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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沉潭哗变怨念初生 庚辰冬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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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廿七,霍一诺的十七岁生辰。
竹涛苑里,反常地没有一丝喜庆的气息。
没有红烛,没有寿面,甚至连一句象征性的贺词都无人提起。
偌大的庭院,被连日的大雪覆盖,一片死寂的素白。
寒风卷着雪沫,在结了薄冰的池面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
霍一诺独自坐在自己闺房临窗的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极寒之地燃烧的幽蓝火焰,里面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决绝、深不见底的悲恸,还有一丝……近乎解脱的平静。
桌上,摊开着一本极其陈旧、边角磨损严重的簿册。
纸张泛黄发脆,墨迹也因年深日久而显得黯淡。
但这并非普通的册子。
封皮上没有题字,只有一道狰狞的刀痕贯穿。
这是昨夜,她用了整整三年时间,以学习整理典籍为名,无数次试探、揣摩、甚至动用了一点点特制的迷香,才最终在王艺飞书房那重重机关之后,找到的秘格所在。
当那冰冷沉重的暗格无声滑开,露出这本册子的瞬间,她几乎听到了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扉页上,是触目惊心的一行大字:
“庚辰年腊月初七,霍氏构陷林氏谋逆,屠我满门一百三十七人。血债累累,罄竹难书。此仇不共戴天!”
紧接着,是一页页详细记录的名单:
“林氏家主林远山(吾父),庚辰腊月初七,戮于霍氏私狱…”
“林氏主母苏婉(吾母),庚辰腊月初七,自缢殉节…”
“林氏长兄林峰,庚辰腊月初七,力战而亡…”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惨烈的死状和地点。
整整一百三十七个名字,如同泣血的控诉,铺满了数页纸张!
字里行间弥漫的滔天恨意,几乎要将册页点燃!
霍一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拿不稳这沉重的册子。
她强忍着眩晕和呕吐感,颤抖着翻过这浸满林家血泪的前半部分。
后面,才是她熟悉的、同样以猩红朱砂批注的霍家名册:
“霍家家主霍威,庚辰冬月十三,诛于正厅…”
“霍家长子霍明轩,庚辰冬月十三,诛于东厢…”
……
“霍家幼女霍一诺……”
她的名字后面,没有猩红的“诛”字,只有一行冰冷的小字注释:
“庚辰冬月十三,留。仇人之女,待其长成,或为利刃,或…待观其心。”
翻到末页,她的指尖猛地顿住,剧烈的颤抖再也无法抑制。
在那些冰冷的名字之后,紧贴着一方薄薄的、泛黄的纸片。那是一幅极其稚拙的画。
用最廉价的炭条画在粗糙的草纸上。画着一个穿着樱草色小袄、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小女孩手里,还提着一盏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兔子形状的灯笼。
画的一角,用同样歪扭的笔迹写着几个字:“一诺给师傅”。
是她七岁那年画的。
画好后,兴冲冲地跑去书房找他,却只看到他冷漠的背影。
她偷偷将画塞在了他书案的一摞公文底下,后来再也没见过,以为早已被他丢弃。
原来,没有丢。
它被如此珍重地、隐秘地、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贴在了这册浸满她至亲之血与她家族所造之血孽的名簿末尾!
巨大的讽刺如同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和侥幸。
原来那些偶尔流露的温和,那些深夜书房的灯火,那些严厉教导背后的期许……都不过是背负着双重血仇的复仇者居高临下的审视,是屠夫对砧板上待宰羔羊最后的“恩赐”!
他留下她,或许只是因为她像极了当年那个侥幸逃脱的自己?
或是为了将她培养成指向其他敌人的刀?
而她,竟然爱上了这个将她家族屠戮殆尽、又将她置于如此扭曲境地的男人!
