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六、琴殇(2) ...

  •   博物馆附近的别墅区内,一幢中式风格的别墅楼顶上,翩翩落下两道白色的身影。
      叫“阿颜”的白衣男子扶着叶落,与她一起沿着屋脊并肩坐下。
      叶落没有说话,手却很孩子气的扯着他的衣袖,好似一松开身边的人就要消失一样。
      白衣男子也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你也知道,当年我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所以才会被家人送到别庄养病,这才有机会认识了你……”
      叶落静静听着,思绪随着他的话语,飘回了一千三百年前。

      记得那一天,风和日丽的,天空是一片澄澈的碧蓝,万里无云。她在没有发现滞留魂魄的日子里,其实是很无聊的,除了学学那些文人墨客吟诗作画以外,也就是弹弹琴,看看书,不然就是四处闲逛。
      这天,正是春光明媚的早春时节,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又无事可做了。那时,她的真实年龄也不过才五十多岁,外表更是和现在没有任何差别,况且因为独自执行引魂任务的时间也不算太久,性子反而比现在更活泼些。
      她时常要与对上的凶灵恶鬼打打杀杀,自然耐不下性子来学那些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捧个绣架,一坐就是一整天。她素来率性而为,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早就听说今年的桃花开得早,于是她一时兴起,便跑到千山岭里几处桃花开得最旺盛的山头游玩。
      而那被她唤作“阿颜”的男子,全名叫做“慕颜卿”,是“子陵城”中一家大户人家的少爷。可惜从小就一直体弱多病,虽然才智出众,自小就在城中享有“神童”的美名,但家里人始终担心他的身体,所以并未让他考取功名。他自己也乐得清闲,每日品茗论诗,与友人煮酒相和,畅谈天下,比之当年未出山的孔明,亦是不遑多让。
      不过当时大家大多遵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祖训,你不能光耀门楣也就罢了,但是绝对不能让家里绝后,这罪名可比什么骄奢淫逸要重多了。偏偏这慕颜卿还是家中独子,又才貌双全,家底殷实。于是乎,自二十岁行了冠礼起,来他们家说媒的媒婆就没停过,有一次听家里的门房打趣说,他们家的大门门槛都愣是给这些媒婆们踏低了一寸。
      弄得慕颜卿简直不堪其扰,正巧这个冬天风寒发作,他也就顺理成章的借口养病,躲到了位于千山岭中一处山头的别院。
      这日,叶落难得的穿了一身大红的衣裙,衣缘和裙摆上绣着许多白色的曼珠沙华,红白分明,很是明丽好看。
      她在各个山头晃了半日,见四处无人,一时孩子气发作,一个御风诀上了桃树。红衣蹁跹,随着漫天飞舞的花雨翩翩起舞,裙摆飞扬,荡起阵阵花枝摇曳。
      不知疲倦的舞啊舞,跳呀跳,等到终于尽兴回神。这才发现,三丈外的一棵桃树下,已经有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了。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公子,头上白玉束冠,而身上则裹了件厚厚的白色狐裘。他的五官很柔和,给人一种很好亲近的感觉,虽然脸上微微的病容,给他平添了几分阴柔之感,但总体来说,还是一个非常入得了眼的翩翩佳公子。
      那人见她停下看他,便勾起唇角,对她柔柔一笑。叶落只觉得这漫山遍野的灼灼桃花,都在他那一笑面前失了颜色,那真是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她不羞也不恼,只是站在那树梢上,歪着头慢慢打量他。而那人也不动作,依旧是微笑着站在那儿,默默地任她打量。
      过了好久,叶落“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衣袖一飘一荡间,人已站在了他的面前。她开口问道:“喂!你不怕我啊?”
      那人似是有些讶异和不解,含笑道:“怕你?为什么要怕你?”
      “恩……”叶落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道,“你刚才看到我踩着树梢跳舞了吧?哪有凡人会有这本事的,你就不怕我是什么山野精怪变的?”
