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师》醉卧桃林

33、七、归依（5）

　　两人走了许久，就在龙雅要开始以为这石道根本没有尽头的时候，前面不远处总算出现了两扇一看就知道绝对年代久远，绝对年久失修，绝对气派神秘……的大木门。
　　后面会是什么？龙雅好奇地趴在两扇门上，拼命往闭合的门缝里瞧。但令人失望的是，除了一片漆黑以外，根本什么看不见。
　　他撇撇嘴正想转头和叶落说些什么，突然感到脚下剧烈的一震，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人已经掉进了脚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一个大洞中。叶落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想要拉住他，可那裂开的石砖却在瞬间闭合，如果她不松手，龙雅的手就会被夹断。她当机立断，立刻松了手，却只来得及听到一声急促的惨叫和石砖轰然的闭合声。
　　叶落愣愣看着自己的手，龙雅掉下去了……因为，她松手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她跪在原地喃喃自语。
　　过了一会儿，她似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不会的，不会的，阿雅不会有事的，他会御风诀啊，他一定会想起来用符咒的，一定会的……”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渐渐地，她的眼神缓缓缓落在了眼前的地砖上，她死死地盯着那石砖，轻声道：“怎么会，这里为什么有这样的机关？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甬道中突然传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叶落，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擅自带凡人闯祭司殿，在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族规这两个字！”这严厉的，充满质问语气的问话，在昏暗的甬道中久久的回荡着。
　　叶落猛然抬头，瞳孔中满是惊慌地望向甬道中的某处虚空。
　　“祭…祭祀大人……”叶落抖着声音轻声唤道。
　　没有人应她。
　　可身后的两扇门却“吱嘎——”一声，自己打开了。叶落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去。
　　只见那门后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定了定神，鼓足勇气站了起来，举步往门中走去。
　　两扇门在她进门的瞬间轰然合上。此时在这无尽的黑暗里，叶落反倒冷静了。她抬手捻式，正准备换来火苗照明，四周却突然明亮了起来。
　　抬头望去，这里，已是她久违了的祭司殿。
　　四周的墙壁和石柱上燃烧着数不清的油灯火把，十来丈外是燃烧着火盆的大型祭祀台。除此之外，灯火通明的巨大殿宇内，竟是空无一人。
　　叶落举目四顾，往昔那一幕幕令她心悸的画面一一从眼前闪过，一恍神间，前方的祭祀台上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着白色的祭司服，虽背对着她，但她却已本能的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她缓缓跪下，对着那背影行了稽首大礼，并朗声道：“族女叶落，见过冥淩大祭司！”
　　没多久，空中就悠悠飘来一声叹息：“叶落，你可知罪？”
　　“我……”叶落抬起头，动了动嘴唇，似是想辩解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她重又匍匐下去，以首扣地恭敬地道：“叶落知罪，不该藐视族规，擅自带人类入祭司殿，请大祭司责罚！”说罢，顿了顿，又道：“只是……只是我那朋友，还请大祭司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那大祭司缓缓转过身来，盯着远处匍匐于地的叶落看了良久，才开口道：“也罢，你虽带他来此，却也未曾真正将他带入祭司殿，此次便算了，但是，下不为例！”
　　“叶落叩谢大祭司，大祭司仁慈！那，那他……”叶落不敢抬头，只得轻声问道。
　　“放心，死不了，顶多吃些皮肉苦而已。”
　　听到这话，叶落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然而下一刻，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儿。
　　因为大祭司说了句“你且抬起头来”。
　　她下意识地握紧双拳，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她知道自己抬起头看见的会是怎样一张眉目如画的脸，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张脸的主人拥有多么强悍的实力和冷漠的性格，他曾经一挥手就差点要了她们母女的性命，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那冷清漠然的眼神，令她即使到如今依旧无法坦然面对。
