中的烛火，洞中又暗了下来。
　　不知何时，随心已经站在林山月身边，接过了小祀手中的酒。
　　昏暗的火光间，林山月瞧见对方神色紧张，不禁也有些受到影响，竟觉手心发烫。
　　“怎么了？”
　　随心心不在焉道：“这酒，菩萨说给我喝……”
　　犹犹豫豫间喝完瓢中的酒，随心看了林山月一眼，不知包含着何种情绪。
　　其他人离她们远些，没能注意到随心的不安。
　　“东家，你运气可好！”
　　“又不是俺，气死俺了！啥时候是俺？！哎——”
　　“我天天给菩萨上香勒……”
　　“就你那三瓜两枣，谁看得上？”
　　“哎呦……”
　　听取哀嚎一片。
　　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一路上，随心都是心不在焉的，没再说话，走路都差点被绊倒，林山月让莺儿扶着她，幸好温泉洞穴离酒肆不算太远，回到酒肆时，门外的蜡烛还剩下不少。
　　扶着随心在主位坐下后，林山月关心地问到：“怎么？是喝多了吗？要不要叫人煮碗醒酒汤？”
　　“欸？东家地酒量好得很啊，哪可能醉哦？”厨子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听着林山月的话去后厨准备醒酒汤了。
　　随心此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抿了一口提前泡好的茶，道：“我没喝多，只是菩萨跟我讲了些事，有些头晕脑胀罢了。没事。”
　　“什么事要你费这么大神？”记忆力，随心不管处理多紧急，多棘手的事都是一副从容不迫，云淡风轻的样子，现在居然慌成这样。
　　“待会再说，先吃饭。”
　　放下茶杯，随心又变回那个无所不能的行云里东家，不紧不慢地操办着晚宴，只是坐下时不断抖动的双腿暴露了她此刻的不安。
　　神舞，仙乐，林山月竟也没心情欣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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