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 75 章 离开 ...

  •   翌日清晨,他们继续赶路。

      乌执把那只粗陶碗洗干净了放在灶台上,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屋。屋角的矮桌上放着他叠得整整齐齐的大氅——他没有带走。
      南夙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他们沿着旧河床往东走了两天,沿途遇到的村寨渐渐多了起来。这些村寨比楠木寨要好一些,至少田地还有人种,炊烟还有人升,孩子们还会在溪边捡石子。
      但南夙注意到,这些村子里几乎看不到年轻男人——留在家里的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诏父的征召令抽空了灵诏整整一代的青壮年,这些人有的变成了鬼哭岭的傀儡士兵,有的化作了蛊窑陶瓮中的怨气,还有的至今下落不明。

      第二天傍晚,他们在离王城不远的最后一个驿站前停下来休息。

      驿站是一栋两层的石木楼,外墙用青墨石垒成,是灵诏官道沿线最常见的制式建筑。驿站门口拴着几匹马,马背上驮着行囊,旁边有个驿卒正在往石槽里添草料。南夙翻身下马,目光忽然被门口一块新刻的路碑吸引住了。那块路碑立在驿道拐弯处,青墨石材质,边缘的凿痕还带着米白色的石粉,一看就是最近几日才立上去的。碑上刻着一个方向——“王城”,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没怎么读过书的人刻的:“回家的人,往里走。”

      南夙站在那块路碑前,看了很久。

      沈序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从马背上解下水囊递给她。“新刻的。应该是附近村子里的人听说鬼哭岭的傀儡军队被破了,特地来刻的。”

      南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将水囊还给沈序,然后牵过马,继续向王城方向走去。

      入夜时,他们在一片矮树林的边缘扎了营。

      阿苓动作快,第一个把篝火升了起来,火光照亮了他的脸——这些天下来,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高了些,但眼睛还是亮得惊人,和从红谷出发那天早晨在村口对她咧嘴笑时一模一样。“公主姐姐,明天是不是就能到王城了?”

      “差不多。”南夙在他对面坐下来。阿苓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个问题:“姐姐,那个姓乌的人——他真的是大景的皇子吗?”南夙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如实回答:“他本应该是。但现在不是了。”

      “哦。”阿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往火里扔了一根树枝,然后又问,“那他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南夙沉默了一瞬。“因为他不知道去哪里。”

      阿苓又哦了一声,这次没有再追问。他把腰间那只银哨子解下来,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声。不成调的哨音在林子里传得很远,像一只落单的鸟在找同伴。
      南陌拿着三根银针走过来,在南夙面前蹲下来。

      “母蛊有什么动静?”
      南夙摇了摇头。“很安静。”

      “那就好。”他将银针收回袖中,“母蛊越安静,说明它越虚弱。趁它虚弱,取出它的把握就越大。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安雀的声音在此刻忽然从帐篷外响起来。“小姐!”她掀开帐帘,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弯的,快步走到南夙面前蹲下来,将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这是你那时候留在我这里的——安神的药,我没舍得扔。”南夙低头看着那个布包,握紧了安雀的手,没有说什么。安雀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吸了吸鼻子,快步走到灶台前端起饭食朝外走去。

      南夙将手贴在胸口,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再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

      抵达王城那天是午后。

      南夙在城门口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安雀站在最前面,她已经换回了灵诏女子的装束,深蓝色的交领短衣配同色褶裙,腰间系着一条绣了银色飞鸟纹样的腰带。她旁边站着明较,明较的腿伤还没有完全好,走路时微微有些跛,一只手撑着根木杖,另一只手里牵着一匹矮脚马。

      看见南夙骑马从官道上出现的那一秒,安雀整个人在原地跳了一下,提着裙摆飞奔过去。她跑到南夙马前,仰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本来想说“小姐你终于回来了”,但视线一落到南夙脸上——那张脸瘦了,下巴尖了,手背上还有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她就扁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只是踮起脚尖拼命朝她挥手。

      南夙翻身下马,把她抱进怀里。安雀趴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南夙没有听清,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好了好了,我回来了。明较的腿怎么样了?”