“呵……”一声极其压抑、破碎的轻笑从霍一诺喉咙深处溢出。
她死死攥着那薄薄的册页,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铜镜里,她的眼睛红得骇人,却没有一滴泪。
泪水早已被这彻骨的真相焚烧殆尽。
她猛地站起身。
动作决绝得没有一丝犹豫。
拉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物。
那是一支玉簪。
通体莹白,触手温润,簪头被雕琢成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瓣线条流畅柔美,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
这是王艺飞在她及笄那日所赐。
彼时他神色淡漠,只道:“女子及笄,当有玉簪束发,以正仪容。”
那时她心中尚存一丝隐秘的欢喜,只当是师傅的严苛中难得的温情。
此刻再看,这玉簪的温润,却透着一股砭骨的寒意。
她握紧簪身,指腹用力摩挲着簪尾。
那里,被她藏有一个极其细微、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凹槽。
她以指甲在凹槽边缘轻轻一撬——“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
玉兰花蕊的中心,弹出一截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尖针。
针尖上,涂抹着她亲手以数种剧毒萃取、混合而成的毒液——“刹那芳华”。
见血封喉,中之者心脉立断,连感受痛苦的时间都不会有。
这是她学艺十年的“成果”,也是王艺飞亲手打磨出的、最锋利的复仇之刃。
如今,这柄利刃,终于要调转方向。
霍一诺面无表情地将簪尾的毒针复位。
她走到铜镜前,没有看镜中那张苍白如鬼魅的脸,只是用最稳的手,将这枚淬毒的玉簪,缓缓地、一丝不苟地簪入自己如云的发髻之中。
玉兰在她乌黑的发间静静绽放,圣洁而诡异。
窗外,风雪更紧了。
夜色,浓稠如墨,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帝京之上。
竹涛苑的主屋,窗棂紧闭,却依旧挡不住那朔风穿行于庭院竹林间发出的凄厉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暗夜里哀泣。
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豆大的火苗在琉璃灯罩内不安地跳跃,将王艺飞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冰冷的地砖和墙壁上。
他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加急的边关军报。
墨迹未干,字里行间透出烽火连天的焦灼气息。
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关乎社稷安危的文字上,只是虚虚地凝望着跳动的灯火,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着两簇同样跳跃不定的幽光。
指间那枚温润的玉扳指,被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内圈那个深刻的“霍”字,一遍遍烙过指腹。
十年。整整十年。
那夜霍府门前,樱草色小袄的稚童,兔子灯破碎的微光,掌心滚烫的泪水……还有怀中那具因绝望而彻底瘫软的微小身躯……这些画面如同附骨之疽,在每一个风雪之夜,每一个独处的瞬间,都会悄然浮现,清晰得毫发毕现。
十年间,他亲手将仇人的血脉养大,教她识字明理,授她杀人技艺,看她从惊惶的幼兽长成沉静的少女,也看着她眼中那份不谙世事的天真,渐渐被聪慧、坚韧,以及……那日被他亲手碾碎的情愫所取代。
每一次严厉的训斥,每一次刻意的疏离,都像是在自己心头也剜上一刀。
那枚藏在锦盒深处的“霍”字剑穗,成了他深夜唯一能触碰的慰藉,也是扎入骨髓最深的一根毒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竹涛苑这十年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虚假的安宁。
霍一诺的聪慧和日渐增长的独立意志,让他明白,真相的揭露只是时间问题。
尤其是当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试探书房的秘格时,他便知道,终局将至。
他看着她一步步靠近那个藏着血海深仇的暗格,如同看着精心培育的花朵终将结出致命的果实。
他默许了她的探寻,甚至暗中为她扫清了一些障碍。
他需要一个了断,一个由她亲手斩断这扭曲羁绊的了断。
为此,他早已铺好了路。
几日前,他召见了最信任的紫衣卫统领。
在只有两人知晓的密室中,他交予对方一枚以特殊紫金丝线织就的、代表他本人最高指令的令牌碎片。
“若我身死,而霍一诺在场,”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无论她是否动手,你需立刻以此令约束所有侍卫,不得伤她分毫,并即刻封锁现场,对外宣称…刺客已被我临死反杀,尸骨无存。霍一诺…从此世间再无此人。安排她,远离帝京,隐姓埋名。”
统领震惊抬头:“大人!她…”
“照做!”
王艺飞打断他,目光如寒潭,
“此乃死令。违者,诛。”
“是!”
统领压下满心惊涛,郑重接过那枚冰冷的令牌碎片。
王艺飞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玉瓶,里面是一颗赤红的药丸:“此药名为‘枕黄粱’,服之如剧毒发作,气息断绝,状若死亡,然三日后可醒。
将此药…设法送到她手中,不必言明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