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与长公主的较量     柳 ...

  •   柳文瑶回到席位,柳宇微微蹙眉:“回家后,跪祠堂半个……嗯……一刻钟。”

      柳文瑶墨眸又有些湿润,前世,父亲便是如此,无论她闯下怎样的祸事,做出什么决定,都会无限度的包容,就算真的动怒罚她,也是重重举起轻轻落下。

      柳宇见状以为是自己罚重了,忙柔声哄道:“是爹爹不好,不罚了,不罚了,瑶儿不是一直很喜欢爹爹那支狼毫,回去爹爹就亲自给你送过去,好不好?”

      柳文瑶哽咽地嗯了一声,柳宇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小心翼翼温声道:“瑶儿,以后想做什么前要先问问爹爹的意思,知道么?”

      柳文瑶乖巧点头:“知道了,爹爹。”

      话音方落,远处便传来女子肃沉声音:“救命之恩,十万金相报,林将军果然是重情重义,只是本宫比不得林将军出手阔绰,只能拿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聊偿恩情了。”

      紧接着,宴席入口处太监提气朗声:“长公主殿下到!”

      一声之后,长公主款步行入,织金云锦的大袖衫层层叠叠,衣上以金线绣出百鸟朝凤纹样,行动间似有流云相随。

      她行至御前,敛衽垂眸,声调柔婉:“皇兄,臣妹来晚了。”

      皇帝目光在她盛装之上停了一息,微微颔首:“不算晚,入座吧。”

      长公主由宫婢引至席间落座,坐定后,她端起杯盏,侧身转向了对面席上的陆恒。

      “多亏陆掌司之前查出本宫身侧的奸佞,才让本宫没有糊里糊涂成了太渊的罪人。”她将罪人二字咬得轻而缓,“本宫敬陆掌司一杯。”

      ‘陆恒’端杯起身,声音平稳无波:“长公主殿下言重了,一切皆是下官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长公主笑了:“虽是陆掌司的职责,但这恩情,本宫承了,本宫偶然得了个精致的小玩意儿,便赏给陆掌司了,还望陆掌司莫要嫌弃。”

      说罢,她微抬下颌:“张德。”

      贴身内侍张德躬身趋前,手中捧一只锦盒,盒面覆着玄色锦缎,上绣暗八仙纹样,光是这匣子便不是寻常物件,他将锦盒捧至陆恒面前,垂首后退。

      ‘陆恒’目光在锦盒上停了一瞬,指尖微微收紧,正要开口推拒,长公主眸色已然冷了下来。

      “陆掌司莫不是……”她微微拖长了尾音,“看不上本宫的东西?”

      殿中空气为之一滞。

      ‘陆恒’垂首,双手接过锦盒:“下官不敢。”

      长公主面上那层薄霜立时消融,重新漫上温煦的笑意,仿佛方才那一瞬冷意不过是旁人的错觉。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亲昵:“陆掌司打开看看。”

      ‘陆恒’依言启匣,只见锦缎内衬之上,静静躺着一枚白玉蝉,玉质温润细腻,通体无瑕,蝉翼上以极细的阴刻线条雕出翅脉纹理,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振翅而鸣。

      长公主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像是在赏一幅满意的画作:“陆掌司为本宫分忧,本宫便将这福蝉赐你,愿陆掌司福寿绵长。”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面色骤变。

      离得近的几位老臣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各自低头饮酒。

      在太渊,玉蝉乃是葬玉,置于逝者口中,寓意“羽化登仙”“往生极乐”,长公主将此物赐予陆恒,口中说着“福寿绵长”,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席间一片诡异的安静里,唯有白瑾舟不慌不忙,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酒杯,澄澈酒液随着他手腕的转动,在杯壁上挂下一道道薄薄的酒痕。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陆恒那不动声色的侧脸上,唇角缓缓勾了起来,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了然,还有一丝几乎藏不住的愉快,这中秋宫宴,倒是比往年有趣多了。

      ‘陆恒’已将锦盒合拢,收入袖中,神色如常,甚至唇角还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多谢长公主殿下厚赐,臣定会好好保存。”

      长公主似乎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转回身去,面向皇帝时脸上已换了一副温婉神情。

      “皇兄,”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上几分为人妹者的恳切,“臣妹明日想前往大佛寺上香祈福,为太渊、为皇兄祈求国运昌隆,只是……”

      她略一停顿,眸光自陆恒身上一扫而过:“臣妹府上的侍卫,前些日子被陆掌司除去了大半,如今府中防卫空虚。”

      话锋微微一转,语气里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不安:“臣妹思来想去,委实难以心安,想请陆掌司亲自护送臣妹走这一趟,不知皇兄可否应允?”