　　可她还是抬头了，在幼时留下的挥之不去的阴影中，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双眼。
　　果不其然，哪怕已是千年过去，眼前的人依旧丝毫未变。那年方弱冠的清俊脸庞，千万年来不知迷了族中多少少女的芳心去，却又一次次残忍地亲手打碎她们的妄念。
　　是的，妄念。
　　他是引魂师族最古老的族人，也是族中辈分最高的大祭司。对于所有的族人来说，他早已是超脱了世间的一切，犹如天神一般的存在。
　　神的境界，又岂是我们这些蝼蚁般的生灵可以亵渎得了的？
　　叶落仰起头，看着眼前长身玉立的身影，那完美精致到无可挑剔的五官，以及如昆仑山顶万年不化的雪峰般清冷的容颜，无一不与曾经深深印刻在她的脑海深处的那个影像重叠。
　　两人相视良久，冥淩大祭司才缓缓开口道：“叶落，当年留下你，便意味着为引魂师族留下了隐患。但我既答应了你母亲放你一条生路，便绝不会食言，可你当知道，你一天不死我便一天不能够安心……”
　　闻言，叶落浑身一颤，但仍强自镇定地看着他。
　　“一千年，呵……纵使对于引魂师来说，也已是不短的岁月了。我知道你近来过得很好，再过不多久，恐怕就要和普通人类女子一样过那所谓的幸福日子了。可你也该明白我们引魂师繁衍后代的代价，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替那个叫做‘点点’的孩子向阎王借几十年的寿命，这样你和那个小子就能够没有遗憾地做一对平凡夫妻，相敬到老……”虽然是循循善诱的口气，但那张冰冷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的波澜。
　　听到这席话，叶落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加紧张，她颤抖着声音开口道：“那么，代价是……”
　　“以你永恒的寿命为代价换取一世的相守，如何？”
　　叶落愕然地喃喃道：“永恒……的寿命……”
　　“不错，与相爱的人一起经历一世的生老病死，然后烟消云散。”
　　若是以前，叶落自然是想也不想就拒绝的。可若是真要她和龙雅一起度过短暂的一生，然后灰飞烟灭，她又不甘心。
　　她当真有爱过龙雅吗？不知道，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是爱还是不爱，也许只是因为阿颜的死，所以她觉得有些累了，所以想找个温暖的肩膀靠一下，所以……
　　龙雅算什么？点点算什么？他们两个，一个是甩也甩不掉的牛皮糖，而另一个根本就是她挥一挥手就可以立即除去的怨灵而已，他们，不算什么……
　　可心中那股不舍的情绪不是假的，纵使骗得了别人，但始终骗不了她自己。
　　以前不觉得，可现在眼前一幕幕掠过的，竟全是昔日与龙雅相处的点点滴滴。还有那她自以为从来都没在乎过的，龙雅和点点玩闹的温馨画面。
　　如果真的能在一起，能在一起的话……
　　那娘亲交代的话怎么办！娘亲临终前就说过，她此生对我唯一的要求，便是好好做好一个引魂师该做的事。不要多生事端，不要轻言弃守，守着自己的原则，直到永远。
　　那如今，我又该怎么做？
　　其实，大祭司也根本就没有给她任何选择的余地吧？这样的条件或许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留给她短暂却快乐一生，然后她死去，彻底消失的连一丝灰都不剩，这样他才能安心，全族的族人才能真正获得安全。而若她不答应，她相信大祭司应该有不下百种可以让她马上消失的手段，到最后，都是一样的结果。
　　叶落闭了闭眼，俯下身叩首于地，颤声道：“好，我答……”
　　话还没说完，只听“轰——”的一声，身后的大门竟被人击得粉碎。若不是叶落反应快，即时着地一滚让了开去，此时怕真是要遍体鳞伤了。
　　连那祭祀台上的冥淩大祭司也有一瞬间的错愕，而后定睛看去，那木屑飞扬的门框处，却是有一人倚框而立。
　　待看清那人容貌，素来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冥淩大祭司也不禁蹙了蹙眉，他盯着那人影冷声道：“是你！”
　　叶落闻声向门口看去，冷不丁也吓了一跳，这站着的，不是上次捉厉鬼时去拜访过的神农族紫衣药师吗？
　　他是神农族的人，即使是高阁长老之一，也不能如此嚣张地擅闯引魂师族的祭司殿吧？叶落讶然地瞪着那人，不久就发现被他侧倚的姿势挡住的左手上好像拖着什么东西。但不等仔细看，她猛然发觉门外那个刚才让龙雅掉下去的机关已经完全打开了，露出一个黑森森的洞。
　　还未等她跑过去，紫衣男子身边却已发出了让她欣喜若狂的呻|吟声。
　　“你个死人妖，放开老子……”声音听起来虽然微弱，但那咬牙切齿的语气却是神气十足。
　　“阿雅！”叶落急忙跑到紫衣男子的身边。
　　只见龙雅的衣领被那紫衣男子随意地拽在手里，而他则脸朝下半趴在男子脚边，还一副不依不饶要爬起来的架势。可惜才撑起一点又摔了下去，再撑再摔……
　　叶落赶紧轻轻托着他的手臂，帮着他抬起上身，“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嘿嘿……”龙雅对她扯出个笑容，还有闲工夫开玩笑，“落落，你居然教我阿雅了，哈哈，很好很好，真是大大的有进步……嘶——我靠……”
　　原来紫衣男子见叶落已经跑了过来就径自松了手，龙雅一时不备又“噗通——”摔了下去。
　　“你这人妖，我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靠！痛死我了……”
　　“好了好了，这种时候就别耍嘴皮子了，来，告诉我伤到了哪里？哪里疼？”叶落急道。
