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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门不落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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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哭岭的晨光落下来时,南夙站在山坡上,望着山下那片狼藉的营地,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的上元节,她站在步天楼顶,俯瞰整条玄武天街的灯火。那时候她刚到京城不久,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抓郑平、怎么找回灵诏古籍。
沈序跟在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双眼睛藏在灯影里,她看不清,也不想看清。后来他们一起查贪墨案、下江南、破驸马案,再后来她在杭州的栀子坡上让他替自己绾发,在侯府的石榴树下对安雀和红雾说“我喜欢沈序”。
不过一年,却像是过了一辈子。
“想什么呢?”沈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刚从营地那边回来,衣袍上沾了草灰和露水,手里拎着两只水囊。
“想去年上元节。”南夙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将胸腔里那股闷了一夜的浊气冲淡了些,“你在步天楼外面等我,手里捏着一只银铃。我当时想,这人真奇怪,买个铃铛哄我,也不怕我不领情。”
“你领了。”沈序在她身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不但领了,还挂在脚踝上,走一步响一下,跟猫儿似的。”
南夙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只银铃——铃舌早已换成十九蛊的栖身之所,走起路来不再清脆,而是沙沙的虫鸣。
十九蛊在山腹里与王蛊的怨气对冲时受了些损伤,此刻正安静地蛰伏在铃铛深处休养,偶尔发出一两声极细微的振翅声,像在梦里翻了个身。
沈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在险山落水的时候,你那只银铃响了一路。我游过去拉住你,你浑身冰凉,这只铃铛却还是温热的。”
南夙侧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棱角分明,下巴上冒出了淡青色的胡茬,眼下有疲惫的阴影,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和她在侯府第一夜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把她堵在梅林里,低头贴着她的耳朵说“夫人这是踩苔藓去了”,气得她抬脚踩他的靴尖。其实仔细想想,她当时踩到了,只是他没躲。他从来都不躲。
“沈序。”她叫他。
“嗯?”
“等这些事都了了,我们回一趟幸福巷吧。我想去看看乌禾,还有那片栀子坡。上次在那里你给我绾发的发带,后来在险山上被水冲走了。”
沈序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根浅绿色的布条。布条已经褪了色,边角磨出了毛边,但颜色还是能看出曾经是栀子坡上那片野栀子一样的嫩绿。“那天你睡着之后落在地上的。我说给你找根新的,你非要这根旧的。”
南夙看着那根发带,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她伸手接过发带,将它系在手腕上,打了个极紧的结。
山坡下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喊声,打破了这个短暂的安静。
“沈序!你再不下来,我就把你这匹矮脚马牵回京城当聘礼了!”戚禹站在营地边缘,一手叉着腰,一手夸张地指着沈序,神策军的赤色披风在他身后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序站起身,朝山坡下走去。戚禹迎上来,照他肩膀擂了一拳。“伤员都安顿好了。你们家那个小丫头——叫阿苓的那个——一个人背了三趟伤员,比我的亲兵还利索。回头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跟我回神策军。”
“人家是红苗的人,你要挖墙脚先去问南陌答不答应。”沈序说,“还有,什么小丫头,人是男子。”
“南陌?就那个看起来比我还年轻、实际年龄能当我爹的南陌?”戚禹缩了缩脖子,“算了。我来找你是有正事。太子殿下在营地外面,他要见你。”
沈序微微挑眉。太子殿下亲自带兵从京城奔袭到鬼哭岭,这份恩情不是一句“谢了”就能打发的。他拍了拍戚禹的肩,朝营地外走去。
营地西侧的空地上临时支了几张折叠桌,地图和文书摊了一桌。
当朝太子韩邬远正低头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韩邬远今年二十九岁,比沈序年长近十岁,面容清癯,眉眼之间没有太多天潢贵胄的架子,但说话时习惯微微眯眼,像是在掂量每个字的重量。
他放下笔,将刚写完的一封急信递给身旁的传令兵,然后朝沈序点了点头。
“军报已经快马送往京城了。两件事要跟你对一下。”韩邬远的语气不疾不徐,和他处理公务时一贯的风格相同,“第一件,关于灵诏王乌肆。对外口径是他炼蛊走火入魔,死于蛊虫反噬。灵诏内政自有灵诏王储处置,大景不会插手——这是陛下的意思。”
他看了沈序一眼,“但朝中有人不这么想。永昌侯今早又上了一道折子,说灵诏多年蓄意谋害大景皇嗣,应当趁此机会收回灵诏的藩属权,直接设郡县。”
沈序沉默了一瞬。永昌侯是朝中主和派的首领,但他所谓的“主和”从来不是真的爱好和平,而是想借和平之名行吞并之实。
设郡县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把灵诏变成大景的一个州,彻底摧毁灵诏王室的统治。
这样一来,灵诏人几百年的自治权就结束了,苗蛊三支的传承也会被掐断。对永昌侯来说,这是天大的功劳——不费一兵一卒就为大景开疆拓土;但对灵诏百姓来说,这是灭顶之灾。
“陛下的意思呢?”
