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古代搞基建》谷丰年

8、第 8 章 本官与诸位

　　雨势一直未停，林远山回到县衙，负责水利的老吏周洪文匆匆赶至，他浑身上下被雨淋了个透湿，着急地禀告：“大人，往年这个时候，江水最多涨到第三道水痕，可今日已经过了第三道，再这么下去，旬阳怕是……”

　　周洪文最初与旬阳县内大多作壁上观的人一样，以为新来的县令太过兴师动众。青天江哪一年没有决过堤，左右不过死几十个贱民，又不是什么大事。

　　那些人命，连州府的大人都不当一回事。他也不过是一个吃固定俸禄的官吏，能独善其身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就在今日卯时，他像往常一般巡视水文站，竟发现江水已经漫过了第三道水痕。

　　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浑浊的黄水不断拍击土堤，溅起的泥水泼满了城墙根。

　　周洪文浑身冷汗直冒，瘫软跪地。

　　按大晋律历，专管河防水利胥吏，身负巡查堤岸、递报险情之责。若是隐匿灾情，迟滞不报，延误全城迁民泄洪时机，洪水伤人、百姓暴乱，依律先杖一百，城门外枷号三月，警示全城官吏；革除吏籍，永世不得踏入衙门；抄家中田产财物，尽数抚恤遇难百姓；刑期结束，发配西南河工苦役，终身不得还乡。

　　周洪文脸色惨白至极，他的面容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狼狈不堪，他糊掉脸上的水，接着说：“旬阳怕是守不住。”

　　届时，他轻则流放。若灾情惨重，或直接斩首弃市。

　　“大人，现在三江汇流，入海口排水困难。若遇上海水倒灌，水位还会继续上涨。”

　　林远山也知道当前事态紧迫。他当即下令：“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全县进入防洪状态。每家每户至少出一名青壮劳动力，用于加高堤防，整治水患。”

　　大雨倾盆，城堤之上人声嘈杂，所有人埋头扛土袋垒堤，泥浆混着雨水糊满衣衫。

　　周洪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匆匆登上城楼见林远山，“大人，民夫日夜不休地加高堤防，可河水还在疯涨，再这样下去，人力迟早撑不住！”

　　林远山望向翻涌的大河，系统在他脑海提醒道：“堵水只能拖延，真正的办法是给洪水找一个出路。”

　　周洪文的喉结动了动，他低下头，避开季晨和宋国荣的目光，说：“一味封堵，治标不治本。水蓄而无泄，堤坝越高，蕴藏的水势越凶，一旦决口，便是灭顶之灾。治水之道，重在疏导，我们要给洪水寻一处出口。”

　　他知道这话说出来一定会得罪主薄和县丞，但横竖不过是一死，而今被这么多百姓见着听着，他也算是为自己死后博了一个好名声。

　　这么想着，他大胆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地说：“城外有一座废弃多年的水闸，可将洪水引至南坡。”

　　此话一出，周遭人群纷纷哗然，季晨猛地瞪大眼睛，脸上表情难看。他的脸沉了下来，语气强硬地威胁道：“周洪文，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宋国荣上前一步，礼数行得四平八稳，谦恭地看不出锋芒，他循循善诱劝道：“大人，自古治水皆是拦堵，哪有主动引洪水冲毁田地的道理？大人此举得不偿失。”

　　林远山转过脸，眼眸一动不动地望着宋国荣。须臾，他像是没意识到主薄和县丞的不敬，淡淡地问：“南坡是什么地方？竟值得季主薄和宋县丞二位大人如此相护？”

　　周洪文选择了站林远山，已经将主薄和县丞得罪了个彻底，他便不会如墙头草般左右摇摆。他俯身恭敬地说：“是荒地和滩田。”

　　他在林远山耳边低声补充道：“是木家村的地。”

　　当今皇后，母家姓木。
　　但穷乡僻壤的旬阳，自然出不了金尊玉贵的皇后娘娘。也不知是稀释了多少代的血脉，狐假虎威地在旬阳占地为王。

　　“得不偿失？”林远山缓步走了过来，轻轻擦去宋国荣锦袍上的泥点子，眸光不带一点儿温度。

　　林远山沾上泥的指尖穿过宋国荣指向他的身后，“若是大堤崩塌，城中数万百姓、商铺宅院尽数淹没，性命全无，区区一片荒田，又算得了什么？”

　　“宋大人季大人得百姓奉养，锦衣华袍穿着，却将百姓的性命视若草芥，这是朝廷教会你们的当官之道吗？”

　　“现在，请宋大人告诉我，怎样可以不得不偿失？”

　　“季大人看着下面辛苦守城的百姓，问一下自己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两位大人，回答我，南坡究竟是什么地方！”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季晨和宋国荣只敢避重就轻地说：“大人，那些地虽然荒，但也是土地。”

