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花海之约 王艺飞就坐 ...
-
初秋的下午，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慢吞吞地淌过车窗。
霍一诺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的时候,皮革经受了长时间照射后的烫意刺痛着她的掌心。
霍一诺偏头看向坐在副驾驶的王艺飞，几乎是下意识的想撇嘴把烫到的手心伸给他看。
然而副驾驶的王艺飞只是轻轻的笑着，眼底是无尽的温柔，霍一诺见他并没有要拉起自己的手，便也悻悻的收回来。
“走了啊，”霍一诺的声音轻快，带着一种只属于私密空间的柔软，仿佛在跟身旁的空气分享一个秘密，“今天天气真不赖，为了见你专门挑的。”
霍一诺熟练地打转方向盘，拐出小区大门。她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副驾，唇边那抹笑便又深了些，漾开浅浅的梨涡。
晒过一上午的车内闷热的让人喘不过来气，霍一诺打开了通风和制冷，又急于求成的把窗户也打开了，等车内的热气全部散尽才又关上。
对于她这种既开空调又开窗户的烧包行径，王艺飞第一次坐她车的时候很是惊讶。
“宝贝你居然开着空调还开窗户！”
王艺飞望着大开得窗户说道。
正当霍一诺以为王艺飞要说她的时候，嘴刚刚张开，就听见王艺飞回头看向她说，
“你记得我不开窗户会晕车唉！”
王艺飞的眼睛里倒映着城市里纷澜的霓虹，霍一诺回头时甚至觉得那比他身后的月亮还夺目。
车开到路口等待红绿灯的时候，霍一诺从副驾驶前面的翻盖中扯了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红痕。
绿灯亮起，车子再一次平稳地汇入车流，驶向城郊。阳光透过玻璃，在霍一诺握方向盘的手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皮革包裹的盘面，应和着音响里那个熟悉的节奏。这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种无声的陪伴。明明是王艺飞一直以来的习惯，不知从什么时候被霍一诺抢走了。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向后飞掠，渐渐被开阔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黛色山峦取代。空气里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草木蓬勃生长的青涩味道。
王艺飞就歪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车窗摇下大半，带着暖意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柔软的碎发。
他侧着脸看窗外大片大片绿油油的麦田，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带笑的嘴角，整个人放松又惬意。
“喂，看够了没？”
霍一诺忍不住逗他，声音里满是笑意。
车子驶过一段缓坡，道路变得有些颠簸。副驾驶前放的是霍一诺精心挑选的，送给王艺飞的花，那束向日葵随着轻微的晃动，金黄色的花瓣也跟着轻轻颤动了一下。
霍一诺下意识地伸手过去，在向日葵饱满的花盘上轻轻抚了一下，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孩子。
指尖传来花瓣丝绒般的触感，还有阳光晒过的微暖。她收回手，目光扫过旁边，唇边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着，重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快了，”她低声说，声音在低沉的歌声里几乎听不见，“就快到了。”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开阔的缓坡下。视野骤然开阔，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带着甜味的草木气息。
远处，大片大片色彩斑斓的野花正开得不管不顾，如同一匹巨大的、绚烂的织锦，从山脚一直铺展到视线尽头，热烈得灼人眼目。红的像火，黄的似金，紫的如霞，在暮春的风里波浪般起伏涌动。
霍一诺熄了火，拔下钥匙，引擎骤然关闭再加上缓缓合上的通风口，突兀的寂静瞬间包围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那浓郁的花香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甜腻，直直地坠入肺腑。
她侧过身，微微倾着，语气带着点俏皮的嗔怪：“懒蛋，醒醒，地方到了！看，我没骗你吧？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还好呢！”她抱着花说到。
霍一诺脚步轻快地朝着那片绚烂的花海走去。脚下的泥土有些松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熟门熟路地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几乎被野花淹没的小径往上走。小径的尽头，花海的深处，是一片视野豁然开朗的地方，
霍一诺的脚步停在那里。花海的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喧嚣的色彩和浓郁的气息，却吹不散她与王艺飞间的甜情蜜意。
她弯下腰，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那束向日葵放下。王艺飞还穿着她最熟悉的那件浅灰色羊绒衫，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带着点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和一种无忧无虑的明朗。
“喏，给你的。”霍一诺轻声说道。她蹲下身，解开黑丝绒盒子上那个暗红色的缎带结。
