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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五十七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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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烬二十一岁那年冬天,他躺在生物研究院的采集椅上,听见研究员报了最后一个数字。
"第五十七次。"
那个数字被念出来的时候,苏烬的目光还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爬,绕着圆形的表盘走完一圈又一圈。采集袋里的血液已经满了大半,深红色的,在冷白色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微的光泽。他听见研究员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短暂地填补了房间里的空白。然后那个人开口了:"供体SJ-01活性因子浓度持续下降。预估可采集次数:剩余三到五次。"
苏烬看着钟,没有动。三到五次。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换算了一下:一次够苏眠活三年。三到五次,就是九到十五年。苏眠今年十六岁。九到十五年之后,他二十五到三十一岁。够他读完所有训练课程。够他长成一个完全成熟的"完美体"。够他用那具被苏烬的血养出来的身体,去走他该走的路。苏烬躺在采集椅上想完这些,然后闭了一下眼。
采集结束的时候研究员拔掉针头,把一团棉球按在他的肘窝处。"按住五分钟。辛苦。"
苏烬接过棉球按着,坐起来。针眼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小片浅青色的淤痕,在灰白色的手臂上格外明显。他看了一眼,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他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扶了一下门框。走廊里的光线比采集室暗一些,他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拐角处他看见走廊尽头有一面镜子。他走过去的脚步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那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肩膀的骨骼轮廓透过薄薄的毛衣清晰可见,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比以前深了,嘴唇的颜色接近于灰白色——跟他左臂的皮肤差不多。只有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是固执的东西。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了半张脸。
走出研究院后门的时候外面飘着小雪。细碎的白色粉末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化掉了。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然后往城铁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五十步之后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生物研究院的大楼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巨大,窗户一格一格地排列着,有些亮着灯,有些暗着。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继续走。
城铁上他坐在角落的位置。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圆。两个圆叠在一起,像一个歪歪扭扭的数字"8",又像是一个倒了过来的"∞"。他看着那团水雾上的痕迹慢慢模糊、消失,水珠重新汇成一片均匀的薄雾。列车在隧道里穿行,车窗外的灯光一明一灭地掠过,把他的侧脸照成忽明忽暗的轮廓。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团水雾重新聚拢,什么也没有留下。
城铁到站的时候他站起来,步子是稳的,但比平时慢。窄巷里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有细碎的"咯吱"声。他走到诊所后门的时候停下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灰白的指尖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白光,微微蜷着,还在抖。他握了一下拳,又松开,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阿成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碗热汤面。他抬起头看了苏烬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测数据。"
苏烬没说什么,走进治疗室。阿成跟进来把监测仪的夹子夹在他的手指上,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心率偏快,血压偏低,活性因子浓度比上次又低了一截。阿成看着那行数字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仪器关掉,收进柜子里。"还差几次?"
苏烬沉默了一下。"还能抽三到五次。"
阿成关柜门的动作顿了一顿。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苏烬,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你算过没有——你还能活多久?"
苏烬站在治疗室的灯光下,灰白色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还搭在椅背上。他看着阿成的眼睛,想了大概两秒,然后说:"不知道。但够他活到三十一。"
阿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你他妈真是我见过最犟的。"他走出治疗室的时候把门带上了,不重,但合拢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咔嗒"。苏烬独自站在治疗室里,白炽灯的光嗡嗡地响着,照在他的左手腕上——灰白的皮肤在光线下几乎呈现出半透明的质地,像一件快要碎掉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回到储物间,坐在床沿上。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碎的白絮在空中缓慢地旋转,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苏烬把右手臂的袖子推上去,在昏暗的光线里看那串∞。已经几乎看不清了,暗红色的痕迹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疤,只有凑近了仔细辨认,才能看出那个曲折的轮廓——∞。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用右手拇指沿着那个符号的轮廓轻轻描了一遍,像在摸一件他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五十七次。"他轻声说,"够了。"
他把袖子拉下来,躺平。天花板上的裂痕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像一道细长的伤口。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窗外的雪越落越密了,把窄巷里的路灯罩成一团模糊的光晕。苏烬的呼吸在黑暗中渐渐平稳下来。他睡着了,左手搭在被子外面,灰白的指尖微微蜷着,偶尔还会抽动一下,但很轻,像在做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亮的地方,面前有一扇门。门后面有光透出来,暖黄色的,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温度。他伸手想去推那扇门,手指刚碰到门板,就醒了。天还没亮。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清冷的光照在窗台上那一层积雪上,亮晶晶的。苏烬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那片月光。他想起梦里那扇门后面透出来的暖光——那光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苏眠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问他"永远是什么意思"。他当时说,永远就是不会结束的那种。
苏烬躺在黑暗里,右手臂贴着枕头。他不知道自己的"永远"还剩多久。但他知道苏眠的"永远"还很长。他把手臂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月亮还挂着。雪停了。
第二天早上阿成推门进来的时候,苏烬已经起来了。他坐在床沿上穿外套,动作很慢,但利落。阿成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今天别干活了。"苏烬抬起头看他。"休息一天。"阿成的语气不容商量,像在下一个医嘱。苏烬看了他三秒,然后点了点头。阿成转身走开之前又停了一下,偏过头来加了一句:"中午我下碗面给你。"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苏烬坐在床沿上,把外套的拉链拉好,然后靠着墙壁抬头看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在晨光中显得比夜里柔和了一些。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他伸手在那层雪上写了一个字——"烬"。写完他看了两秒,用手指把它抹掉了。雪水沾在指腹上,凉凉的。
窗外天亮了。窄巷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踩在薄雪上,咯吱咯吱地远去了。苏烬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抹平的雪面,把手指上的雪水在裤腿上擦干。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了下来。今天不配药。阿成说了。他坐在那里,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停下来的人。窗外雪光映在墙面上,亮晃晃的。他靠着墙壁,慢慢闭上了眼。
这一天他睡了很久。比过去任何一天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