      皇帝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但还是看向陆恒:“陆卿,你便走一趟吧。”

      ‘陆恒’起身离席,撩袍下拜:“臣领旨。”

      他重新落座时,脊背依旧挺直,酒盏刚被内侍重新斟满,白瑾舟的声音便从旁悠悠飘了过来。

      “长公主有备而来,陆掌司此去大佛寺,可千万要小心些。”白瑾舟勾唇,将那杯酒遥遥一举,嗓音压得极低,只够二人听见。

      “别回头人躺着回来,倒让那玉蝉有了用武之地。”语气里听不出是提醒还是调侃。

      ‘陆恒’也端起酒杯,隔空与他轻轻一对,唇角弧度淡而从容。

      “靖安王只管放心。”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间滚过一线辛辣灼意,“这么好的东西,下官还舍不得用。”

      白瑾舟低低笑了一声,不再言语,也仰头饮尽了杯中残酒。

      宫宴依旧热闹,丝竹声又起。

      隔日,陆恒照约定时辰候在长公主府门前,等了将近半个时辰,长公主府的大门才缓缓打开,两列宫婢先行行出,继而才是长公主的銮驾。

      与往日不同,长公主今日梳了惊鹄髻,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身上是一件月白色暗云纹的广袖长衣,外罩银灰纱袍,通身上下不见金银。

      陆恒垂眸,单膝点地,行的是全礼:“臣陆恒,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脚步未停,裙裾从陆恒身侧迤逦而过,连眼睫都不曾低垂半分,直到被宫婢搀扶着登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后,才有一道声音从帘后漫不经心地飘出:“起来吧。”

      陆恒起身,面色如常,转身走向拴在府门侧的黑马,缰绳刚握到手中,马车里又传出声音。

      “本宫太久没有出过远门了。”长公主语气淡淡的,“实在有些担忧会有刺客出没,还要劳烦陆掌司,步行跟在马车旁边,离得近些,本宫也好安心。”

      步行,从公主府到大佛寺,出城门,走官道,入山径,少说两个时辰的路。

      陆恒松开缰绳,将马鞭折好挂在鞍侧,动作不疾不徐,她走到马车侧畔,拱手,垂眸,姿态挑不出半分毛病。

      “臣领命。”

      车轮辚辚转动,行出约莫半个时辰,官道渐窄,马车驶入山林深处,长公主命马车停下,紧接着数十杀手自林间掠出,将马车团团围住。

      车帘被侍女从内侧打起,长公主端坐车内,靠着引枕,面上不见丝毫惊惶,反而微微侧了侧头饶有兴致,像是终于等到了好戏开场。

      “陆掌司。”她声音柔和,甚至称得上关切,“本宫的身家性命,此刻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陆恒开口,语气平淡:“殿下可知,朝堂上下为何会有人私下称臣为‘活阎王’?”

      车内沉默了一瞬,长公主眉梢微挑,正要开口,陆恒已然接道:“很快,殿下便明白了。”

      长公主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随即也笑了,身子往后靠了靠,一手搭上窗框,指尖懒懒地点了点木质边框:“那本宫便拭目以待。”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地,那些黑影动了,刀锋从四面八方砍过来,角度刁钻,配合默契。

      陆恒没有动,甚至没有拔剑,只是站在那里,连站姿都不曾改变分毫,但冲向她的数十刺客顷刻之间便成了尸体铺了一地,与此同时,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陆恒身侧。

      顾泽与顾清一左一右,押着一人行了过来,那人衣着与刺客一般无二,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此人绝不是这些刺客中的一个。

      陆恒转过身,面向马车,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长公主殿下,臣擒获了一名刺客,您……”

      “杀了。”长公主声音从车内传出,语调漫不经心,甚至懒得看上一眼。

      陆恒淡漠道:“我想殿下应该会想亲自审审。”

      车内安静了一瞬,长公主声音再响起时,冷了几分:“本宫说,杀了。”

      陆恒语气未变:“臣认为殿下想亲自审问。”

      不是请求,不是劝谏,甚至不是威胁,只是单纯地陈述,却令人背脊生寒,无法拒绝。

      马车内沉默了更久,然后,长公主弯腰而出,站在车辕上,目光移向那个所谓的刺客,在看清刺客的一瞬,眸光瞬间冷了下去。

      “陆掌司。”她沉声道,“这刺客既是行刺本宫而来,便交由本宫处置吧。”