“陛下没有表态。”韩邬远说,“但他让我来鬼哭岭,就已经是表态了。如果陛下想设郡县,来的就不是神策军,而是西南节度使的驻军。”
沈序点了点头。这件事他回头得跟南夙商量——灵诏的未来,说到底要由灵诏人自己决定。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韩邬远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递给沈序。锦盒不大,巴掌见方,漆面素净无纹,封口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沈序接过锦盒,没有立刻打开。他认出这蜡封上的印鉴——是镇北侯府的印鉴。
“这是今早驿卒送到营地的。从京城发出来时挂的是侯府的私印,走的是军驿加急,七天就到了。”韩邬远说,“我估摸着是你家里的事。灵诏王城那边,你尽管去,不用急着回京。京城那些老狐狸,我来对付。”
沈序将锦盒收进怀中,抱拳行了一礼。
韩邬远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折叠桌前。沈序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殿下,三皇子的事,朝中打算怎么处置?”
韩邬远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他将笔搁在砚台上,沉默片刻,然后开口:“三皇子韩允执,对外已经病故。一年前就病故了。所以灵诏那个叫乌执的人,不管他做了什么,大景的律法管不到他。”他重新提起笔,蘸了墨,“这是陛下的原话。”
沈序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步朝营地走去。
他回到营地时,正好看到阿苓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举着一根草芯,正试图往豆豆嘴里塞。
豆豆盘在他膝盖上,脑袋缩在盘成圈的身体最中间,把嘴藏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黑豆子般的眼睛警惕地盯着眼前这根来历不明的草芯。
阿苓又往前递了半寸,豆豆“嗖”地一下把脑袋缩进身体圈里,整条蛇盘成一只完美的圆环,像一枚被随手放在石头上的银镯子。
“公主姐姐说了,它不吃草。”红苗少年一脸挫败,嘟囔着把草芯扔了。
他想把豆豆从膝上捧下来,豆豆却忽然伸出脑袋,朝一个方向吐了吐信子。
南夙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药篓。她的气色比刚出蛊窑时好了些,手背上被蛹壳烫出的红痕已经涂了南陌配的药膏,泛着一层淡淡的草药绿。
豆豆从阿苓膝上跃起来,被南夙一把捞住,盘上手腕。
它喝了南夙的血之后与她之间有某种超越了普通饲主和蛊虫的感应,刚才在空腔里南夙用圣蛊消融王蛊时,它一直藏在沈序的袖子里,被圣蛊银光逼得瑟瑟发抖,此刻终于回到主人身上,卷着她的手腕紧紧缠了一圈,再也不肯松开。
南陌带着几个红苗族人把蛊窑里的残骸清理完毕,走上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六角深槽里的怨气已经全部净化了,现在圣潭的水可以重新灌入蛊窑,红苗的封印也已经在修复。陶瓮里那些封存的怨气和蛊蛹碎片需要先用圣蛊淬过的净水浸泡七日,才能彻底清除余毒。”他接过南夙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然后看着她,“净水需要你的圣蛊。”
南夙看了眼自己缠着豆豆的手腕,圣蛊还在休眠,但根基未损,淬一池清水不需要太多蛊力,她撑得住。
“行。淬完净水之后呢?”
