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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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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鬼哭岭回王城的路,比来时更安静。
来的时候是十二个人,马蹄踏过干涸河床上的卵石,在空旷的滩地上溅起一串串碎响。南陌走最前面,阿苓在队尾,每隔一阵就吹一声银哨子,确定所有人都没掉队。沈序和南夙并肩走在中间,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极紧——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铜门后面等着的是什么。
现在是八个人。南陌、阿苓、三个红苗族人、沈序、南夙,还有一个坐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韩允执。
严格来说韩允执不能算是“跟他们一起回去”的。他只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诏父死了,鬼哭岭的蛊窑毁了,他在大景的三皇子身份早在一年前就被陛下以“病故”之名从宗谱中抹去。
如今的他是乌执,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归属、连体内那枚压制经脉的蛊虫都快要压制不住的人。
南陌给他看过脉,说是经脉被蛊虫压制了十几年,骤然用银针封住母蛊联系之后,宿体反而承受不住——就像一根被压弯了十几年的竹竿,忽然撤去外力,它不会弹回原样,它会断。乌执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要说骑马打仗,就是连续赶路都够呛。
但乌执没有吭声。
他坐在马背上,裹着那件沾了窑灰和血迹的大氅,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偶尔咳嗽几声,每次咳完都用袖口擦一下嘴角,然后继续沉默地盯着前方。
南夙注意到他握缰绳的手势——不是寻常的握法,而是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这样就算手指脱力,马也不会跑丢。这个习惯一看就是常年独自赶路养出来的。一个人在没有人可以托付的情况下,连自己的手都要算计。
“前面有个村子。”沈序勒住马,指着前方山坳里几缕升起的炊烟,“日头快落了,今晚在村子里过夜。”
阿苓从队尾跑上来,手搭凉棚望了望那几缕炊烟,然后回头朝南陌喊道:“南陌叔,村子里有人在烧饭!”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音调扬得高高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南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路走来,他们经过的村子大多空了。有的被诏父的征召令掏空了壮丁,有的被鬼哭岭的傀儡军队吓跑了,只剩下残垣断壁和荒芜的田地。眼前这个村子居然有炊烟,说明还有人留下,还有人种地,还有人过日子。
村子不大,依着一条窄溪而建,两岸坡地上零零散散分布着十几户人家。房屋大多是竹木结构,底层架空防潮,上层住人,是灵诏山地常见的吊脚楼样式。
溪边有几个妇人正在洗菜,孩子们光着脚在石滩上捡石子,一个老人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看见陌生人进村,只是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抽他的烟。
不是不警惕,是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已经麻木了。
南夙下了马,走到溪边,对一个正在洗菜的妇人轻声问道:“大婶,村子里还有空屋能借宿一晚吗?我们赶了几天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那妇人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南夙这时候的模样实在算不上体面——衣袍上沾满了蛊窑的灰烬和干涸的胎液,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手背上还有被蛹壳烫出的红痕。但那妇人看她的眼神没有嫌恶,只有一种淡淡的、习以为常的了然。
“你们是从鬼哭岭那边下来的?”妇人问。
南夙点了点头。
妇人将手里洗好的菜放进竹篮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来。“村头那家空着。人没了,房子还在。你们自己去吧。被褥在柜子里,灶台上有锅,米要自己淘。”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要钱。”
南夙道了谢,转身朝村头走去。那妇人在她身后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在傍晚安静的溪边听得很清楚。
“我男人也在那边。三个月了,没回来。”
南夙脚步顿了一下。她回过头,妇人却已经重新蹲下去洗菜了,背影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村头的空屋是一间不大的吊脚楼,底层堆着柴火和农具,上层是一间通屋,屋角有灶台和矮桌,靠墙处摆着一张竹床和一架木柜。
屋里落了一层薄灰,但不算太脏,看得出之前有人定期打扫——也许是隔壁邻居,也许就是刚才那个妇人。
南陌带着红苗族人在屋外扎营,阿苓自告奋勇去溪边打水。沈序推开窗板给屋子通风,南夙打开木柜翻出几床粗布被褥,抖了抖灰,铺在竹床上。
乌执靠在屋角的矮桌旁,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大氅的领口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你躺下歇会。”南夙说。
乌执没有动。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松开绕在手腕上的缰绳,将大氅往肩上拢了拢。“不用。我坐着就行。”
南夙没有勉强他。她走到灶台前,蹲下来看了看锅底——还好,没有裂缝。阿苓把水打回来了,她把米淘了放进锅里,生了火,又从红苗人的行囊里翻出几块干肉和一把不知名的野菜,一并扔进锅里煮了。
煮粥的间隙,她走到屋外,在南陌身边坐下来。溪水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远处的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晚霞,从鬼哭岭那个方向渐渐暗下去。
“那几个黑苗的陶瓮,你处理得怎么样了?”她问。
“封印已经修复了。”南陌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里的柴火,“圣潭的净水灌进去之后,蛊窑里的怨气会慢慢消散。过几年,鬼哭岭也许还能长出树来。”
南夙沉默了很长时间。“阿姎当年,是不是也去过那里?”
