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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光芒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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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眠第一次上新闻的时候,训练营的终端屏上弹出了他的脸。
那是"完全激活"之后第四个月。那天他刚结束一场模拟对抗训练,浑身是汗,站在更衣室的柜子前面拧矿泉水瓶盖。旁边几个同期生围着墙上的屏幕在议论什么,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苏眠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走过去瞥了一眼屏幕。
是他的照片。配文写着"新人类计划首例完全激活体S-M-01,各项指标创历史新高,或代表人类进化新方向"。措辞充满赞叹和期待,像在描述一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苏眠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觉得有点陌生。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他站在测试台上,传感器贴满了四肢,眼睛看着镜头,表情被捕捉在一个没有情绪的瞬间。像一件展品。
"苏眠,你火了。"旁边有人说了一句,语气里有一丝酸涩。苏眠没有接话,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隔间。他坐在隔间的椅子上,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臂——蓝色的"9200"。还在掉。虽然比激活前慢,但依然在掉。他忽然想,如果照片下面加一行"此体每秒钟掉0.0003个单位",那些赞叹的配文会不会换一种写法。
但他知道不会。他们不关心那个。
从那天开始,"苏眠"这个名字开始在更多的地方出现。训练营的公告栏贴着他的成绩单。内部刊物用他做了封面。来视察的官员点名要见他。他被安排出席一些简短的展示场合——走上台,站好,让来宾们看一看"人类进化的新成果",然后下来。流程很短,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微笑。但每一次微笑着站在那里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默数自己的数字掉了多少。微笑十五分钟大约掉三个单位。不算多。但他还是会忍不住去想——这三个单位,又从哪里补回来。
他的舱室里多了一台专用终端,用来接收"社会各界来函"。绝大部分是格式化的祝贺,偶尔有一些尖锐的提问,训练营的工作人员会预先过滤,不会送到他面前。但他有一次无意间瞥见过滤文件夹里躺着一封标题为"他的数字靠什么补"的邮件,发件人匿名。他点开了,里面只有一行字:"你手臂上的数字为什么会涨?你问过吗?"
那封邮件被系统自动标记为"恶意内容",在他还没读完之前就删除了。苏眠坐在终端前,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一会儿。他关掉了屏幕。
后来他慢慢习惯了那些目光——台上台下、屏幕内外、走廊里迎面走来时侧身让他的那些人。他的身份从"新来的实验体"变成了"苏眠先生"。有人给他递东西的时候会微微低下头。他的存在感从"个体"变成了"符号"。他不再是一个被安排做测试的人——他自己就成了测试本身,被反复验证、反复确认、反复宣告"完美"。
但每天晚上他回到舱室,关上门,那层镀在他身上的光就褪干净了。他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坐在床边,打开枕头下面那个夹层。里面藏着一张照片——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照片上是苏烬十五岁那年的样子。站在花园里,逆着光,微微侧着脸看镜头,嘴角弯着,左臂被袖子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大概是苏烬为数不多的、在镜头前笑得还算轻松的一张照片。
苏眠把它拿出来,平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抚平折痕。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上面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苏烬自己的笔迹:"苏眠,健康成长。"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没有署名。
苏眠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回正面。他看着照片里苏烬的脸,手指轻轻地沿着他嘴角的弧度描了一下。"哥,我今天又赢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照片说话,"但我每次赢的时候都在想你。你知不知道?"
照片不会回答。他只是把它重新折好,放回枕头下面的夹层里,然后躺下来。灯关掉之后天花板上的暗纹在黑暗中隐约浮现,像一条模糊的河流。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他想:苏烬现在在做什么?在哪里?他的左手怎么样了?他的∞还有多少?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他做饭?
他问了很多遍,从来没有答案。
同一时刻,几百公里外的一间地下诊所里,苏烬正蹲在操作台下面修理一盏接触不良的灯。他左手伸进缝隙里拧线头的时候,灰白色的皮肤在工具箱的金属边缘擦了一下,没有出血——那片皮肤太干了,像旧纸,擦过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拧紧接口。灯亮了。他站起来拧了拧手腕,活动了一下发僵的关节。柜台后面的小电视正开着,声音压得很低,在播一条新闻。阿成靠在椅背上打盹,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苏烬走过去倒水的时候瞥了一眼屏幕。画面很模糊,像是某个仪式的现场——一个人站在台上,穿着合身的深色制服,对着镜头微微欠身。他的脸被光线照得很亮。苏烬握着水杯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收紧了。他认出了那个人。苏眠。十六岁的苏眠站在台上,身形挺拔,肩线平直,下颌的线条清晰得像被人用尺子量过。他对着镜头微笑,那笑容很标准,弧度精准,不差一分。像一件完美的陈列品。
苏烬站在操作台旁边,握着水杯,看了三秒。然后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走回操作台继续分拣药瓶。苏眠在屏幕里对着整个世界微笑。苏烬在屏幕外面分拣药瓶。屏幕内外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四年的沉默,隔着各自不同的生活轨道。阿成在打盹,电视新闻换了下一则。
苏烬分完一瓶药,把它放回架子上,伸手又拿起下一瓶。他拧开瓶盖闻了一下——消炎水。标准的配方。他把它放回架子上,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臂,隔着袖子轻轻碰了一下∞的位置。还亮着。很淡,但还亮着。他放下手,继续分下一瓶。
屏幕里的新闻已经播过去了。苏烬没有回头再看一眼。但他知道苏眠在笑,笑得很标准。那就够了。他拿起下一瓶药,拧开盖子,凑到鼻端闻了闻。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瓶接一瓶,一天接一天,一周接一周。周三去献血,回来喝一碗阿成留的粥。周四分类药瓶,周五清点库存,周末偶尔整理一下储物间。偶尔在电视上瞥见弟弟的脸,然后继续分药瓶。
他把最后一瓶药放好,站起来伸了一下腰。储物间的门半开着,行军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他走过去,坐下来,把右边袖子推上去看了一眼。∞还在。暗红色的,极淡的。他看了一眼,放下袖子,躺了下来。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墙上。他侧过身面朝墙壁,闭了一下眼。"……健康成长。"他用气声说了一句,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像一个很小的、别人看不见的笑。然后他拉紧被子,翻了个身,沉进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里。
城铁轨道上的末班车在远处驶过。灯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