“等封印修复好,红苗圣潭重新接管鬼哭岭。”
“之后还要做什么?”南夙问。
“处理你体内那枚母蛊。子母蛊的母蛊在你体内,子蛊在几位大景皇子体内,只要母蛊还在,危机就没有真正解除。”
沈序正好从营地外走过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南陌看见他,又看了南夙一眼,叹了口气。“别急,至少他现在还好好站在这里。母蛊被你用银针封着,暂时不会发作。你把圣蛊养回来之前,不要轻易动它。”
戚禹从另一侧走过来,将一叠刚整理好的军报放在桌上。
他听见了南陌最后那句话,偏头看了看沈序,又看了看南夙,然后指着不远处正蹲在地上帮一位老妇人包扎手腕的一个年轻人,压低声音说:“差点忘了。营地南边那个穿灰布短褐的人,自己骑马从京城来的,说是姓林,翰林院的。”
沈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朝沈序微微点了一下头。是林清。他比京城分别时瘦了些,下巴的线条更硬了,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变——还是那种平静的、永远在观察什么的神情。
沈序朝林清走去,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林清将手中的绷带打了一个结,拍了拍老妇人的肩,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沈序。
“驸马的案子结了之后,吏部有人来翰林院调薛鹤之的档案,被我拦下了。档案里有一份他生前整理的大景科举弊案材料,涉及好几个世家的子弟。这些材料在吏部走公文的流程,太慢了,也容易丢。我想了想,觉得还是直接交给你。”他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只油纸包,递给沈序,然后微微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他生前说过很多次,如果有机会,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一个不怕得罪世家的人。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你。还有戚大人——他在吏部这两年被排挤得很厉害,薛鹤之的案子正好是他亲自过的手,所以我想请他帮忙。”
沈序接过油纸包,在手中掂了掂。不重,但沉甸甸的。“这些东西送到戚禹手上,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不会再考科举了。”林清的声音很平静,“这是鹤之的遗愿。”
沈序将油纸包收好。他想起薛鹤之在云寂寺的金窖里,想起他跪在静音笼里被拔去牙齿、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却始终没有供出同党的模样。那时候薛鹤之只求一件事——替薛邝报仇雪恨。现在他的仇报了,他留下的东西也该有人接着。
“东西我会转交给戚禹。”
林清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朝他抱拳行了一礼,转身朝营地外走去。他走得不快,步伐却极稳,是一个已经做了所有想做的事、终于可以坦然面对接下来任何境遇的人才会有的步伐。
沈序叫住他。“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回青州,”林清转过身来,对他笑了笑,“帮他父亲扫墓。”
南夙蹲在溪边洗手时,沈序走过来将那块刻着沈字的玉牌翻了个面,递给她看。玉牌背面有几行蝇头小字,她凑近认了认——是沈疏的笔迹,和她上次在侯府书房看到的账册批注字迹完全一致。字刻得极浅,笔画却筋道分明,看得出是锥子蘸了金粉,一笔一画慢慢地凿进去的,每一道撇捺的收笔处都微微上挑,是沈疏写了几十年字改不掉的老习惯。
南夙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声念出来:“吾儿,父已知汝身世。十八年前汝母抱汝入府,吾便知汝非吾血脉。然养育之恩非血脉可限,汝姓沈,汝永远是沈家人。无论何时归家,门不落闩。”她念完最后四个字,抬起头来,正好与沈序的目光对上。
玉牌背面那行“门不落闩”在晨光下闪着淡淡的金辉。她见过沈疏在侯府书房里板着脸训沈序,也见过阿家生辰那日他悄悄把最嫩的鱼腹肉夹进侯夫人碗里。那么硬气的人,刻出来的字却是软的。
“看来这次回京城,不光要解决母蛊的事,还要解决你的身世。”她说。
沈序将玉牌翻转过来,在掌心上轻轻摩挲。“身世是陛下的,家事是我的。两道门,各开各的。”他站起身,将两匹马的缰绳分别握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鬼哭岭黑色的山体,然后将其中一根缰绳递给南夙。
“先去王城。阿维还等着。”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向正东——那是灵诏王城的方向。
南夙握住缰绳,也上了马。银哨子在她颈间轻轻晃动,反射着东边天际越来越亮的曙光。沈序朝前方扬了扬下巴,她没有犹豫,轻夹马腹,跟了上去。
身后,鬼哭岭的山体在晨光中一点一点褪去它狰狞的轮廓,像一块被摔碎又勉强拼回去的生铁,终于在这一刻被光重新熔铸了一遍。
而在更远处,在京城方向,神策军归程的马蹄已扬起尘土,太子殿下的急报、戚禹的军功簿、薛鹤之留下的弊案材料,以及一封刻着“门不落闩”的家信,正沿着不同的路线,日夜兼程地奔赴同一座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