　　“腿……”龙雅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摔下那个陷阱的时候好像把左边小腿骨摔断了，刚才又被那死人妖一路拖过来……其他倒没什么。”
　　“好，我知道了，你先忍忍，等我把这里的事解决了马上带你去看大夫！很快！”
　　说罢，她快速地起身往祭司殿内跑去，“大祭司，我……”她边跑边喊，却在看清殿内情况后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只见那紫衣男子正站在冥淩大祭司面前，一脸轻佻地捏着他的下巴，“我说小淩啊，你这自以为是的臭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人家小姑娘本来就是无辜的，你怕自己心念不坚那是你的问题，却害得人家小姑娘背了上千年的黑锅，这还不够么？如今竟然还想取她性命，啧啧……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啊！”
　　“你给我闭嘴！”冥淩恼羞成怒地挥开男子的手，对着他吼道：“我做什么不要你管，你过好你自己的逍遥日子就行了，来这里管什么闲事？”
　　叶落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大祭司发这么大的火，在她的记忆里，这个大祭司几乎就是个没有情绪的人啊……
　　紫衣男子非但没有被吓着，反而嗤笑一声，斜睨着大祭司道：“若是别人我自是不会管，不过这丫头还有她那小相公我碰巧都喜欢得紧，不舍得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人骗了……”说到这里，他妖娆一笑，“况且你这小子也该让人提点提点了，否则接下来指不定还要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呢……”
　　大祭司并不说话，就这么和紫衣男子对视着。
　　叶落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可龙雅的伤逝不能再拖了，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道：“大祭司，我……”
　　话一出口，台上两人的眼睛就齐刷刷的向她扫来，吓得她一激灵，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时，紫衣男子看着她轻笑道：“嗤……丫头啊，别被眼前这小子给骗了，他根本就是为了一己之私要置你于死地啊，什么会给引魂师族带来灾难，根本是胡扯！天定的无双命格是不假，但就算带来灾难也不过是他一人的灾难而已……”
　　“什……么？”
　　“当年他所测算出的，不过是你这丫头将会是他命里的一个劫数，而且还是个大劫。但正如我方才所说，你天定的无双命格，连他都无法完整地看清你的命盘，自然也就不能知晓你到底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劫，是生劫，还是死劫，或者是情劫什么的……”说到最后的“情劫”，他还刻意拖长了音调，眼神有意无意地向身边的人撇去。
　　一边的冥淩大祭司却只冷冰冰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紫衣男子毫不在意，继续对叶落道：“所以接下来的事你也该猜到了，这小子是何等的心高气傲，活了数不清的年岁，哪里容得了能够威胁他自身存在的人存活？是以寻了个理由要置你于死地罢了。”
　　话说到此，叶落一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她此刻到底是应该愤怒，还是应该高兴？像她这样的小丫头，竟然可以威胁到冥淩大祭司？呵，这可真是…真是讽刺啊……
　　她抬头望向大祭司，轻声开口道：“祭祀大人，这是……真的吗？”
　　大祭司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紫衣男子微微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的对他道：“我说小淩啊，你这几万年的都是白活了吗？到如今竟连这点事情都看不透？这世间除了天地之外还有什么是能够真正获得永恒的？这丫头既是受天命而生，自然就是老天对你的考验，你不好好坚定自己的心念，反倒心心念念地要把她杀掉，你以为杀一个叶落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么？错！大错特错！杀了一个叶落，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你真有本事一个个全杀完吗？就算你真的全杀完了，那你所积的罪孽，离入魔也不远了！”
　　冥淩闻言浑身一震，似有所觉地抬头望向紫衣男子。
　　“真是活得越久就越怕死了啊……”紫衣男子慨叹道，“本来你若是心念坚定，这个劫再大也不过是浮云般的存在而已，可现在呢？你自己想想，千年前你放过了她，可又不能真正安心，这一千多年来时时刻刻不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你扪心自问一下，看了一千年，守了一千年，如今又迫不及待的要杀死她，你不是爱上她了是什么！”
　　此话一出，不仅是叶落，连冥淩自己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