      “哦……”那公子拖着音调长长“哦”了一声,随即笑道:“山野精怪倒是没想起来,刚才见到姑娘跳舞,我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说到这里他故意打住不说,叶落赶紧追问道:“什么念头?”
      “就是……我莫不是见到九天仙子下凡了?”公子笑答。
      叶落皱皱鼻子,一脸不屑道:“切,这比方打得也太没新意了……”
      那公子听她如是说,也不觉尴尬,只是柔柔一笑,拱手施礼道:“确实没什么新意,但那却是在下肺腑之言。”
      “你有病?”叶落突然问。
      那公子一愣,“什么?”
      “我看你脸色不大好,你身上有病吧?”
      公子笑道:“不错……说来惭愧,在下虽是男子,但自小体弱多病,实是……”
      “行了行了,这里也没别人,我不喜欢那套虚礼,所以你也不必说话这么客气,我叫叶落,你叫什么?”
      “在下慕颜卿。”
      “哦,我看你的样子,也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吧?怎的生了病还一个人跑来这山里?你家里人呢?”
      “不瞒姑娘,这处山头正是我家地产,我见此处风光秀丽,就在山顶建了别院,如今正是在此养病。”
      叶落点头,却不再说话。
      慕颜卿倒是上前邀请道:“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够请得姑娘至别院喝茶?”
      叶落抬头看了看天色,随后爽快地应道:“好啊!带路!”
      慕颜卿微笑着转身,说了个“请”,便走到前头带路,叶落一路跟着他上了山顶。

      慕颜卿的别院,叫做“荼糜山庄”,若在旁人看来是个挺奇怪的名字,但偏偏对了叶落的胃口。一顿茶喝下来,叶落发现眼前这个男子,无论是兴趣爱好,还是对事物的观点看法都和自己颇有共鸣。难得遇到这么一个有话说的“人”,她自然是高兴的。于是自那天以后,两人算是正式成了朋友。
      她无事可做的时候就往“荼糜山庄”跑,后来没过多久,干脆住了进去。
      自此,两人整天呆在一起喝茶看书,下棋聊天,日子过得极清闲。慕颜卿有一把名叫“清殇”的琴,叶落很是喜欢,却又不肯让慕颜卿送她,她经常喜欢抱着琴跑到莲池边去。每当这时,慕颜卿总会执着一管紫竹箫,在一旁与她合奏。
      而等到慕颜卿弹琴时,往往都是叶落起舞之时。叶落跳舞时,有个奇怪的规矩,她从来不喜欢站在地上跳,因为她总是说那样的舞蹈多了一份凡俗之气,没有飘飘若仙的感觉。所以她每次跳舞,不是站在大片的花海之上,就是在那开满莲花的莲池之上,脚尖轻盈的点着那些花瓣,身姿在空中恣意地翻飞。
      每次叶落跳舞时,慕颜卿都会支开所有的下人,否则要是让人看见,恐怕不是被当做仙女,就是要被当做妖怪了。慕颜卿应该是早就猜到她不是普通人的,但是他从来都不问。有时候叶落会大半夜的跑出去,收拾发现的魂魄灵体,他就打着灯笼,站在山庄门口等她回来,有时一站就是一整夜。每当叶落让他不要等的时候,他都微笑着点头说好,可一转头依然我行我素。到后来叶落也根本不管了,反正大半夜的一回来就能见到他温暖的微笑,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不过好景不长,很快慕颜卿的家人就知道了儿子在别院养了个女人,本想着要是个身世清白的姑娘家,倒也正好解决了儿子不肯成亲的问题。但叶落素来逍遥惯了,哪里肯去和那些凡夫俗子打交道?慕颜卿深知她的性子,当然也不会去勉强她。于是这么推三阻四的,终是惹火了慕家老爷子,日日上别院游说的媒婆们让两人的清静日子到了头。
      叶落起初还觉得挺有意思,天天变着法子的整那些媒婆,慕颜卿素来宠她,自然不会去管,任由她把那些个媒婆折腾的哭爹喊娘发誓再也不来了。可到了后来,她也渐渐觉得厌烦了,于是干脆辞别了慕颜卿,跑去别的地方逍遥,只常常在半夜的时候偷偷溜进他的屋子,和他叙叙旧。
      对此,慕颜卿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反倒每次叶落半夜到访的时候,都有热腾腾的茶水和新鲜糕点候着。
      时光如梭,一晃眼,半年就这么过去了。
      那天晚上,叶落又去了“荼糜山庄”。还没到门口,就远远看见那本在苍翠的树木掩映间显得若隐若现的山庄竟是一片雪白。正疑惑间,人已到了门口,她跑去慕颜卿的房间,竟然扑了个空。四周的桌椅已落了一层薄薄的纤尘,似是有两三天没有打扫的样子,可她明明记得,阿颜那个人是很讲究这些细节的啊……
      迟疑片刻,她往大厅方向跑去,出乎意料的是,那里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大部分山庄的下人们都聚集在此,个个都一身缟素,哭得撕心裂肺。叶落走进去,满脸疑惑的问道:“你们在干什么?阿颜呢?”
