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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染朱门心泛涟漪 **庚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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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辰年冬,腊月十三。**
朔风如刀,刮过帝京空旷的长街,卷起白日残留的尘埃,也卷来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
这气味粘稠地附着在每一块冰冷的青石板上,弥漫在每一缕呼啸而过的寒风里,浓得化不开。
相府的车驾,通体乌黑,沉默得如同棺椁,悄无声息地碾过这沉寂的夜色,停在霍府那两扇曾经朱漆辉煌、如今却显出沉沉死气的高大门楼前。
车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掀开,王艺飞踏了出来。
他身披玄色大氅,内里是同样深沉的锦袍,整个人几乎融进这浓得化不开的冬夜里,只余一张脸,在府门前惨白灯笼的映照下,显出玉石般的冷硬光泽。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那高悬的“霍府”匾额,金漆在昏光下黯淡无光,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记忆的碎片如同冰锥,瞬间刺穿十年的伪装——
同样的大雪夜,震天的喊杀,族人绝望的哀嚎,母亲将他塞进冰冷地窖时滚烫的泪和最后的嘱托:“飞儿,活下去!记住霍家的血债!”
年幼的他蜷缩在污秽黑暗里,听着府邸化为火海炼狱,霍家士兵狰狞的笑声和刀剑入肉的闷响成为他余生永恒的梦魇。
是王家救了他,给了他“王艺飞”这个名字和一个复仇的起点。
王艺飞嘴角,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缓缓漾开,不是笑,是冰层裂开的一道缝隙,底下翻涌着足以冻毙万物的寒流。
二十年了。刻在骨髓里的仇恨日夜啃噬,终于熬到了这一夜。
**血债,当以血偿!**
府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窥探的目光。门轴发出的“吱嘎”声,在死寂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垂死者最后的呻吟。
门内,已然是修罗场。兵刃撕裂皮肉的闷响,骨头碎裂的脆音,濒死前绝望的哀嚎……
种种声音交织混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耳膜。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滚烫的铁砂。
**王艺飞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雪夜,只是角色已然对调。霍家施加于林氏(他本家)的痛苦,今日百倍奉还!**
他缓缓抬起右手,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上那枚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玉质上乘,打磨得圆融光滑。
这是王相,他那权倾朝野的养父,在他正式冠礼那日所赐。
扳指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篆体“霍”字,那是他亲手刻下,一笔一划,深如沟壑,刻进去的是二十年饮冰的恨意。
**而在扳指内侧更隐秘处,还刻着一个更小的、几乎被磨平的“林”字——那是他早已被血海淹没的本姓。**
扳指在指间无声转动,感受着那熟悉的微凉和坚硬。
门内的惨叫声似乎达到了一个高峰,又陡然低落下去,只剩下零星的、垂死的呜咽。
扳指转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快了,快了,这迟来了二十年的终章,即将奏完最后一个音符。
就在这杀戮的余韵即将散尽的刹那,身后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竟毫无征兆地再次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门内杀戮的余音,也刺穿了王艺飞沉凝如古井的心境。
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股冷风。
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亮。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费力地从那狭窄的门缝中挤进来。她穿着厚实的、滚着兔毛边的樱草色小袄,梳着双丫髻,发间簪着小小的珠花,冻得通红的小手里,小心翼翼地提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
那灯做得精巧,薄薄的素绢糊成兔子形状,里面燃着一小截红烛,烛光透过绢面,散发出朦胧而温暖的光晕,照亮了她冻得发红的小脸。
她大约只有五六岁年纪,一双眼睛大而圆,黑得纯粹,像浸在寒潭里的两丸墨玉。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了孩童特有的、未经世事的天真和一点点因寒冷而生的委屈。
她显然刚从外面回来,小鼻尖冻得通红,提着灯的小手微微发抖,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霍一诺。霍家最小的女儿。
她的目光越过门槛,好奇地投向站在门内阴影里的王艺飞。廊下昏暗的灯火勾勒出他挺拔却过于冷硬的轮廓,玄色大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的小脸上浮现出疑惑,歪着头,奶声奶气地问:“你是谁呀?是来找我爹爹的吗?”
声音清亮,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在这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庭院里,突兀得令人心悸。
王艺飞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了。方才门内所有的喧嚣——兵刃的撞击、绝望的嘶吼、生命流逝的呜咽——都在这个稚嫩声音响起的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抹去。
万籁俱寂,只剩下他自己胸腔里,那骤然失序、沉重擂鼓般的心跳声。
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撞在冰冷的肋骨上,震得指尖发麻。
他下意识地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上。借着门缝透进和兔子灯散发的微弱光线,他清晰地看到,那修剪整齐、骨节分明的指端,沾染着几点暗红。
那是方才推开大门时,不小心蹭到门框上尚未干涸的血迹,细小如蚊蚋,却在此刻刺目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猛地一蜷。
不能让她看见。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入脑海。
几乎是本能地,在霍一诺那双纯净得能映出世间一切污秽的眼睛望过来的前一瞬,王艺飞快如鬼魅地将那只染血的右手缩进了宽大的玄色大氅袖中。
袖口冰冷的锦缎布料擦过手背,带来一丝短暂的、自欺欺人的洁净感。
他脸上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努力地调动起面部僵硬的线条。
一个极其温和、甚至称得上温文尔雅的笑容,艰难地在他唇角绽开,如同冰封的湖面强行裂开一道缝隙。
“是啊,”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安抚,像哄弄一只受惊的小雀,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来府上拜访的。”
他微微俯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目光落在她提着的兔子灯上,语气里适时地添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不过……府里好像出了点事情,很乱。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霍一诺眨巴着大眼睛,对眼前这位陌生“叔叔”流露出的善意显然没有太多防备。她提起手里的小灯,暖黄的光晕在她冻红的小脸上跳跃:“我去前街看张爷爷扎灯笼啦!我的小兔子灯好看吗?他说要送我一盏最亮的……”
她的小脸上洋溢着得到心爱之物的满足,但很快又被一丝委屈取代,
“可回来时门口都没人给我开门,我自己推开的……”
她说着,小脑袋忍不住好奇地向门内更深的黑暗处张望。
就在她探头探脑的瞬间,一阵更加凛冽的寒风打着旋儿从门内深处卷出,带来了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有一声极其短促、仿佛被扼断在喉咙深处的、濒死的抽气声。
霍一诺脸上的天真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小小的身体明显地僵住,那双纯粹黑亮的眼睛里,一丝本能的、巨大的惊恐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扩散开来。
她似乎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提着兔子灯的小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薄绢糊成的兔子灯在摇晃中碰到了她的小袄,“嗤”地一声轻响,一点微弱的火星溅落,瞬间在樱草色的衣料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焦黑印记。
王艺飞的心,在看到她眼中惊恐炸开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枚被他下意识攥紧在袖中的玉扳指,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内心的激烈冲撞,边缘抵在指骨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二十年血海深仇浇灌出的铁石心肠,竟在这孩童纯粹的恐惧面前,裂开了一道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缝隙。
**眼前这张惊恐的小脸,与二十年前那个躲在地窖里、瑟瑟发抖看着亲人被屠戮的幼小自己,诡异地重叠了。霍家当年,是否也因这一丝疏忽或“仁慈”,留下了他这个活口?**
**霍家留我一命,今日,也算仁至义尽了**
这念头带着冰冷的宿命感,瞬间压倒了纯粹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