“去过。”南陌也沉默了,手里的银针悬在火堆上方,一动不动,“但她没有进去。她那本手记,我看了一些。说是找到了封印,确认完好之后就在门外站了一夜,天亮之前把洞口用碎石重新封好,然后返回红谷。她知道自己一个人毁不了门后的东西,所以才会那么拼命地寻找圣蛊——不是为了让红苗的圣潭复苏,而是为了将来有人能拿着完整的圣蛊,打开那扇铜门,做完她没做完的事。”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但南夙注意到,他的手在银针上握得极紧,指节泛白。
夜色笼罩了整座村庄。沈序端了两碗热粥进来,一碗给南夙,一碗放在乌执面前的矮桌上。乌执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米掺着干肉碎和野菜叶,热腾腾的蒸汽扑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的五官在雾气里变得有些模糊。
“你替她处理了后事。在她那本手记上,鬼哭岭是最后一页。”沈序在南夙身旁坐下来,将手中的空碗放在灶台上。
南夙没有接话。她低头吃着粥,吃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粒米都嚼透了才咽下去。然后她放下碗,将手按在自己心口附近——那里是母蛊被封住的位置。圣蛊还在休眠,但母蛊在银针的压制下始终安静如死物。
“回到王城之后,我要让人给阿姎立碑。”她说,“不是立在王室的陵园里,是立在红谷,桑树底下。她的手记里有一页写阿姎的事,说阿姎出嫁之后有一次回红谷,带了一棵桑树苗,说等以后结了桑葚,要带阿姎一起回来摘。阿姎没等到。”
南陌的手指在膝头上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看着火堆,眼睛被火光照得很亮,许久才开口:“那棵桑树是阿姐栽的。每年春天都抽新枝,就是从来不结桑葚。”
“也许等碑立好了,它就结了。”沈序站起来将空碗端走。
南陌也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朝火堆里又添了两根柴。他在火光里站了片刻,忽然对沈序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谢谢你照顾她。”
沈序转头看了南陌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客套的谦让也没有刻意的郑重,只是朝南陌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接受了一个他早已在心里承担了千百次的托付。
乌执没有碰那碗粥。
他靠坐在矮桌旁,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浅。南夙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去把窗板掩上,他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在京城的时候,有一次我冷得受不了,翻墙去隔壁邻居家偷了一碗热粥。还没喝,就被那家男人抓住了。他把我踹倒在地,粥碗摔碎在我面前。那碗粥我最后也没有喝到——我趴在地上,看着它渗进砖缝里,觉得挺好的,至少我没有糟蹋它。”他睁开眼,低头看着矮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无意识的肌肉反应,“后来伯父派人给我熬了一支十年份的老参。他说,你不能死。你的命还有用。”
南夙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端起那碗凉透的粥,重新放到灶台上热了一下,然后放回他面前的矮桌上。
“这碗粥没有用。”她说,“它就是一碗粥。”
乌执看着那碗重新热好的粥,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伸出那只满是旧伤的手,端起了碗。
“你上次说,你不恨我。”他说,“为什么?”
南夙没有立刻回答。她在他对面的竹凳上坐下,伸手拨了拨灶台里的柴火。火苗跳了跳,将她手背上那些银色的纹路映得忽明忽暗。
“我小时候在石语,有一次圣蛊发作,痛得在床上滚了半夜。安雀吓得跑去找阿维,阿维连夜骑马赶来,天亮才到。我疼得嘴唇都咬破了,迷迷糊糊地看见他坐在床边,第一句话说的是,‘阿维,你是不是瘦了’。”她顿了顿,手里的火钳轻轻拨弄着柴火,“那时候我九岁,痛得以为自己要死了,但看到阿维瘦了,我还是很难过。我后来想了很多次,为什么第一反应不是哭不是闹,而是心疼他。后来想通了——因为我知道他在乎我。哪怕他一年只来看我两次,哪怕他每次都只待半天就走,但我知道他把自己舍不得吃的补药全留给了我,我也知道他每一次来都是瞒着诏父的。人这一辈子,有人在乎你,你就不会变坏。我比很多人幸运——我有阿姎,有阿维,有安雀,有姑姑。你什么都没有。”
乌执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不是在替你开脱。你做过的那些事——帮诏父谋划大景皇嗣,在险山伏击我们,这一桩一桩我都记着。”她说,“但我不会恨你。恨一个人要花太多力气,我要留着那些力气做别的事。至于你做过的事,你自己去面对大景律法的审判。”
乌执没有说话。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团,但他没有放下碗。他用那只满是旧伤的手紧紧捧着那只粗陶碗,像捧着一样极容易碎裂的东西。
“我听说,人死了有地府。”他把碗放下来,碗底磕在矮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钝响,“不知道我父亲在不在那里。如果他还在,我应该去见他。如果他不在——”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当是我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