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师》醉卧桃林

23、六、琴殇（1）

　　近来本市的市级博物馆内，举行了一场为期两周的联展，所展出的物品全部都是国家级的古董。因此，五烨高中也借此机会进行了一次秋游，一来完成了一年两次春秋游的任务，二来也好让学生们开开眼界。
　　此刻人来人往的博物馆内，除了三三两两一起参观的朋友间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之外，只余一片静谧的脚步声。
　　龙雅在一幅黑白的山水画前站了许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专心赏画。而如果有人走近到他的身边就会发现，他其实已经开小差很久了……
　　他的注意力，自始自终就不在这里，而是在展厅中央站着的那个红衣女生身上。
　　那个女生也已经在中央的展柜前站了良久，但她却不是如龙雅那样在出神，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展柜中的物事。
　　“这个女人……”龙雅轻声叹气，星期天那天他被叶落那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气的负气离去。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再去看她，没想到第二天直接在教室里看见了她！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受伤了？每次都是这样，仗着自己恢复力强，从来不把受伤当一回事，样样都要死撑。在他看来，她简直就是不把自己逼死就不高兴似地。后来他实在放心不下她的身体，放下面子去好生相劝，让她回家休息。结果还被她不冷不热的全都顶了回来，真是要气死人了！
　　接下来的两天，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弄得小音和汤圆她们都在私下里猜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此刻，龙雅站在那里僵了半天，到底还是忍不得，举步往叶落所在的展柜走去。他站定在叶落身边，一边装出副“我在看展品，和你无关，你不要误会”的表情，一边却在用余光偷偷打量她。
　　可叶落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她的注意力全部都落在眼前的展品上，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只死死地盯着那展柜中的东西，就像是要在上面盯出两个洞来一样。
　　龙雅见她这般模样，微微有些诧异，这才仔细去看展柜里的东西。原来那是一架看起来有些古旧的断纹古琴，虽然被修复保养的很好，但到底不能完全掩住岁月的痕迹。对这类东西龙雅自然是一窍不通的，所以他直接抬眼去看一边的介绍。
　　原来这把琴是现存的，至今为止历史最久，且保存最完好的一架古琴，介绍上说最起码有1300年以上的历史了。还介绍了后来被多少多少人收藏过，如何辗转波折才又回到祖国的怀抱一类的。近代古琴大师给这张琴起名，叫做“太古遗音”，听起来倒还真有些古老神秘的感觉。
　　“‘太古遗音’啊……这名字不错哈，挺有古人风范的！”龙雅没话找话地道。
　　却不想叶落根本没理他，或者说，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话，别说表情了，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这下龙雅真是讶异了，这把琴到底什么来历，能让叶落看得这么专注？叶落这家伙除了魂魄幽灵以外，对其他的东西从来都不甚关心，莫非这琴也和那些东西有什么关系？也对，这把琴的年代都那么久了，有些故事那是绝对正常的，没有故事那才奇怪呢。
　　想到这里，他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干脆闭嘴，学着叶落的样子又把那琴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连每一条断纹都没有放过，可依然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泄气的移开目光，干脆转头欣赏起身边的叶落来，对他来说，比起这些古董，还是老婆大人更好看些，更何况难得叶落会这么乖乖站着一动不动地任他近距离欣赏。
　　叶落的脸色依然不怎么红润，可能是因为伤还没有完全好的关系。不过现在想想，从第一次见她到现在，她的脸色好像从来都不够红润，虽然皮肤像细瓷般细腻白皙，但隐隐总有一种病态的苍白之感，少了一份普通少女该有的红光。
　　他的目光从她饱满的额头，移到那对柳叶般的细眉，再往下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是太大，但挺水汪汪的，然后是小巧的鼻子，微薄的唇。凭良心说，叶落的长相很有古典美，虽然不够明艳动人，但胜在气质绝佳，五官秀美，比之常人又多了一份灵气。
　　他打量半日，正看得过瘾，叶落突然似有所觉地抬起头朝他看来，他露齿一笑，揶揄道：“总算回神了？”
　　叶落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重又回头看向那架古琴。
　　“看这么久，难道这把琴也有什么古怪？”
　　叶落抬起右手覆在展柜上，隔着玻璃轻轻摩挲，突然低声自语般地道：“这把琴，叫做‘清殇’……”
　　“恩？不是叫做太古……”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收了声，这“太古遗音”的名字是现代人取的，那叶落说的莫非是……
　　“你认识这把琴？”他问。
　　叶落缓缓点头，目光始终恋恋不舍地看着那把琴，那目光里，似有千言万语要诉说。有激动，有疑惑，有伤心，更有一种似是见到故人的喜悦……
　　龙雅稀奇地看着她，他没有眼花吧？叶落的眼里居然会有伤心这种类似于人类的表情？真是古怪啊古怪，太古怪了……
　　“‘清殇’……恩，的确好名字。”龙雅点头赞道。
　　叶落依旧沉默不语，龙雅笑道：“喂，不管你和这把琴有什么渊源，你也别这样霸着不放啊，也得让人家参观参观不是，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叶落抬头，有些茫然地看向他，他“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摇头道：“难得啊难得，你居然也会有这种表情……好了，走吧，去其他地方绕一圈再回来看，不然人家保安都要怀疑我们对这琴心怀不轨了！”他拉着她的手，把她往字画区拖去。
　　叶落虽然没有反抗的乖乖被他拉着走，但还是一步三回头的不停回头看向那把琴的方向。
　　“真有那么好看吗？”龙雅失笑道，“对了，一直没问你，后来茵凌怎么样了？”
　　“走了。”
　　“走了？投胎去了？”
　　“恩”
　　“不错不错，这样就算顺利完成任务了，是不是应该庆祝下？”龙雅回头笑着道。
　　叶落在一幅工笔山水前停下步子，状似抬头欣赏，口中却道：“我那天的话，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到底喜不喜欢你？我告诉你我现在不喜欢你了，你信吗？”龙雅耸肩道。
　　这话一出，叶落真是愣了，好半天才无可无不可的“哦”了声，也不知她听没听明白。
　　龙雅见她这副吃瘪的模样突然心情大好，本来嘛，他那天就是在气头上才会没理智的去和她争辩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问题，结果还把自己气个半死。后来几天静下来想一想，根本就没必要生气啊，她根本不明白喜欢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固执的认为不好，那就是不好。可如果他能在口头上说句不喜欢，那她还能拿他怎么样呢？
　　“好啦，老婆……我们别冷战了好不好？我们现在可是校园知名人物，再这样下去，全校都要知道我们闹矛盾了，别的不说，想乘虚而入‘夺妻夺夫’的绝对不在少数，到时候你麻烦我也麻烦，何必呢，是不是？”龙雅笑眯眯地道。
　　叶落皱眉道：“我们闹什么矛盾了？”
　　龙雅一脸投降状，“好好好，是我说错是我说错，我们没闹矛盾，对吧？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叶落淡淡恩了一声，就兀自转头看画去了。
　　龙雅站在旁边眼珠子乱转，虽说他有心学些古典文化，可光自己看没人教好像还是不行的吧？
　　“喂，叶落啊，给我讲些古代书画的基本知识吧？”
　　“恩？”叶落略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你要听？”
　　“是啊，多学点没坏处，更何况我老婆这方面这么厉害，我反而对这些一窍不通，这样岂不是很没面子么？”
　　“哦，那你过来。”叶落指着面前的工笔画道，“国画分为写意和工笔两种风格，眼前这幅是工笔山水，工笔比较注重精谨细腻，而写意则更注重神韵……”

