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一万天》T衿衿

16、第 16 章 孤岛

　　苏烬二十一岁生日那天，诊所外面下了很大的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是他的生日。阿成不知道，来诊所的病人不知道，他自己也差点忘了。是走到操作台前看到日历上那个被铅笔圈了一下的日期时——苏烬愣了两秒才想起来，那是他自己的笔迹。大约是几周前清点库存时随手画的，画完了就忘了。他站在日历前看了片刻，把铅笔放回原位，然后去操作台继续分药。

　　傍晚的时候阿成出去办事了，诊所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把操作台收拾干净，把待配的药瓶按顺序摆好，洗了手，走进储物间。行军床旁边的柜子里有一箱泡面，他抽了一包出来，用热水壶烧了水，泡了。等面泡好的三分钟里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雨。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把路灯的光晕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泡面的盖子掀开时水汽扑上他的脸，热腾腾的，带着调料包的咸香。他从柜子里翻出一颗鸡蛋，单手磕开，滑进面汤里。蛋黄完整地浮在汤面上，金黄色的，圆圆的，像小时候他给苏眠煎的那种。他用筷子轻轻搅了一下，蛋黄散开，把汤染成了一片融融的暖色。苏烬对着那碗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开始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左手忽然痉挛，筷子从指间滑脱，"啪"地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灰白的手指微微蜷着，还在细微地、无法抑制地抖。他弯腰把筷子捡起来，用右手握着，继续吃面。吃到还剩小半碗的时候，碗从左手滑脱了，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面汤溅了一地。苏烬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和面条。蛋黄已经散在汤里了，金黄色的，在地砖上慢慢漫开。

　　他没有立刻去收拾。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手垂在身侧，灰白的左手还在微微地颤。储物间的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窄窄的一条。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他站起来，蹲下身，把大块的碎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拿了抹布把地上的汤汁擦干净。做完这些之后他重新坐回床沿上，靠着墙壁，低下头，把脸埋进右手掌心里。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从柜子里又抽了一包泡面。烧水，泡上，拆开调料包。这一次他全程用右手操作，左手垂在身侧没有动。泡好的面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吃了几口，味道跟刚才一样。他把面吃完，把汤也喝完了。然后把碗洗了放回柜子里。

　　那天夜里他躺下来的时候，雨还在下。他的左手搭在被子外面，灰白色的手指在黑暗中微微蜷着，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他的右手搭在胸口的位置，隔着睡衣，他能感觉到手腕内侧那个∞微弱的存在感。很久以前它还会亮。现在它只是"还在"。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窗外路灯把雨丝照成一条条倾斜的银线。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二十一了。"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生日快乐。"然后闭上眼。他对自己说了生日快乐，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像在替一个远方的什么人说的。

　　第二天早上他到操作台前的时候，阿成已经在了。柜台面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旁边是两张纸——一张是普通白纸，上面压着两粒花生米，底下盖着一小叠现金。另一张是打印出来的数据表，抬头写着"供体SJ-01·月度监测"。苏烬拿起来看。心率、血氧、血压、体表温度分布、左臂神经传导速率、活性因子浓度。最后一栏"综合评估"的格子里，阿成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建议停止采集。再抽会出事。"

　　苏烬看完，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他拿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他没有告诉阿成昨天是他的生日。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昨晚泡面碎在地上的时候他蹲下来捡碎片时，右手臂的∞忽然闪了一下——很短暂，像一盏快要烧尽的灯在熄灭前最后一次亮起。他当时没有低头看。他只是继续捡碎片。像什么都没发生。但那只手还在抖。

　　那之后的一个周三晚上，苏烬照例从生物研究院的后门走出来。采集完的针眼在袖口下面微微发红，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站住了。诊所后门的方向，路灯下面站着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人，瘦高的，背微驼。是阿成。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点。看见苏烬走出来，他把烟放回烟盒里，朝苏烬点了点头。"走。回去测数据。"

　　苏烬跟在他后面走回诊所。阿成走得不快，步子均匀，像在等什么人跟上来。苏烬落后半步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雨后的窄巷。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两道光。

　　回到治疗室，阿成把监测仪的夹子夹上苏烬的手指，屏幕上的数据跳出来。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眉心皱了一下。活性因子浓度那一栏比上个月低了很多。"这周四天之内抽了三次？"苏烬没有否认。阿成把仪器关了，收进柜子里。"你这是在用命换。你弟弟知道吗？"

　　苏烬把袖子拉下来，针眼被遮住了。"知道也没用。他需要。"

　　"他需要到把你整个人抽干才够？"

　　苏烬没有回答。他沉默着站在治疗室的灯光下，左手在身侧微微蜷了蜷。阿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之后说了一句："以后每周三我陪你去。你自己回来我看不见。你走到一半倒在巷子里都没人知道。"

　　苏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阿成没有看他，正在低头收拾仪器，背脊弓着，像一株被风吹久了的树。"……好。"苏烬说。

　　那天夜里苏烬回到储物间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热汤，是鸡汤，放了枸杞和姜片，还温热。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阿成的字迹："喝完早点睡。明天还要配药。"

　　苏烬端着那杯汤坐了很久。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他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痉挛的左手。灰白的皮肤在保温杯的暖光下似乎柔和了一点——也许是光线，也许不是。他把汤喝完，洗了杯子放回原位，然后躺下来。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小半张脸，清冷的光落在他的被子上。他侧过身，把手腕内侧的∞贴在了枕头上。没有感觉到凉。但他知道它在。还在。那就够了他想。

　　他闭上眼。城铁轨道上的末班车在远处轰隆隆地驶过，声音渐渐远去。储物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月亮的光和他右手腕内侧那道淡淡的暗红色，在夜色中各安其位。他睡着了。像一个终于允许自己累下来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数百公里外的训练营里，苏眠正站在露台上，对着手机里那张照片轻声说："哥。我十五岁生日过去了。你二十一岁生日，有没有人给你过？"

　　风从穹顶的缝隙里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臂——"8150"。还在掉。他攥了攥拳。明天他要继续查。查苏烬的下落，查"供体"到底意味着什么。总有一天他会找到。风停了。露台上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

　　苏眠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回了舱室。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而几百公里外，苏烬在睡梦中把右臂微微蜷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但没有人看见。月亮还挂着，在云层后面缓缓移动。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