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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吉月令辰乃 ...

  •   秋意渐深,竹涛苑里的几株老枫树染上了浓烈的酡红,远远望去,像几簇燃烧的火焰。

      金桂的甜香已不如仲秋时那般馥郁霸道,转为一种更为幽微缠绵的暗香,丝丝缕缕地飘散在清冽的空气里。

      青石小径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梧桐叶,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霍一诺十六岁的生辰,就在这样一个晴爽的秋日午后悄然而至。

      没有喧闹的宾客,没有奢华的宴席,只有竹涛苑内一如既往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却又涌动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王艺飞端坐于正堂主位之上。

      他今日难得地换了一身崭新的石青色直裰,衣料是上好的云锦,暗纹在光线下如水波流动,衬得他面色如玉,眉目间的冷峻似乎也被这庄重的色泽冲淡了几分。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古井,看不出太多情绪。

      堂下,霍一诺穿着一身特意为今日裁制的簇新衣裙。

      颜色是她极少尝试的茜素红,衣料轻薄柔软,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行动间流光溢彩,映得她整个人都明艳了几分。

      乌黑的长发绾成了时下少女流行的垂鬟分肖髻,发间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蝶翼薄如蝉翼,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栩栩如生。

      她低眉敛目,姿态恭谨地跪坐在早已备好的锦垫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置于膝前,等待着那象征成人的仪式。

      堂中气氛肃穆而安静。

      侍立在一旁的老管家清了清嗓子,用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开始唱礼: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随着这悠长的唱喏声,王艺飞缓缓起身。

      他步下主位,走到霍一诺面前。

      霍一诺垂着眼,只能看到眼前那片石青色的衣摆和师父那双纤尘不染的玄色锦靴。

      一股熟悉的、清冽如雪松般的气息无声地笼罩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压迫感。

      王艺飞微微俯身,从旁边侍者捧着的紫檀木托盘中,拿起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

      那玉簪样式极为简洁古朴,只在簪头雕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线条流畅而温婉。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玉簪上,折射出温润内敛的光泽。

      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玉簪,骨节分明。

      霍一诺感到自己束发的丝绦被轻轻解开,长发如瀑般滑落肩头。

      接着,那带着微凉体温的玉簪,便极其小心地、稳稳地簪入了她新绾好的发髻之中。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她的鬓角或耳廓,带着一种羽毛拂过般的触感,稍纵即逝,却在她心湖里投下巨大的涟漪,激荡起层层叠叠的波澜。

      她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被他指尖无意触碰过的地方,像是被点燃了微小的火星,一路灼烧到心尖。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老管家肃穆的声音再次响起。

      簪笄礼成。

      霍一诺依着礼数,对着王艺飞深深叩首,额头触碰到微凉的地面:“弟子霍一诺,叩谢师父教养之恩。”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王艺飞看着她乌发间那支温润的白玉簪,目光在她低垂的、露出的一段纤细白皙的颈项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仿佛穿透了眼前盛装的少女,看到了某些久远而沉重的东西。

      但他很快便移开了视线,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起来吧。及笄成人,当明事理,知进退,谨言慎行。”

      “是,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霍一诺依言起身,垂首侍立。

      礼毕,侍者们悄然退下。

      正堂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光滑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舞动。

      方才仪式的庄重感渐渐散去,一种微妙的、带着暖意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霍一诺的心跳得厉害,像揣了一只不听话的小鹿。

      那支微凉的白玉簪在发间沉甸甸的,时刻提醒着她方才那短暂的、近在咫尺的触碰。

      她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毫无遮挡地、直直地迎向师父深邃的眼眸。

      那双眼睛,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可此刻,在那幽暗的深处,她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确认的波澜,像是投入潭心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师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越,却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像绷紧的琴弦,“这簪子……一诺很喜欢。”

      她顿了顿,脸颊飞起两抹红霞,如同染上了院中枫叶最艳丽的颜色,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今日及笄,一诺……一诺想求师父一句话。”

      王艺飞的目光落在她因羞赧而泛红的脸颊上,那抹红晕在茜色衣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娇艳动人。

      他静静地等着她说下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霍一诺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将那句在心底盘桓了无数个日夜、带着无尽憧憬和隐秘渴望的话语,清晰地吐了出来:“师父……往后,一诺一直伴在您身边,可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正堂里静得可怕。

      窗外的风声、竹叶的沙沙声似乎都消失了。

      只有阳光里浮动的尘埃,还在无声地旋转。

      王艺飞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啪!”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那只上好的青玉斗,竟被他生生捏碎了!