　　夜半时分，博物馆已经关门了，馆中只剩下巡逻的警卫们在拿着手电筒四处晃悠。
　　一道黑影掠过树丛，迅捷地窜到了博物馆门外的大树上。叶落蹲在树上看着戒备森严的大门直皱眉，虽然真要强行进去，她也不是没有办法，但那样必然会引起麻烦。况且她只是想进去确认一件事，如果能够不惊动任何人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正一筹莫展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了低低的箫声，她凝眸细听了一会儿，立时激动不已，是他，真的是他……
　　她身形一展，立刻朝箫声传来处掠去。
　　一路尾随着似有若无的箫声，叶落纵身落足在博物馆后的一大片高高的景观灌木丛中。至此，箫声戛然而止，叶落游目四顾，别说人影，鬼影都没有一个。
　　她试探般地轻轻喊了一声：“阿…颜？”
　　除了夜风，什么声音也没有。
　　“阿颜？是你吗？阿颜？”她不肯放弃地继续唤道。
　　许久，右边的一棵松柏后终于传来微弱的叹息声，很轻，却着实让叶落浑身一震，她一个箭步飞也似地冲了过去。
　　树后站着一个身着白衣的修长身影，听见叶落的动静后，他缓缓转过身来，柔柔一笑。
　　叶落只傻傻的站在那里，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人，一动不动。
　　那白衣人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子，五官俊秀，皮肤白皙，身上穿的是和叶落一样的白色古装，只不过他的，是男子的直裾罢了。长发未梳，随性的任由它们如瀑布般披散在肩上。他的周身泛着一层朦胧的白光，就像是当初沐浴在月光下的鲛人洛华那般，可眼前的男子，显然不是鲛人。
　　男子见叶落怔愣的模样，反倒开怀地笑了，他轻轻开口，是语调微微偏低的清雅男声，“好久不见了，落落。”
　　叶落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尤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事实，“阿颜…阿颜，真的是你，真的是你……阿颜！”
　　她几步冲上前去，扑入那男子的怀抱，那位叫阿颜的男子安静地抱着她，抬手轻抚她的头发，任她在自己的怀里泪如泉涌。
　　“好了好了，我在这里，别哭了，恩？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别哭了，乖……”男子轻声地哄着。
　　叶落在他怀里哭了良久，才抽抽噎噎的抬起头来，确定似地问道：“你真的是阿颜？真的？”
　　男子失笑，柔声道：“恩，真的是我，我回来了……”
　　“那次，我，我去找你的时候，他们都跟我说，说你死了……”叶落抽着气哽咽道。
　　“恩，我那时，确实是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如今又怎么会，怎么会……”叶落咬唇喃喃道，“成了琴中灵？”
　　“此事说来话长，走吧，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男子柔声道。
　　“恩……”叶落乖巧地点头应道。
　　她现在这副样子要是让龙雅看见，估计惊得下巴也要掉下来了，这根本就不是平常那个总是冷言冷语的叶落嘛，这女人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