      她在这里住了不少时日,山庄上下都认得她,可此时大家都看着她,谁也没有吱声。一旁的管家颤巍巍地走出来,语气颇有些激动地道:“叶姑娘,你总算来了……”
      叶落奇怪道:“恩?别告诉我你们全都挤在这,就是为了等我?”
      “哎,不是我们等你,是少爷,少爷一直在等你啊……”
      “阿颜?啊,对啊,他人呢?我就是来找他的,这么晚了他怎么不在房里,前阵子不是已经身体不好了嘛,怎么还到处乱跑?”
      “少爷,少爷他……”管家说到这里已经哽咽的说不下去,颤着手指向内堂。
      叶落顺着他的手指,走进内堂,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她无法形容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此刻她只知道,阿颜死了……
      阿颜死了——
      她怔怔的站在那里,没有哭,也没有上前去,只是在那里望着棺椁发呆。
      管家随后走了进来,叹息似地道:“四天前夜里,少爷的病情突然恶化,请回来的三个大夫整整折腾了一晚上,也没能留得住他……闭眼前,少爷把我叫到床前,他告诉我,不要把他的棺椁运回家中,他要留在这里,他说不想你下次来的时候见不到他,而他也要看你最后一眼,才能安心入土……”
      叶落静静听着,没有说话,管家见她这样,也默默的退了出去。过了良久,她才挪动脚步,往堂上的棺椁走去。
      她轻轻靠着那棺椁坐下,是不是该说些什么?可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好像不开心,很不开心……
      可到底为什么不开心呢?这个问题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她就这么静静的陪着阿颜的棺椁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管家敲门进来的时候,空旷的屋里已经只剩了一副冰凉的棺椁,没有人知道叶落是什么时候走的,又是如何走的。

      自从阿颜死后,叶落又恢复了往日一个人独来独往的日子,她早就看惯了生死,那夜初初的震惊过后,她很快就释然了。阿颜是个凡人,凡人总是要死的,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呢?只是胸口一直不大舒服,不过她也没怎么在意。依然是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弹琴,一个人执行任务,一个人闲逛,这些都是早就习惯了的,也没觉得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她把这世间所有的山海云雾,琼楼玉宇,通通逛了一遍之后才发现,原来,一直梗在心头的那种感觉,叫做寂寞。
      再也不会有人陪她一起看满山的桃花灼灼;再也不会有人执着灯笼在寒风中等她归来;再也不会有人浅笑着站在一旁看她跳舞;再也不会有人无条件地纵容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再也不会有人与她琴瑟和鸣……
      她突然想起了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的一个词。
      知己。
      她想,原来阿颜,就是我的知己。只可惜,她明白的似乎有些晚了……
      接着,在往后的日子里,她遇到过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可她觉得他们没有一个能像阿颜那样,做她的知己。
      千年的岁月,她却只遇到这么一个知己而已。
      后来,随着岁月的沉淀,她也变得越来越淡漠,越来越冷然,无喜无悲,无恨无笑,静静地立于洪荒之巅,淡看浮生百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