      “那恐怕不行。”陆恒答得极快,像是早已等候。

      “陆恒。”长公主声音压得极低,“将此人交给本宫,本宫承诺,此前种种恩怨,一笔勾销,自今日起,本宫与你井水不犯河水。”

      以长公主的身份,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已是退到了底线。

      陆恒悠悠道:“不是微臣不愿将此人交给殿下,而是交不了了。”

      长公主眉头蹙起:“陆恒,不要和本宫讨价还……”

      话还没说完,那个被顾泽顾清押着的人,血肉竟突然如绽开的荷花般,层层拨开散落,最终只剩下森森白骨。

      长公主勉强维持着仪态,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陆掌司以为,这般便能吓到本宫?那未免把本宫看得太轻了。”

      陆恒温和笑了下:“殿下误会了,臣不过是觉得路途无趣,这不过是给殿下解闷的小把戏而已。”

      长公主重新坐回了马车里:“启程。”

      车夫战战兢兢地挥动了鞭子。

      好在这之后一直到山门之前,都未再出什么变故。

      大佛寺坐落于半山腰,寺墙斑驳,古木参天。

      马车停稳,车帘掀起,长公主被宫婢小心翼翼搀扶而下。

      主持方丈是一位年过古稀的老僧,已在寺门外恭候多时,见长公主銮驾,他躬身行礼:“老衲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轻轻颔首,语气客气:“劳烦大师久候,本宫今日来此,一为祈福,二为添些香火,权当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还望大师莫要推辞,张德。”

      张德躬身上前,双手奉上一只锦盒,盒盖翻开,内里是一万两银票。

      方丈双手接过:“阿弥陀佛,长公主殿下慈悲。”说着将锦盒转交身后的小沙弥,侧身抬手,“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殿下可要现在前往大殿礼佛?”

      长公主点头。

      一行人穿过山门,绕过放生池,沿青石甬道一路向上,越近大殿,空气中的檀香味越浓。

      大雄宝殿巍然立于石阶尽头,殿门大开,内中金身如来端坐莲台,低眉垂目,无限慈悲。

      长公主在殿门前停步,淡淡道:“不宜太多人打扰佛祖清静,本宫一人前往殿内上香即可。”

      张德忙上前一步:“殿下,方才路上咱们才遇到刺杀,此处殿宇深阔,万一藏了什么歹人……还是让护卫随您一同进去吧。”

      长公主沉默了一瞬,转过头看向陆恒:“那便劳烦陆掌司随本宫入内吧。”

      陆恒行了一礼:“臣遵命。”

      两人一前一后跨入大殿,主持方丈从香案侧取了三支线香,在长明灯上点燃,轻轻晃灭明火,只余三缕青烟,他双手将香递给长公主,退后一步,垂首而立。

      长公主接过香,却并未急着转身面向佛像,她站在原地,目光移向身侧陆恒。

      “陆掌司。”她开口,声音淡漠平静,“既然进来了,不妨也拜一拜,佛前焚香,多少也能洗一洗手上杀孽。”

      陆恒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垂目不语的金身如来,语调平缓:“臣手上的杀孽太重,注定是要入十八层地狱,不是佛祖能够净化的,也便不劳烦佛祖了。”

      长公主不再理会他,转身面向佛像,缓缓跪上蒲团,双手捧香齐眉,垂下头去。

      殿内一时寂静,一刻钟后,长公主起身,将残香插入香炉,双手合十默立片刻,这才转过身来。

      “陆掌司是从何处寻得那人的?”她问得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陆恒答得更直接:“公主府。”

      长公主眸色沉了沉,随即,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称得上赞赏的自嘲:“当真是最危险的地方最是安全,本宫怎么也想不到,他竟敢躲在本宫自己的府邸之中,只是可惜了,没能顺着他,找到他的主子。”

      “也不算可惜。”陆恒抬眸看向佛像。

      长公主侧目看她:“哦?”

      陆恒目光依旧落在佛像上:“长公主来佛寺进香,这么好的机会,他的主子定然不会放弃。”

      长公主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是么?”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语,“那还真是万幸,本宫带了陆掌司在身侧,否则,可要担心了。”

      陆恒终于收回了目光,整了整袖口,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嗯……这可不怎么好说,殿下怎么就能确定,臣一定护得住您呢?”