      安雀松开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能走了。南陌叔留下的药管用,他又歇了一阵子,已经不用人扶了。”

      明较拄着木杖走过来,在南夙面前站定。他的气色比在山洞里时好了太多,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种吓人的灰紫色。他在南夙面前低下头,不是下属对主人的行礼,而是一个做错了事的人在向自己最不愿意辜负的人认错。

      “公主,那次在险山——是我的失职。”

      南夙摇了摇头。“你做得很好。如果不是你拖住那些黑衣刺客,我们根本撑不到断崖。”她顿了顿,看着明较微微偏头不敢直视她的样子,声音放轻了些,“安雀是靠你才活下来的。你的伤,是替我受的。所以别道歉了。”

      明较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有些红,但面上没有哭,只是将木杖往地上重重一杵,重新站直了身体。“以后不会了。不会再让任何人偷袭我们第二次。”

      安置好明较和安雀之后,南夙没有在王城正殿见任何人。她沿着偏殿回廊一路往里走,拐过石柱时抬头望了一眼——宫墙上的朱漆还是半年前她出嫁时新刷的,檐角悬挂的铜铃也还是她小时候和阿维一起挂上去的。

      她六岁离宫,十六岁出嫁,中间在石语镇渡过了十年,真正住在这座王城里的日子满打满算只有六年。这六年里她做过最多的事,是跟阿姎学写灵诏字,跟阿维去城郊掏鸟窝,跟流光在御花园里捉蜻蜓。

      跟诏父有关的事少之又少,她甚至想不起来他有没有在这座王城里对她笑过。也许没有。也许有,但那些记忆被后来太多不快乐的事情淹没了,就像被她投进水里的一颗石子——沉下去了,找不到。

      她在那间紧闭了多年的寝殿前停住脚步。
      偏殿的门坏了,合页锈得厉害,沈序替她推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殿里很暗,窗板都关着,只有门外的光透进去,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尘埃。

      南夙走进去。窗台上一盆早已枯死的兰草,根须干透,蜷成焦褐的一团仍然盘在陶盆的土里,保持着生前吸收养分的姿势。

      妆奁上的脂粉盒没有盖上,盒边的银簪也还在,连摆放的位置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已经发黄变脆,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辨。

      南夙认得那本书——是阿姎最后读的那一本,红苗的古籍,里面记载了圣蛊的来历和蛊虫封印的咒法。书页边角空白处有一行极浅极细的小字,是她自己的笔迹:“夙儿今日生辰,阿维送了她一只自己刻的木鸟。夙儿很高兴,我也很高兴。阿肆没有来。”

      没有来。连女儿的生辰都不来。

      南夙将书轻轻合上,拿起来抱在怀里。这短暂的瞬间她无法不想起诏父,想起他在蛊窑里对她说“那年在石语,我站在屋外”,对她说“你从小就不需要任何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颤抖,像把压了大半辈子的回忆都翻出来晾了一遍。她垂眼站在蒙灰的妆奁前,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又轻轻松开。

      但这间屋子是阿姎的屋子。阿姎在这里教她写第一个灵诏字,在这里为她绾过第一次发髻,在这里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后背哄她入睡。

      她没有在这间屋子里为诏父的离去流下任何一滴泪,但此刻站在这里,她也无法阻止自己涌上眼眶的酸涩。

      她从妆奁旁拿起那把刻着阿姎名字的旧刀,将它和那本古籍一同放进随身的行囊里。转过身,看见沈序站在门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她。

      “走吧。”她走向门口。沈序伸手替她推开门,让外头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了进来,照在那个落满灰的妆奁上,照在那盆枯死的兰草上,照在南夙抱紧行囊跨过门槛的背影上。

