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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案中案(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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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在眨眼。然而他的脸,却没有一点表情。
好像他的脸不是他的脸,或者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一般。
沈燝源手腕一抖向他面上撕去。
陆留年身形侧转,赤尾青竹掌化作团团阴沉紫雾随劲而动,冷森森中毒芒大盛,每一掌都追着林笑崎而去。
陆留年有一个好朋友,他一出手,就找到了沈燝源的弱点。
一个愤怒的对手,从来都不会如一个冷静的对手更为可怕。
赤尾青竹掌淬烈蛇之毒,取其灵活阴柔,偏又力重千钧,掌风夹杂腥膻之气,将目瞪口呆的林笑崎笼在漫天毒掌之下。
沈燝源反身相救,左臂一曲,硬生生格住他的右掌。掌势威猛,他左臂如被重锤击中,疼酸难当。
他沉声道:“滚!”
林笑崎抱头就地一滚,躲过陆留年毒蛇吐信般的掌风。
沈燝源身形急退,手中短刀倏忽而没。
陆留年至少有一半身心在林笑崎身上,另外一半,始终在注意着他的刀。
他不会给沈燝源任何机会,让那把神出鬼没的刀对准自己的心脏。
他身形忽然一矮。陆留年身体很柔软,骨头很柔软,关节也很柔软。
他身躯弯在一起,像一条灵活的蛇一样贴地滑行,手腕一抄将林笑崎抓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手下捏着林笑崎的琵琶骨,根本不需要用赤尾青竹掌的毒辣,只要轻轻一按,沈燝源的弱点,从此就会成为一生的缺点。
沈燝源长袖一卷,刀锋光芒倏然消失。
他后退一步,漠然开口:“放开他。”
陆留年说道:“如果你手中有一个绝妙的人质,这个人质可以让天下闻名的沈大侠甘作牛马,我想换了任何人,都不舍得放开他。”
他手下劲道阴柔,寒冷内力微微一刺,林笑崎就疼得眼泪连连,软倒在他腿边。
林笑崎咬牙忍住疼痛,颤声道:“你这个卑鄙小人!”
陆留年并不关心他。
他始终在注意沈燝源的神态。他知道他在林笑崎身体颤抖的时候,在他哭泣的时候,会微微皱眉。
这个孩子受的任何一点伤,都伤在他的心里。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折磨仇敌,一击即中更让人酣畅痛快。
陆留年笑道:“我只要用三分力气,就可以让这个孩子成为一个废物。”
沈燝源似乎是茫然出神了片刻,听到他说话竟然有些愣怔。
他笑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这是黎明前的黑暗,黑暗中,即将破茧而出的黎明。
曙光朦胧映照窗户,光影变幻。
陆留年笑道:“扰人心神,这可算不上什么好办法。”
沈燝源微微一笑,他手中短刀直刺陆留年眉心,闪电而来!
陆留年大惊失色,他手提林笑崎,将他挡在了自己身前,与此同时挥出左掌,与沈燝源正正对了一掌。
双方身形一近瞬即分开,陆留年感到左手微微一麻。
他忘记了,沈燝源手里还有一根毒针。
他拼却自己受伤的左臂,不顾陆留年赤尾青竹掌的毒烈之性,即便两败俱伤也要非此不可,将快活尹见血封喉的毒针,深深刺入他的虎口。
陆留年掌力已破。他内力压制不住赤尾青竹和毒针的霸道毒性,左手臂一线乌黑蜿蜒,快速延伸到他的胸口。
那柄短刀触到林笑崎胸口之时,却连他的衣服都没有刺穿,就被沈燝源卷回袖中。
林笑崎慢慢睁开眼睛,定定看着沈燝源。
他原本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在他的刀下,或早或晚。沈燝源负手而立,向他眨了一下眼睛。
好像是在说:不用害怕,不过是个小把戏而已。
陆留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笑道:“想不到闻名天下的沈大侠,也不过是一个卑鄙小人。”
“就算卑鄙也是理所当然的卑鄙。”沈燝源耐心回答,声音温和,“你想利用他要挟我,你一样卑鄙。一个人既然想杀人,就难免会用上一些卑鄙手段。我们想不被人杀掉,也可以用一些卑鄙的方法还击。不然到头来,就不知道是谁杀谁了。”
陆留年脸色变得有些奇怪。他听到了一种沙沙声音。
这种声音如利刃出鞘,如流星奔月,破空而来!
他扬手将林笑崎扔向门外,眼明手快,从后窗飞掠而出。
金尾漆黑长箭破空而来,箭簇击破气流嗡嗡作响,巨箭直射林笑崎。
沈燝源飞身一拦,拦在林笑崎身前。他左手受伤仍然不顾,他抄手握住了那根金黑色的长箭。
他一手接住,虎口已然震裂,鲜血喷溅而出。沈燝源单手抱住林笑崎急退进屋中。那箭余力未消,余劲尚在,直钉不休。
沈燝源就像握住了一束火焰。
呼的一声,第二箭犹似从黑暗地狱奔来,转瞬到了沈燝源眼前。
沈燝源将林笑崎轻飘飘抛出后窗,长袖一挥,刀已出手!
他要用这柄短刀,劈断第二支巨箭的坚硬箭身。
第二箭似有活的生命一般,借着飞刀之力在半空中忽然一折,直取沈燝源眉心。
第三箭发出破空急嘶,追噬他的胸口!
第四箭后发而至,首尾挟雷霆万钧之势,袭击他的左腿!
沈燝源腾空而起身形平平定在半空,如飞鸟滑行,与长箭成平行飞翔之势,从三根长箭的空隙中躲了过去。
他翩然翻身落地,刀已到手中。
沈燝源不再恋战,他身形纵跃跳窗而出,捞住林笑崎向后院疾奔。
林笑崎紧紧搂住他的肩膀。在黎明与黑暗的交错点上,他看见了乌压压的黑衣人铺天盖地,紧随身后掩杀而来!
在那杀气腾腾的敌人之中,有一个男人,身背巨弓,缓步走来。
那个男人,他的衣衫是红色的,在一众黑色大海潮水般涌过他身侧的杀手中,分外耀目,分外血红,分外的肃杀而苍凉。
他的眼睛里有五分慵懒,五分疲倦,五分怜悯,眼角的狠厉落寞和绝艳骄纵,化作三分绝望,四分沉寂,七分与生俱来的高贵从容,像是一簇在燃烧,然而却绝对不会有任何热度的红色火焰。
他的神色是冷的,脸色是冷的,整个人,都仿佛是冰凝成的冷的。
他俊美的脸就带着那种冰冷,带着刀锋般的厉,雪山样的寒,如飞越沧海的遗世仙人,飘落在寂寞苍凉的天涯海角。
太阳破空升起。金色光芒辉耀万物。
然而,却不能给那个身穿红衣的男人任何一点温度,在光芒之下,他整个人,越发的冰冷起来。
后院中果然有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
沈燝源翻身上马,将林笑崎放到身后,手握马缰喝道:“驾!”
林笑崎紧紧搂住他的腰,在漫天剑光和刀光交错碰撞中说道:“我刚才看到了一个人,他会不会是流焰王?”
沈燝源手中短刀倏然而没,在黑色人群中迸溅一道道细细的血线。他俯身抢夺敌人长剑,冲杀进重重黑衣杀手中,骏马长嘶,温热的血液不断溅上他的脸侧。
沈燝源策马奔出雷家堡,马蹄翻飞,向着官道狂奔。
他随手扔掉手中长剑,将林笑崎反手抱到了胸前。笑道:“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