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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榛果冷棕 “浅一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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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一诺刚刚洗完澡,一手挽着半湿的头发,一手拿着吹风机,刚刚坐到床边,王艺飞便扣下手机,挪到她身边。
他很自然的拿起霍一诺搭在脖子上的毛巾,一下一下,从上到下把头发里的水攥干。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味道,他不太懂那些高级的名字,只知道这个味道让他心安。
霍一诺盘腿坐在床沿,靠在王艺飞怀里,打开了手机。手机里是她没看完的小说。
“怎么还没看完?”
“好歹100多万字呢。”
“按你这个进度,两个人没有六十也有五十了吧。”
“才没有呢,纸片人不能超过35的好吧。”
那一年,是霍一诺结婚的第七年,而她和王艺飞刚好35。不知是因为旁人总念叨的七年之言,还是霍一诺还把自己当高中刚毕业的小孩没留心说出的话,王艺飞手顿了顿。
“啊,烫!”霍一诺头顶一阵烫意,连忙向一旁躲去。
偏过去的脸刚好看向王艺飞,他眼里一瞬的失神被霍一诺看见。
“怎么了?”
王艺飞摇摇头,把吹风机朝向一边,轻拨了几下霍一诺的头发。
“没烫到吧,疼不疼?”
霍一诺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王艺飞托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
湿气中有洗发水好闻的味道,和吹风机烘起来暖洋洋的气息,被霍一诺称之为太阳的味道。
霍一诺轻咬了下他的下唇,“快吹!”王艺飞耐心的继续给她吹头发,霍一诺总说吹头发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可王艺飞却能每次都帮她吹干最后一根头发,他从未觉得无聊,甚至看着怀里的女孩一点点成熟,会没来由的幸福。
从高中印象里她极短的短发,到今天时不时地提醒他压到了头发,时间一转眼竟已过了17年。
他很少去在意结婚的这个节点,那对他来说不过是向亲友声明的一个仪式。
更多时候,他计算时间喜欢从18岁的那个夏天开始。
‘历经千辛万苦,他们,终成眷属。’
霍一诺手机里的外放小说落入他的耳朵。
“完了?”
“完了,接下来就是番外里天天得婚后生活了!”
等把所有头发吹干,王艺飞关掉吹风机,一边缠着线,一边问,
“你说……为什么小说都不继续写?”
“挫折啊困难啊都写过了,两个人也在一起了,还有什么好写的。”
“你说……50岁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
霍一诺细想来,纵使她博览群书、阅文无数,似乎真的没在哪本书中看见过对于中晚年的描写。
“你说……50岁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小蓂一边往霍一诺嘴里递菜,一边问。
小蓂是王艺飞走之前就给霍一诺留下的护理,照顾她已有十几年。
三十多岁的人有着一定的成熟,却也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春激情,爱情的火一点,便原形毕露。
霍一诺慢慢咽着递过来的粥,眼前一晃,浮现了王艺飞曾问她这个问题的样子。
那时她觉得50是很远很远的事,现在想来,依旧觉得好遥远,只不过这一次是回头看。
长达70年的感情如同忒修斯之船,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你其实是想问,没了激情、褪去心动的爱情是什么样的吧。”
怎么形容呢?霍一诺问自己,
“越往后你越会发现,爱就是一次天时地利的迷信。”
50岁那年,霍一诺又一次推开了理发店的大门。
“欢迎光临!您好,洗发剪发还是烫发?”
时隔多年,店里早已换了人,可一进门的招呼竟然还是这几句话,霍一诺把包放进旁边的储物柜,轻车熟路的躺下等店员来洗。
“染一下吧。”
“看出来了吗?”
霍一诺从左边转到右边,把头发甩到飞起,理发店里的洗发水总是莫名的持久留香,顷刻间,浓浓的浆果味已经充斥在王艺飞的鼻腔。
“浅一点的棕色?”
王艺飞试探性的问道,而面前的人蹙了蹙眉,他便知道这不是正确答案。
但说实话,他此刻并不想去猜那个听起来一定很高级,让人云里雾里的发色,他只觉得眼前的小姑娘蹦蹦嗒嗒的,活像一只刚捡完松果的小松鼠。
霍一诺向一边撇了撇嘴,朝前靠在王艺飞身上,两只胳膊交叠着搭在他脖颈两侧,眼睛来回在他双眸间换了换,高抬着下巴,“叫榛果 冷棕!”她一字一句念道,
“记住没有?”
王艺飞揉了揉霍一诺的脑袋,偏头轻轻吻了上去。
“记住了。”
霍一诺总是会被他突然的吻搞得面红耳赤,她来不及闭上眼睛,只得怔怔的望着眼前的人。
她发现王艺飞每次吻她总会先闭上眼睛,再靠近,那样子虔诚的不像话,仿佛在倾心珍视着一件珍宝。
多年后,当王艺飞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只得抬眼看着身侧趴在他床沿睡着的霍一诺时,他多想坐起来去吻她。
王艺飞抬起还输着液的手,针头扯动了血肉,有点痛,可是霍一诺的刘海儿滑了下来,不帮她撩一下的话,会扎得她不舒服的。
常年扎着针输液的手冰凉而枯瘦,他缓缓拂过霍一诺的发丝将其别在耳后。
两年,不过几百个日夜,他发觉他们彼此都在以极快的速度衰老下去,那个四十多岁还精心打扮,让人误以为尚且没生过孩子的小姑娘,此刻鬓边竟生出了白发。
王艺飞心脏绞了一下,比方才千百倍的痛传入大脑。
“染个头发吧!”
王艺飞在小板上歪歪扭扭的写着。
“你是不是嫌弃我老了?”
霍一诺笑着责怪道,她知道王艺飞不是这个意思。
“都是老太太了,还染什么头发?”
霍一诺抓了几下发梢,看王艺飞依旧笑着望着她。
“染什么颜色呀姐?”
“榛果冷棕。”
王艺飞立的遗嘱里写明了如若昏迷或者脑死亡,即刻放弃抢救和治疗。
这些他并没有和霍一诺商量过,以至于华岭医院那一层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年纪不大刚满50的患者放弃了治疗,而他去世那天,妻子去染了一头棕发。
霍一诺几乎像一个出轨10年的妻子,冷静地不像话,甚至一笔签完了死亡认证书。
她最后吻了下早已没有呼吸的丈夫,点开了收藏已久的联系号码。
“您好,殡葬吗?”
不知是不是天意,十几年前的流行色号如今根本没人听过,霍一诺染的不是曾经的那个颜色,回到医院,也再没人如曾经那般耐心的去猜它的名字。
悲痛是在霍一诺处理好一切的时候侵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