      她没有回头。
      阿姎的寝殿外,流光已经在廊下等了很久。

      他看见南夙出来,抹了一把眼睛,快步迎上来。“公主,殿下醒了。他说要见你。”

      南夙的脚步顿了一下。离开王城去鬼哭岭之前,阿维在病榻上握着她的手说“阿夙长成大人了呢”,那时候她以为那可能是最后一次听他说话。圣蛊替阿维压制住了碎魂的扩散,但真正想要取出还需要时日。南陌说,乌烛这次受伤最重的不是经脉,是蛊毒入心时被压制太久,心脉的旧伤需要慢慢养。好消息是,碎魂已除,圣蛊的力量正在修复他体内被蛊毒腐蚀的经脉,他的内力虽然大不如前,但往后处理政务、平安度日完全没有问题。

      “他现在怎么样?”南夙问。
      “比之前好多了。能坐起来了,早上还喝了一碗粥。”流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雀跃。

      南夙加快了脚步。

      乌烛的房间还是上次那间,但窗板已经全部打开了,午后的阳光铺了半张床。他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手里拿着一卷公文正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色仍然苍白,但嘴唇已经有了血色,那双眼睛也恢复了从前的清明。

      “鬼哭岭那边的事,流光跟我大概说了。”他将公文放下,看着她,“你一个人毁了王蛊?”

      “不是一个人。沈序、舅舅、红苗的人都在。还有韩允执——他也在最后关头反水了。”南夙在床边坐下,简明扼要地将铜门后发生的事讲了一遍:王蛊、乌执的银针、戚禹和太子的援军,以及诏父的死。

      乌烛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到最后都没有提过阿姎一句?”他问。

      “提了。他说阿姎临死前留了一句话,说‘做这些,累不累’。他说他现在可以回答了——累。”

      乌烛没有说话。他只是侧过头,看着窗外枣树上那盏终于被点亮了的油灯,沉默了很久。

      “诏父这个人,聪明了一辈子,算了一辈子,到头来连自己亲生女儿都不如。他总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灵诏,因为灵诏太小,因为灵诏太弱,因为几百年来灵诏总是别人的附庸。可有件事他一直没想明白——灵诏之所以是灵诏,不是因为它有多大、多强,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几百年了,都还记得自己的来处。”

      南夙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阿姎教你写第一个灵诏字?”乌烛问她。

      “记得。是‘灵’字。”

      “阿姎说,‘灵’字的上半截像山,下半截像河。山水连在一起,就是灵。灵诏人相信万物有灵,山有灵,水有灵,树有灵,虫有灵。人也有灵。诏父汲汲营营大半生,想要用黑苗的禁术造出一种能奴役所有灵诏人的东西。可是王蛊死了,灵诏还在。山还在,河还在,那些被抓去鬼哭岭当蛊引的人,他们的家人还在。”阿维将目光收回来,落在南夙脸上,“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南夙想了想。“先处理母蛊的事。南陌说母蛊在我体内封得太久,要尽早取出来。取出母蛊之后,我想回一趟红谷。阿姎的碑还没有立。”

      阿维点了点头。“拿到手记后,我就让流光去寻了做石碑的工匠。碑已经刻好了。”

      阿维是在南夙离开王城去鬼哭岭后的第五天收到那本手记的。

      手记很厚,记录了阿姎离开红谷后的一切——她在灵诏游历的足迹,她寻找圣蛊的路线,她在灵诏王城定居下来后为红苗圣潭寻找复苏之法的各种尝试,乌肆青年时代的热情与爱,以及后来他如何被黑苗秘术诱惑、如何开始搜集禁蛊。

      手记的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日期是阿姎出事的前一天:“我还是想试试。不是为了他,是为了红谷的桑树。来年春天,桑葚该结了。”

