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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地下诊所 ...

  •   陈烬第一次走进那家地下诊所的时候,外面下着雨。他沿着导航指示拐进一条窄巷,巷口堆着几个生锈的垃圾桶,积水从缝隙里漫出来浸湿了他的鞋底。巷子尽头有一扇漆成暗绿色的铁门,没有招牌。他抬手敲了三下,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几秒。"找谁?"

      "阿成先生。有人介绍我来的。"

      那人又看了他三秒,然后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苏烬推门走进去,从暗绿色的铁门外面那条潮湿的窄巷,一步跨进了另一个世界——白炽灯管嗡嗡地亮着,几张病床靠墙排列,柜子里塞满了药品和器械,消毒水和烟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安心的浓度。

      阿成坐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嘴里叼着滤嘴,含含糊糊地问他:"来干什么的?"苏烬把帽子摘下来,露出湿淋淋的头发。他先把身份卡放在柜台上,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听说您这儿缺人手。我可以做药剂调配。"

      "有经验吗?"

      "我父亲生前是做生物实验的。我跟他学过一些。"

      阿成打量了他几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椅背上一靠,下巴朝后面的操作台努了努。"那边有批标记破损的药瓶,标签看不清了。你把他们按性状和气味分出来。分对了我留你。"

      苏烬走到操作台前,拿起第一个瓶子闻了一下,摇了两下看液体粘稠度,又对着光看了颜色。他花了大约四十分钟分完了三十七瓶。阿成走过来抽查了几瓶,闻了闻,点了点头:"你父亲的实验是哪种方向的?"

      "基因稳定。"苏烬垂着眼把一瓶药水放回架子上,"生物学方向。"

      阿成没再多问。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件旧围裙扔给苏烬。"换了衣服再干活。左臂怎么回事?"

      苏烬接住围裙的手顿了一下。他的左手从袖口露出来一小截手腕——灰白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低头看了一眼,平静地回答:"冻伤。"

      阿成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去整理账本,背对着苏烬说了一句:"每周三晚上可以请假外出。其他时间别迟到。"

      苏烬把围裙穿上系好。他低头看着自己灰白色的左腕在蓝色围裙的映衬下显得更明显了一些,然后他拉下袖子盖住了它。

      那是苏烬到诊所的第一天。也是"陈烬"这个身份的起点。

      第二周他开始正式工作,负责调配一些常规药剂——消炎药水、止疼针剂、营养液混合配方。他的手法干净利落,量杯冲洗时手腕翻转的角度精准,滴管悬在液面上方时没有一丝多余晃动。阿成站在旁边看他做了几次,就放心地让他自己做了。

      苏烬在诊所的储物间给自己弄了一张行军床,晚上就睡在那里。阿成问他怎么不回家,他说"家里没人",阿成就没再问了。诊所其实不大,统共三张病床加一间治疗室,来的人大多是不方便去正规医院的——黑市小贩、违章建筑工人、身份卡有问题的流动人口。他们的共同点是不想被记录。阿成的规矩很简单:现金交易,不问来路,不留病历。

      苏烬很喜欢这个规矩。因为没有人问他姓什么、从哪来、左臂为什么是灰白色的、右手腕的袖口为什么从来不肯卷上去。他只是"陈烬",一个做事麻利、话少、不惹麻烦的年轻人。没有任何人问他周三晚上去哪里。

      周三晚上是"献血日"。他每周三下午四点关掉操作台的灯,脱下围裙叠好放在椅子上,从后门离开诊所。后门的巷子通往一条更僻静的街道,他在那里转两趟城铁,然后在生物研究院的后门刷卡进入。穿白大褂的人已经在等他了。针管、采集袋、棉球——流程跟几年前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他不再问"这是给苏眠的吗"这种问题。他知道答案。

      第几次了?他靠在采集椅的椅背上,看着上方冷白色的灯光,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记不清了。从十三岁那年开始,到现在十六岁。三年多。大概十三四次了。他闭上眼。血从臂弯里流出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滴,又一滴。

      采集结束后他按着棉球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出研究院后门时外面天已经全黑了。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针眼,往城铁站走去。晚风灌进衣领,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把半张脸埋进领口里。城铁上人不多,他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头靠在车窗上。车窗玻璃在隧道里映出他自己的侧影——瘦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窝比以前深了一点。他看了一会儿就移开了目光。

      回到诊所后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在巷子里站了片刻,让冷风把身上的药水味吹散一些,然后推开门走进去。阿成还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账本和一碟花生米,看见他进来"嗯"了一声,把脚从柜台上放下来。"后头有粥。温的。"

      苏烬道了一声谢,走向储物间。他路过操作台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秒——桌上放着一个小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他拉开看了一眼,是一叠现金和一包压缩饼干,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上周三落下的。"是阿成的字迹。

      苏烬把布袋放回原位,走进储物间,坐在行军床的边缘上。粥放在床头柜上,用保温杯装着,盖子拧得很紧,还是温的。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白粥,加了点盐,很淡。他慢慢喝完,把保温杯洗干净放回原位,然后躺下来。

      黑暗中他习惯性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右手臂的∞。很淡,他不用看都知道。但他还是推起袖子在黑暗中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了一眼。暗红色的痕迹几乎要融进皮肤的颜色里了,要很仔细地看才能辨认出那个"∞"的形状。他看了很久,把袖子拉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再撑撑。"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窗外的路灯把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纹。他盯着那道亮纹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明天还要配三十瓶消炎水,还要把库存清点一遍,还要擦洗操作台的台面。日子被切成一段一段的日常,每一段都不长,拼在一起就是"还可以往下过"。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缩成窄窄的一条。

      城铁轨道上的末班车在远处轰隆隆地驶过,声音渐渐远了。诊所里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在发着微弱的绿光。他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天亮之前,他还可以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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