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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冤怨相报今日可了 “…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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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那枚紫金令牌的碎片,正被他紧紧攥在左手掌心,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下。
而那枚装着“枕黄粱”的玉瓶,也早已巧妙地放进了霍一诺惯用的妆匣之中。
“笃、笃笃。”
极轻、极有节奏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室内死寂的思绪。
王艺飞摩挲扳指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电,穿透门扉,仿佛要看清门外的人影。
这个时辰……这般轻缓的叩击……他心中了然。
“进来。”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门被无声地推开。
风雪裹挟着一股寒气瞬间涌入,又被迅速关上的门扉隔绝在外。
霍一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长裙,是那种极正、极浓烈的红,红得像凝固的鲜血,在昏暗的室内烛光下,刺目得令人心悸。
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绾起,发髻间,那支莹白的玉兰簪静静地绽放,与她身上那浓烈的红形成一种诡异而惊心动魄的对比。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脂粉,苍白得如同窗外的新雪,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燃尽了所有生命力的火焰,直直地看向书案后的王艺飞。
她的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素面白瓷碗。
碗中热气袅袅,散发出一股清甜馥郁的桂花香气。
“师傅。”
霍一诺开口,声音很轻,很静,像羽毛拂过冰面,听不出任何情绪。
“今日是徒儿生辰。”
她缓步向前,石榴红的裙裾拂过冰冷的地面,无声无息。
她走到书案前,将手中的白瓷碗轻轻放在案上,推到王艺飞面前。
“徒儿……亲手做了碗桂花圆子羹。”
她的目光落在碗中那晶莹的、裹着桂花糖浆的小圆子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请师傅……尝尝。”
桂花清甜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王艺飞的视线,却并未落在那碗羹汤上。
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锁链,牢牢地锁在霍一诺的脸上,那双燃烧着幽焰的眼眸深处。
他看到了那浓烈得化不开的绝望,看到了那深不见底的悲恸,也看到了那被强行压抑、却依旧破冰而出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十年了。
他太了解她。
了解她沉静外表下的执拗,了解她聪慧背后的敏锐。
她此刻的模样,这碗突如其来的羹汤,还有这身刺目的红……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他心知肚明、却一直刻意回避的终点。
他知道,她袖中□□,发簪淬毒,甚至那碗羹或许也可以随时要了他的命。
他更知道,她此刻心中翻涌的恨意,足以将她自己也一同焚毁。
王艺飞缓缓地、缓缓地靠向椅背。
玄色的锦袍在椅背的暗影中几乎融为一体。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翻涌的疲惫与苍凉。
他抬起手,动作极其缓慢,仿佛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那只骨节分明、曾执笔定乾坤、也曾染满鲜血的手,伸向了桌上那只小小的白瓷碗。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碗壁。
就在这一瞬间!
霍一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点燃的火焰吞噬!
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快如闪电般抬起,带起一道冷冽的疾风!
发髻间,那朵莹白的玉兰花芯无声绽放,幽蓝的毒针在烛火下折射出一点令人心悸的寒芒!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凝聚了十年所学、十年所恨、十年所惑的全部力量,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惨烈,直刺王艺飞毫无防备的心口!
太快了!
快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红影和一点致命的幽蓝!
然而——王艺飞的身体,在她刺出的前一个刹那,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左偏了半分!
那并非出于格挡的意图,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微妙的让位!
他甚至微微挺起了胸膛,迎向那点致命的幽蓝!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响起。
淬毒的玉簪,那细如牛毛的幽蓝毒针,精准无比地没入了王艺飞的胸膛!
位置,却并非致命的心房,而是偏了那么微妙的半寸,深深扎进了左胸靠近肩胛的位置!
剧毒“刹那芳华”见血即发!
幽蓝的毒线如同活物,瞬间沿着血脉向四周蔓延,带来一股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
王艺飞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比霍一诺的衣裙还要惨白。
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瞬间渗出。
他闷哼一声,支撑在书案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可怕的咯咯声。
但他的手,却更快!
在毒针入体的同时,那只刚刚伸向瓷碗的手,如同铁钳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攥住了霍一诺行刺后想要抽离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霍一诺被他这突然的钳制惊住,猛地抬头,撞入他眼中。
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却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癫狂的剧烈情绪!
痛苦、释然、悲凉、一丝扭曲的笑意……
种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在他眼中疯狂冲撞、燃烧!
他看着她,死死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
“为什么……”
霍一诺的声音因震惊和剧痛而破碎不堪,她死死盯着那偏了半寸的伤口,毒针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泛出诡异的青黑色,
“为什么……”
一瞬间,霍一诺实在难以置信他竟在最后一刻还在为自己着想。
凭王艺飞的身手,任什么样的刺客来了,怕也难近他的身,她今天如若真的刺中心口,便如同自爆一般,可她本就没想着生,王艺飞又何必为了她煞费苦心?
他明明可以全然躲开,霍家当年诬陷的罪名,再加上她今日刺杀之举,足以定下一个死罪。
若是师傅心怀不忍,也大可一切都不必追究,将她赶出府。
然而没有,他没有,他竟甘心赴死,还给自己留了一条生路。
王艺飞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紧。
胸口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智,毒液在血脉中奔流肆虐。
然而,他脸上那扭曲的、混杂着痛苦和某种奇异畅快的笑容却愈发清晰。
“为什么……”
“呵……”
他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笑声,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无视胸口迅速蔓延的剧毒和青黑,无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目光死死锁住霍一诺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一种近乎叹息、又似解脱的诡异温柔:
“仇恨…是没有尽头的…”
他喘息着,声音开始变得断续,却异常清晰,
“我们都放不下……杀了我…别再犯傻去动王家…”
话音未落,他攥着她手腕的手猛地用力,将她整个人拽向自己!
霍一诺猝不及防,被他巨大的力量拽得失去平衡,踉跄着扑倒。
王艺飞却顺势张开另一条手臂,以一种近乎禁锢、又似拥抱的、无比强硬的姿态,将她紧紧、紧紧地箍进了怀里!
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玄色锦袍,瞬间包裹住她石榴红的衣裙。
他滚烫的、带着毒血气息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颈侧和耳畔。
那支淬毒的玉簪,还深深地嵌在他的血肉里。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霍一诺喉咙里爆发出来!
这尖叫饱含着十年被愚弄的愤怒、手刃仇人的惊悸、以及被他这临死前拥抱带来的巨大懊悔!
她的目光,落在了王艺飞紧攥着她手腕的那只冰冷僵硬的手上。
然后,她的另一只没有被禁锢的手,极其缓慢地抬起,颤抖着,伸向了自己宽大的石榴红袖袋深处——那里,正静静躺着那枚不知何时出现的、装着赤红药丸的冰凉小玉瓶!
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那瓶药的含义!
她拔出袖中的玉瓶,没有丝毫犹豫,拔掉瓶塞,将里面那颗散发着奇异辛辣气息的赤红药丸,猛地塞入口中!
霍一诺喉头滚动,毫不犹豫地将那颗赤红药丸咽了下去!
“呃……”
几乎是药丸入腹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点燃的剧痛猛地炸开!
霍一诺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剧烈地痉挛起来!
她猛地弓起身体,一口暗红发黑、带着内脏碎块的血,狂喷而出,尽数喷洒在王艺飞苍白的脸上和冰冷的胸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