      这是一封迟到了十年的诀别信,没有收信人,但收信人知道这是写给他的。

      南陌在鬼哭岭的铜门前一直沉默着没有太多表情,只是从南夙手里接过手记,翻到有阿姎字迹的几页用指腹轻轻摸了摸字迹凹痕。他什么都没说,把连夜挖回来的桑树苗放进背篓里,说要带回红谷去,种在她碑旁边。

      离开王城那天早上,阿维让人备了马车,将那块刻好的石碑小心地搬上去。碑身用的不是灵诏王室的青墨石,而是南陌从红谷带出来的一块白石,石面温润,边角未凿,只在正面刻了阿姎的名字,背面刻了另一行字。
      南夙问流光那行字刻的是什么,他只是摇头,说不识字。

      南夙也没有追问。她跨出门外时天光刚刚漫过院墙,脚边忽然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豆豆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来了,正盘成一团正好横在门槛前面。她弯腰把豆豆捡起来搭在肩上,豆豆顺势爬上她肩头,尾巴勾着她的衣领,脑袋探出去,吐了吐信子。

      “走了。”她歪头蹭了蹭豆豆凉丝丝的身体。

      沈序牵过马来时,她刚好在翻看行囊里还有多少铜板——不多,但够路上买几只烤红薯。她抬起头,在晨光中冲他笑了一下,把行囊往马背上一甩,翻身上马。
      通往红谷的路和来时一样崎岖。

      不同的是,这次队伍长了些——南陌带着红苗族人走在最前面,阿苓腰间那只银哨子又有机会吹了,安雀和明较走在她身后,乌执骑着马跟在队伍的最末尾。

      进了红谷的入口,那些巨大的叶片屋依然静静地立在溪边,和数月前她第一次踏进这个山谷时一样,又和那时完全不一样。因为这次她不是落难被人救进来的,而是回家。

      南陌带着南夙走到谷中深处,停在那棵桑树下。

      桑树比她离开时又长高了一些,枝头依然没有桑葚,但树下的泥土里已经冒出了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花,白瓣黄蕊,细细矮矮,被桑树的浓荫庇护着,长得很安静。

      石碑立好之后,南夙半跪在碑前,用手指沿着刻痕一笔一画描了一遍。然后将阿姎那本手记、那把刻着阿姎名字的旧刀和从她妆奁上带回来的银簪一同放在碑前。

      南陌单膝跪在她身旁,从腰间解下他从小戴到大的那只银哨子,放在碑前,和阿姎的银簪并排。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跪着,膝盖压着潮湿的泥土,背脊挺得笔直。

      安雀远远站在人群里,没有上前。她家小姐跪在那里时始终没有回头,但她看见小姐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然后从怀里掏出阿姎留下的那枚银哨子,贴在唇边,轻轻地吹了一声。哨音清越,绕过桑树的枝干往山谷更深处飞去了。

      明较站在安雀身旁,手里拄着那根已经磨得光滑的木杖,张了张嘴,又合上。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木杖往地上轻轻一拄,低着头,没有出声。

      桑树下的这一幕,让远远站在溪边的阿苓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南陌的袖子。“南陌叔,碑背面那行字到底写的是什么?”

      南陌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吾姐南忧’。是公主的哥哥,灵诏王乌烛亲手题的。”
      阿苓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过了很久,他又扯了扯南陌的袖子。“那为什么是‘吾姐’?”

      南陌没有回答他。他只是看着桑树下那个跪在碑前的女子,看着她肩上盘着一条懒洋洋的白蛇,看着晨光从桑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的发顶、肩头和攥着银哨子的手背上。

      他想起许多年前桑树刚刚种下时,阿姐蹲在树苗前拍实了泥土,回头对他说:“陌儿,等这棵树结了桑葚,阿姐带你一起去摘。”

      后来桑树每年都抽新枝,却从来没结过一粒果实。现在树还在,桑葚还没有结。但他的外甥女儿回来了,跪在这棵树前,吹响了她母亲留下的哨子。

      南陌轻轻笑了一声。这是他回到红谷之后,第一次笑。

      阿苓看见他的笑容,狠狠揉了几下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南陌叔刚刚是?
      笑了?