　　林远山眼中的温和退却，好脾气的他眼中闪过一丝恼怒的杀意。

　　这群尸位素餐的混蛋，拿着百姓的税收俸禄，眼里却只能看见权贵的利益。

　　沈邵察觉到他的情绪转变，锋利的剑尖直接出鞘，锐利的眼神冰冷地扫过季晨和宋国荣二人。

　　林远山没有像以往那般假意斥责沈邵收起来剑，他像是没有看到这一幕，面无表情地安排道：“先开城外旧闸分流，继续征调民夫开挖沟渠，根据地势高低，挖出来三条泄水沟，分别连接江道、南坡、低洼地。”

　　冒雨挖渠，百姓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气，尤其是那些住在木家村、靠田地吃饭的农户。他们看着铁锹刨开连片的沃土，个个面露心疼，干活都慢吞吞提不起来劲。

　　一位木家村的农户，停下手头的动作。他抹了把满脸雨水，大着胆子挤到林远山身前，语气满是焦灼与不解，直直发问：“大人，咱们这般挖沟引大水往田里灌，把好好的地全都泡烂了。这地毁了，往后还能种庄稼吗？一家人来年吃什么？”

　　周遭干活的百姓闻声全都停下手里农具，纷纷围拢过来。他们的眼底全都是担忧，不少人跟着低声附和，心里依旧认定县令此举是糟蹋田地。

　　“多好的地啊，上面还有庄稼。”

　　“甭说来年，只说今年。毁了这么好的庄稼，真是造孽啊。”

　　林远山见状，没有站在高处拿官腔说教，他直接俯身踩进泥里，伸手抓起一捧被雨水浸透的田土，泥土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抬眼看向围过来的一众农户，声音沉稳清晰，“这块地只是淹上一季，顶多荒上一年。待洪水退去后，县衙会调集所有人手帮助大家清淤、修整田垄，来年照样能耕种，官府还会双倍补给粮食银钱，不会让你们白白受损。”

　　他抬手指向远处隐在雨雾里的县城城墙，语气加重几分，戳破最实在的利害：“可若是今日不挖泄洪渠，只靠着沙袋硬堵河堤，上游洪水无处可去，大堤一旦崩开，整座城池将尽数泡在水里。到时候屋舍冲垮、老幼丧命，到那一步，别说田地，咱们连能活着种地的人，都剩不下几个。舍一年田地，换全城数万条性命，这笔账，诸位仔细想想值不值？”

　　农户攥紧锄头，望着汹涌上涨的河水，又转头看了看城内成片的民居，沉默片刻，重重点了下头。

　　若是人连命都没了，便是守下了这一片田地，又有什么用呢？

　　更何况，县令说官府会双倍补给粮食银钱，县衙还会调集人手帮忙清淤、修整田垄，来年照样能耕种。

　　这下，便是木家村的村民都没了意见。

　　方才满心抵触的百姓瞬间恍然，之前堵在他们心头的怨气一扫而空。方才还消极怠工的农户，纷纷重新扛起铁锹、麻袋。他们挖土开渠的速度快了数倍，有人高声呼喊：“大人说得在理！地没了能再耕，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抓紧挖渠，保住全城老小！”

　　“保住全村老小！”

　　雨越下越大，青天江水位疯涨，原本数丈宽的河滩尽数被吞没，滚滚黄水撞在旧堤上，轰隆声响震不绝。

　　林远山立于西城堤口高台上，风雨掀动他湿透的发丝。全城衙役、青壮、木匠、寻常百姓尽数被召集到此，他们黑压压一片站在泥泞之中。

　　林远山扬声喊话，声音穿透了漫天雨幕，字字清晰：“全城麻布尽数征集，就地装土填袋，运往堤上！所有木料、木桩统一收拢，钉入堤脚固基！所有草席全部送至西城堤，铺裹堤身，防止大水冲刷泥土！”

　　林远山脱下官袍，沈邵和林二随他一同加入挖渠筑堤的百姓之中。宋国荣和季晨等一众官吏紧跟其后。

　　差役分头奔走传令，街巷、作坊、农户家中物资迅速往河堤汇聚。

　　堤岸沿线，一支支火把被点燃，连成一条蜿蜒晃动的火龙，在滂沱大雨里明明灭灭，火星被雨水打落，转瞬消散。

　　壮年男人赤脚踩过烂泥，两人一组扛着沉甸甸的土袋。年迈的老者力气弱些，他们一铲一铲地往麻袋里装土。妇人们支起大锅，一锅接着一锅地熬煮姜汤。就连半大的孩童都提着捆好的麻绳来回穿梭。

　　不知过了多久，守在最外侧的巡堤民夫陡然失声惊叫，声音满是惊恐：“不好了！水漫过第四道木桩了！”

　　一句话落地，堤上所有人动作都顿住了，他们慌忙转头望向河面。浑浊的洪水已经漫过了三层沙袋，浪头拍上来，泥浆顺着堤身往下淌，再过不久，便能翻过他们搭建好的临时防线，直冲城内屋舍。

　　恐慌瞬间漫上所有人的脸，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藏满了惧色。

　　人群开始骚动，林远山稳稳站在堤坝的最前沿。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额角、下颌不断地往下淌，他半步未退，高声压住面前的百姓：“堤在人在，堤破之前，谁也不许退！”

　　“本官与诸位乡亲共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