      锋利的瓷片瞬间刺入他的掌心,殷红的鲜血如同蜿蜒的小蛇,迅疾地涌出,顺着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的指节流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他石青色的衣摆上,也落进泼洒出来的、尚带着余温的茶水里。

      深褐色的茶水迅速被染红,晕开一片刺目惊心的血色。

      霍一诺脸上的红霞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她失声惊呼:“师父!”

      身体本能地就要冲上前去查看他的伤口。

      “退下!”

      一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她耳边,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和严厉,硬生生止住了她的脚步。

      王艺飞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嘴唇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那双总是深潭般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却像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惊愕、震怒、某种深沉的痛楚,还有一种霍一诺完全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挣扎,在那双深眸中激烈地翻涌、碰撞!

      那眼神锐利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向她,让她浑身发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看她的眼神,不再像一个师父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儿,那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这个人,看清她眼中那份无法掩饰的情愫,以及这情愫背后所连接的、那无法跨越的血海深渊!

      那目光太过复杂,太过沉重,也太过……陌生。

      霍一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她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失态,如此……可怕。

      掌心传来的剧痛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那眼神里有太多她无法承受的东西。

      “出去。”

      王艺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令人心颤的冰冷,“现在,立刻,回你的房间去。”

      霍一诺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师父鲜血淋漓的手,看着他眼中那令人心碎的惊涛骇浪,巨大的委屈、恐惧和一种被彻底否定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踉跄着后退一步,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正堂。

      那身茜红色的新衣,像一道仓惶逃离的血痕,消失在门口的光影里。

      正堂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只有那刺目的、混杂着鲜血的茶水,在地面上无声地蔓延开来,像一幅不祥的画卷。

      王艺飞依旧站在原地,雕塑般一动不动。

      他缓缓抬起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摊开掌心。

      锋利的碎瓷片深深嵌在皮肉里,鲜血汩汩涌出。

      钻心的疼痛此刻才清晰地传递到大脑,却远不及心口那撕裂般的剧痛。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血,看着地上那摊刺目的红,再抬眼望向少女消失的方向,眼中翻涌的巨浪渐渐沉淀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寒潭。

      那寒潭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与自厌。

      及笄礼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

      竹涛苑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绷。

      霍一诺将自己关在厢房里整整三日。

      那身茜红色的新衣被胡乱塞进箱底最深处,仿佛连同那份被粗暴碾碎的少女心思一起埋葬。

      她不敢回想师父当时看她的眼神——震惊、愤怒,还有那种深沉的、她无法理解的痛楚与……近乎厌恶?

      每每想起,心口便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更不敢去想他那鲜血淋漓的手掌。

      白日里,她强迫自己如常练剑、习字,只是动作僵硬,眼神空洞,那柄“惊鸿”握在手中,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夜里,躺在冰冷的床上,白日里强装的镇定便彻底崩溃,泪水无声地浸透枕畔。

      委屈、羞愧、恐惧,还有一丝隐隐的、不肯死心的怨怼,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王艺飞则彻底将自己隔绝在书房那扇厚重的门扉之后。

      除了必要的事务交代由老管家代为传递,他再未踏出书房一步,也再未召见过霍一诺。

      送进去的饭食常常原封不动地被端出来。

      那扇紧闭的门,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无声地宣告着师徒关系的彻底冻结。

      整个竹涛苑的下人都屏息凝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触怒了那位周身散发着骇人低气压的主人。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王艺飞胸口深处,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滞闷感在翻搅、冲撞,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许久,他缓缓踱到书案后的多宝格前。

      目光落在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锦盒上。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打开了盒子。

      里面也躺着一枚剑穗。

      颜色是旧了的深红,丝线有些磨损,编织的手法也显稚嫩。

      穗子的顶端,系着一块小小的、打磨得并不算光滑的玉片,玉片上,刻着一个同样稚拙的篆体字——“霍”。

      那是霍一诺十二岁那年,偷偷用攒下的丝线,笨拙地编了许久,又央求府里老玉匠刻了字,作为生辰贺礼送给他的。

      她当时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献宝般的期待:“师傅!这个穗子,配您的‘断水’剑,好不好看?”

      那时,他面无表情地接过,只淡淡“嗯”了一声,便随手搁置一旁。

      她却为此开心了许久。

      王艺飞并非不知道自己原先的穗子被霍一诺捡去,这其中深处的让人不敢想不能想的情愫让他畏惧。

      收下穗子也如同纵容一般,但他说不出一个不字。

      王艺飞自以为可以掌控一切,而事实上,从那盏兔子花灯映在他眼里开始,就已失控。

      此刻,王艺飞的拇指指腹,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而用力地摩挲着玉片上那个深刻的“霍”字。

      十年精心构筑的冰墙,在少女情窦初开的热切和这个小小姓氏的无声叩问下,竟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指尖残留着那玉片的触感和“霍”字的轮廓,冰冷而深刻。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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