      在红谷停留的那几天,南陌将剩下的红苗族人召集起来,告诉他们圣蛊已经回到红谷的消息,并说要选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来接替族长的职责。

      红苗的圣潭已重新涌出净水,谷中的药田和蛊虫养殖也开始恢复,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阿苓蹲在溪边喂豆豆吃田鼠——这是他从南陌那里学来的新本事。

      豆豆现在除了南夙之外也肯吃阿苓喂的东西了,但每次吃完还是会飞快地溜回南夙肩上,用尾巴尖勾着她的衣领,一副“我只是暂时让你喂一下不代表我跟你熟了”的傲娇模样。

      安雀和明较在帮着红苗族人清理圣潭边的碎石,安雀卷着袖子搬石头,明较在旁边拄着木杖递工具,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斗嘴,听不清在吵什么,但安雀的脸是红的。
      沈序靠坐在桑树下,不远不近地望着溪边的队伍。

      他手里的长剑已经擦完,刀刃上的水渍在日光下渐渐蒸发,但他没有收刀入鞘,只是将刀搁在膝上,望着桑树下那块碑最后一抹斜阳。
      离开红谷的那天早上,南夙在阿姎碑前又站了很久。

      她将手按在石碑上,触感微凉,掌心下是阿姎的名字。她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再等等。等来年春天,桑树也许就结了。

      出谷时南陌递给她一只新的银哨子。这只哨子是新打的,哨身刻着一只展翅的飞鸟,飞鸟的翎毛雕得极细,和他从小戴到大的那只是同一对。他将哨子放进南夙手心,然后把她的手指轻轻合拢。

      “你阿姎留给你的那只,你自己留着。”他说,“这只是新的。以后不管走到哪里,吹一声,红谷的人都听得见。”
      南夙将哨子握在手心,郑重点了点头。

      安雀和明较已经先行离开了红谷,赶回王城帮阿维处理战后事务。南夙和沈序则踏上了东归的路。
      从红谷往东走,地势渐平,山峦一层一层地褪去锋利的棱角,官道两侧的景色越来越开阔,越来越像大景。

      两人两马,还有一条盘在肩头假寐的豆豆,沿着官道不急不缓地走。离开红谷后的第二天傍晚,他们在官道边一处高地上停下来歇脚。晚霞烧红了西边半边天,从这里已经能远远望见大景境内的丘陵和农田。

      南夙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东边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线,忽然回头朝一直落在队尾的人问道:“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乌执骑在马上,裹着那件在红谷新缝的灰布短褐——南陌让人给他换的,说旧的太脏了,洗不出来。他的气色比在鬼哭岭时好了些,但咳嗽还是没断,时不时就要停下来缓一阵。他望着东边半晌,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和上次在鬼哭岭树林里回答她时一模一样——不是逃避,不是敷衍,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茫然。

      “那就先跟着。”沈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牵着两匹马,头也不回,“大景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陛下说三皇子一年前就已经病故了,那就病故了吧。你现在是乌执,顶多算是灵诏战俘。怎么处置,等回京再说。先把身体养好——你哪天不咳嗽了,再来商量怎么还那一箭。”

      乌执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握缰绳的手。那只手的虎口处有厚茧,是练箭练出来的,练了很多年,从来没有断过。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不是自嘲,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像是第一次拿到新弓弦时不知该拉还是该放的无措。

      “行。”他说。

      官道在丘陵间蜿蜒东去,晚霞渐渐收敛。他们重新上马,继续朝大景的方向走。没有人回头,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身后的风声——像哨音,又像叹息,从红谷的方向一路追过来,不悲不喜,只是安静地送他们远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