盖子掀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一朵朵盛开的、丝绒质感的深红玫瑰，每一瓣都透着精心打理的娇艳光泽，散发出浓郁而冷冽的香气，与周遭野生野长的蓬勃气息格格不入。
她拿起那束红玫瑰，轻轻放在向日葵旁边。红色与金色，浓烈与明亮，在肃穆的黑与灰之间，碰撞出一种近乎突兀的华丽。
她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拂过王艺飞含笑的嘴角，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到心脏。
“冷不冷，入秋了也不多穿一点？”
她微微侧过头，用一种近乎耳语、带着点娇憨抱怨的语调低声道：“怎么样？这回满意了吧？去年非嫌我带的白色小雏菊太素，说衬得这地方更没人味儿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那冰凉的嘴角轮廓上流连，“你说你喜欢热闹的，鲜艳的……喏，红的，够艳了吧？还有这向日葵，你最爱的太阳花……”她的尾音被风吹散，融进花海起伏的窸窣声里。
王艺飞的笑容依旧灿烂，阳光落在上面，逆光望过去无比耀眼，刺得霍一诺眼睛有些发涩。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掠过花海和远处山林的呜咽。时间像是凝固的琥珀，将她封存在这片色彩喧嚣的静寂里。
“王艺飞……”她呢喃着，那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无法言说的重量。一股汹涌的、无法抑制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灼烧着视网膜。
她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踮起了脚尖。阳光晃着她的眼，王艺飞的唇线在泪光里温柔地弯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回应她的靠近。
她闭上眼，屏住呼吸，将全身的重量和所有无处安放的思念，都交付给这向前倾身的动作。
柔软的唇，带着孤注一掷的温柔和颤抖，朝着那记忆里温热的轮廓印去。
砰！
一声沉闷、结实的钝响，在寂静的花海中炸开。
不是温软的唇瓣，不是熟悉的肌肤触感，更不是那带着淡淡烟草和阳光气息的暖意。是坚硬的，是冰冷的，是毫无生命质感的粗砺！
霍一诺的额头，毫无缓冲地、狠狠地撞在了墓碑冰凉的、棱角分明的大理石边缘上。
那一下撞得如此实在，如此无情，剧烈的疼痛像一把烧红的凿子，瞬间凿开了她混沌恍惚的世界！
“唔——！”一声短促压抑的痛呼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决堤般的泪水和彻底的茫然。
霍一诺眼前天旋地转，绚烂的花海、湛蓝的天空、黑色的墓碑……所有色彩和线条瞬间扭曲、碎裂，然后猛地被抽离、重组！
额头的剧痛让她恢复清醒。她猛地睁开眼，滚烫的泪水模糊在视线里，首先撞入眼帘的是……冰冷、坚硬、毫无生气的黑色大理石。那上面清晰地刻着深深的凹痕——王艺飞之墓。照片镶嵌在石头的禁锢里，王艺飞的笑容在泪水中扭曲、晕开。
哪里有什么花海？
哪里有什么阳光？
她正狼狈地蜷缩着坐在一片潮湿的草地上，身体僵硬冰冷。冰冷的雨水不知何时早已浸透了她的外套，寒意针扎般刺入骨髓。
怀里紧紧抱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向日葵和玫瑰，而是那张被雨水打湿、边缘已经卷曲发软的遗照。
冰冷的玻璃相框紧贴着她的胸口，遗照上王艺飞的笑容被雨水和泪水晕染开一片模糊的水痕，那明媚的面容融化在浑浊的水迹里，显得无比遥远又无比哀伤。
她浑身都在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额头撞在墓碑上的地方，一跳一跳地尖锐地疼着，那痛楚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所有精心构筑的幻象。
她僵硬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上额头那块迅速肿起的皮肤，那是再真切不过的痛。
原来……原来根本没有出发，没有花海，没有阳光下的向日葵。她一直在这里，蜷缩在这冰冷的墓碑前，像一只被遗弃在风雨里的鸟。
那些明媚的画面，那些温存的对话，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全是她沉溺在悲痛和药力作用下，编织出的一个巨大、空洞、令人心碎的幻觉。
湿透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随着她身体的颤抖滑落出来，无声地掉落在泥泞的草地上。
那是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却早已被雨水浸透、字迹晕染开来的纸。
白色的纸张，上面印着刺眼的深蓝色医院徽标。最下面一行打印的日期，像一道冰刺，狠狠扎进她的眼里——那正是去年王艺飞失约、没有陪她去看那场期待已久电影的……那一天。
雨水更冷了，密密地落在她脸上，和滚烫的泪水混在一起，流进嘴角，又咸又涩。霍一诺蜷缩在冰冷的墓碑旁，遗照上王艺飞模糊的笑容近在咫尺。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轻轻抚过墓碑上那深刻入石的名字凹痕。
她微微侧过脸颊，将滚烫的、沾满泪水的皮肤，轻轻贴在那刻着“王艺飞”三个字的冰冷石头上。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丝来自地底的、微弱的暖意，或是……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回应。
“王艺飞……”
她对着那坚硬的、沉默的石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碎的平静，
“……我抱不到你。”
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沿着下颌滴落在潮湿的草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花海之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