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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朽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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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烬发现自己的左手完全失去知觉,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
他正在调配一批止疼针剂,左手握着瓶身,右手用注射器抽取药液。抽到第三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瓶口,姿势跟平时一样,但他感觉不到瓶身的触感了。玻璃的凉、边缘的弧度、瓶塞的摩擦力——全部消失了。那只手依然在执行"握持"这个动作,但神经传回大脑的信号像是被剪断了。
他把注射器放下,用右手去碰自己的左手。皮肤是冷的,微微发涩,像摸一块放久了的石膏。他掐了一下手背,没有痛感。又掐了一下手腕,还是没有。他沿着左臂往上按,直到手肘以上大约两寸的位置,才感觉到一丝延迟的、模糊的痛觉。灰白的边界停留在这里,像一个渐渐凝固的岸线。
苏烬站在操作台前,看着自己那只"沉默"的手。白炽灯的光照在它上面,把它照得像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他试了试握拳——手指收拢了,但力度不对,少了平时的三分力道。他松开手,拿起下一支空注射器,继续抽液。手会做,只是感觉不到了。
那天傍晚吃饭的时候他端碗,碗从左手滑脱了,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阿成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手上一扫,然后站起来拿了扫帚过来把碎片扫干净。他什么都没问。苏烬道了一声"对不起",去拿新碗的时候右手明显比平时多用了几成力。
那天夜里他躺在行军床上,把左臂举起来对着窗外的路灯光看。灰白的区域从指尖蔓延到手肘以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地,像被月光浸透的薄瓷。他用右手沿着那片灰白的边缘慢慢摸过去,像是在确认它的边界。触感是单向的——右手能感觉到左臂的凉,左臂什么都感觉不到。他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
周三他去献血。研究员把针头扎进他的左臂,他没有任何反应。研究员看了他一眼。"没感觉?"
"没有。"
研究员在记录表上写了一行字:"供体左臂触觉消失范围扩大,接近肘部。"
苏烬躺在采集椅上,看着自己的血从针管里流出去。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那些因子离开他的身体的时候,他甚至感觉不到它们在流。以前还会有一种微微的抽离感,像有什么东西被拽走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失去。
从那天开始,他的左臂开始间歇性地不受控制。有时候端着杯子,手指会突然松开;有时候走在路上,整条胳膊会轻微地痉挛一下,像肌肉在不明原因地收缩。他把左臂放进袖子里藏好,不让别人看见那些偶尔的失控。但阿成看见了。有一天苏烬在操作台前站着配药,左手忽然抖了一下,指尖打翻了一瓶刚配好的药剂。瓶子碎了,液体溅在台面上。
阿成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没说话,把他推到旁边,自己拿了抹布把台面擦干净。擦完之后他把抹布放进水池,转过身来看着苏烬。"过来。"
苏烬跟着他走到后面的治疗室。阿成关上门,从柜子里取出一台很小的生命体征监测仪,把夹子夹在苏烬的右手食指上。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心率、血氧、血压。最后一行是"体表温度不均:左臂显著低于右侧"。
阿成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这就是你说的冻伤?"
苏烬站在治疗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没有回答。
"左手什么时候开始没知觉的?"阿成的声音比平时低,那种"不问来路"的规矩在此刻被他自己打破了。
苏烬沉默了几秒。"大概几个月前。最近开始会抖。"
阿成把监测仪关了,收进柜子里。他站在柜子前面背对着苏烬,好一会儿没有动。然后他转过身来,盯着苏烬的左手——袖子已经拉上去了,灰白的手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你告诉我实话,你周三到底去干什么了?你从生物研究院后门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苏烬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阿成的眼睛,知道自己可以说谎,但阿成此刻的眼神告诉他说谎没有意义。"去献血。给我弟弟。"
阿成的表情没变,但他扣在柜门上的手指用力了一下。"你弟弟需要你的血?"
"他手臂上有一串数字。掉了就会死。我的血可以稳住它。"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阿成把手从柜门上放下来,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治疗室的灯光下缓慢散开。他的声音比刚才闷了一些:"你左臂变成这样,是因为抽血抽的?"
"算是。"
阿成把烟夹在手指间,垂下眼看着地面。烟灰落了一截在地砖上,他没去弹。"那你弟弟知不知道?"
苏烬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不知道。"
阿成抬起头看他。十六岁的少年站在他面前,骨架还没完全长开,瘦得像一把能折断的柴,左臂灰白如枯骨。他说"不知道"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阿成把烟掐灭在柜台上。"你这破诊所我开不下去了。"
苏烬怔了一下。
"我天天看你配药的时候手指在抖,端碗端不住,走路上个台阶要扶墙——你还跟我说你没事。我管不了你给谁卖命,但你要是在我这儿倒了,我他妈还得给你收尸。"阿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以后每周三你去完那破地方回来之后来我这儿测一次数据。数值掉到红线以下,你哪儿都不准去。"
苏烬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好。"
阿成没再多说。他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苏烬站在治疗室里,白炽灯的光照在他的左臂上,灰白的手腕静静地垂在身侧。他低头看着它,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不灵活,但还能动。他把袖子拉下来,推门走出去。阿成已经回到柜台后面了,又在翻他那本账本,像什么都没说过。只是柜台上多了一杯温水,放在苏烬平时站立的那一侧。温的。
那天深夜苏烬坐在储物间的行军床上,把右手臂的袖子推上去看∞。暗红的,极淡的,在黑暗中几乎不发光了。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右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符号。没有变亮。他不确定它还会不会亮了。他只知道他还活着,苏眠就还活着。他把袖子拉下来,躺平,面朝着天花板。"还够三年。"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件事实。然后他闭上眼。窗外的路灯光落在墙面上,窄窄的一道亮纹。他睡着了,呼吸平稳,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十六岁少年。
只是他的左臂搭在被子外面,灰白色的,在黑暗中安静地悬着。像一根断了线的树枝。还在那里,但已经不再连通着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