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一万天》T衿衿

17、第 17 章 高空

　　苏眠站在悬浮平台上的时候，风很大。

　　三万英尺的高空，气流从四面涌来，把他身上那件特制的银色礼服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是整座城市的俯瞰——灯火密得像嵌进地面的星群，在夜色中缓缓向远处铺展。他的前面是无数镜头。悬浮摄像器悬停在半空，红色的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着，像一排安静的瞳孔，每一只都在注视着他。他的影像此刻正出现在全城所有公共屏幕、个人终端、甚至街边商铺橱窗的临时显示器上。全世界都在看他。

　　这是"新人类计划"安排的首次公开亮相。他的宣传语写在台上——"人类进化的方向"。他站在那里，像一枚被精心打磨过的展品，放在最高处的展台上供所有人观赏。发言稿是别人写的，他已经背熟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不多一分情绪，不少一分力度。落在他身上的那些目光里有赞叹、有好奇、有审视、有怀疑，但他一律报以同一弧度微笑。

　　发言结束的时候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悬浮摄像器围着他缓慢旋转，把三百六十度的画面同步传输出去。苏眠站在原地，微笑着等掌声落下去。然后他向台下微微欠了一下身，礼貌而疏离地完成了退场。

　　回到后台的时候有人递上来一杯温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走进休息室，锁上门。房间里很安静，与外面隔绝。他把那件银色礼服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臂——数字在刚才的十五分钟里掉了大约五个单位。不多，比他预想的少。但他在高处微笑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走神——他在想苏烬。这可能是苏烬第一次有机会在屏幕上看到他，任何一块公共屏幕上。如果苏烬还在这个城市的某条街巷里、某间地下室里、某扇亮着灯或者灭着灯的窗户后面，他也许正在看。也许他没有看。但苏眠站在那个高处的时候，心里唯一的念头是：如果他能看见，他会不会认出我？

　　苏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夜景在玻璃后面连绵不绝地铺展开去，万家灯火碎成一片璀璨的光河。他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他的倒影映在玻璃表面，与外面的灯火叠在一起，像一半在现实中、一半漂浮在远处的星光里。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玻璃把他的话弹回来，只落在自己的耳朵里："苏烬。你看见了吗？"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在落地窗外流动的声音，很轻，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同一时刻，几百公里外，一间地下诊所的柜台后面，阿成正靠在椅背上打盹。头顶的小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画面切到了悬浮平台的远景。苏烬蹲在操作台下面整理药瓶，听见电视里传来的掌声，手上动作停了一瞬。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屏幕——画面里那个人穿着银色礼服，站在高处，被镜头和灯光簇拥着，像一颗被托举到最亮的星。他认出了那张脸。

　　苏烬蹲在原地看了大约三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整理药瓶，把一排消炎水按日期排好，放回架子上。阿成在柜台后面翻了个身，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移开了。苏烬整理完最后一排药瓶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手。水声哗哗的，把电视的声音盖住了。他把水关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走回储物间。门关上的时候，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切到了下一条新闻。苏烬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臂，隔着袖子那个∞还在，但不会再亮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它发光了。他只是在某些夜深人静的间隙里伸手碰一下它存在的位置，确认它还没有消失。他今天也碰了一下。然后他躺下来，面朝着墙壁。

　　"看见了。"他对墙壁说，"看见了。"

　　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然后他闭上眼，沉进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里。

　　那晚苏眠躺在训练营的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他在心里把发言稿的最后一句又默念了一遍。但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站在那个高度的时候，风吹过来的感觉——冷而辽阔，像站在世界的边缘。而他在那个边缘上想的唯一一件事，跟科学、进化、人类未来都没有关系。他只是想知道，那个人的屏幕上会不会出现他的脸。

　　他翻了个身，把手臂压在枕头下面。蓝色数字在黑暗中微弱地亮着。风停了。夜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