      殿内空气凝滞了一瞬。

      长公主微微蹙眉,尚未开口,便听陆恒继续道:“毕竟,佛前的香,可不是寻常的香火,臣这会儿,怕是有些无力了。”

      不等长公主反应,陆恒上前一步,声音平静:“长公主为了臣也算是花了心思,只是可惜了……”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落在她面上:“之前布下的杀手,臣已经给他们每个人都赠了一枚品质尚佳的玉蝉,此刻,他们应该正躺在棺木里品鉴欣赏呢。”

      长公主面色瞬间变了。

      陆恒身体明显晃了一下,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大半力气,连站着都费劲,但却以一个护卫的姿态,将长公主挡在身后。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急促,足以让殿外的人听见:“殿下,这香有问题!此处有臣,您快些退离!”

      话音未落,殿门砰然关闭,紧接着,刀剑破风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数十名黑衣蒙面的刺客从殿内帷幔后、佛像背光处、梁柱之上同时掠出。

      陆恒迎上前去,拔刀的动作明显有些迟滞,像是在香毒的作用下连刀都握不太稳。

      不过三息,便被人一掌结结实实拍在胸口,倒飞出去,脊背撞上石柱,发出一声沉闷声响,一口鲜血自喉间涌出,她垂着头,手撑着地面,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再也没有力气起身。

      刺客们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一个已经废了的护卫,不值得补刀,他们转身,径直逼向长公主。

      与此同时,殿外也传来兵刃交击的声响,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刺客将张德和随行的护卫死死拦在阶下,谁也无法冲入。

      长公主看着不断逼近的黑衣人,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敢行刺本宫,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她的声音拔高了,试图用威严压住颤抖。

      刺客没有回答,脚步亦未停顿。

      眼见冷刃逼面,长公主终于撑不住了,跌坐在了地上,什么仪态,什么尊严,在这一刻尽数被恐惧吞噬。

      “别杀本宫……”她的声音近乎哀求,“你们要什么?权势,金钱,本宫都可以允你们,要多少都行,只要别杀本宫。”

      陆恒倚在殿门边的阴影里,抱臂看着这一幕,有些想笑,还以为骨头有多硬,也不过是个外强中干、贪生怕死之辈,真是无趣。

      “权势?金钱?”

      一道女声响起,声音里带着鄙夷。

      刺客们停住了脚步,向两侧分开,一个中年女子从帷幔后款步而出。

      女子穿着一身素到极致的鸦青色衣裙,通身上下无一件饰物,唯鬓边簪了一朵白绒花,面容确是少见的美貌。

      长公主看见那张脸的一瞬,面如死灰:“贤嫔!”

      但她随即便意识到不对,连连摇头,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不,你不是贤嫔,她已经死了,本宫亲眼看着她难产而亡,母子俱殒,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子笑了。

      “沈清玥。”她直呼其名,“我自认待你亲如姐妹,陛下赏赐的物件,但凡你多看一眼,我都给了你,你为何要害我?”

      长公主眸中惊惧彻底散去,她抬起眼,唇角竟缓缓勾了起来:“你果然不是她,贤嫔没有这个脑子,她到死,都还将我当作她的好姐妹呢。”

      女子瞳孔收缩了一下,周身透出的气息让殿内温度都仿佛低了几分。

      “你还真是该死。”她一字一顿,“但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沈清玥,你不是一向最爱面子、最看重尊严么?”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扫过身侧那些黑衣蒙面刺客,然后重新落回长公主脸上,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若是你在这大殿之内,佛门清净之地,当着这金身如来的面,被数人轮番侍候……日后,你活着必定会很有滋味。”

      闻言,长公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手脚并用,在地上狼狈爬行,逃离间,发簪彻底脱落,青丝披散下来,她浑然不觉。

      刺客们只是慢慢走近,眸中带着欣赏猎物徒劳挣扎的愉悦,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已经抬手解去身上的外袍。

      中年女子看着长公主如此狼狈模样,眼中露出几分狠厉欢愉。

      殿门边的陆恒打了个哈欠。

      “我说……”她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动作一顿,“诸位,你们是不是忘记了,这儿还有个大活人在呢。”

      刺客们下意识回首,女子也转过身来。

      陆恒依旧斜倚着门板,双臂抱在胸前。

      女子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了陆恒一眼,随即淡淡移开:“陆掌司,您都已经自身难保了,我劝您,还是别蹚这趟浑水。”

      陆恒歪了歪头,好像真的在考虑这个建议,随后摇了摇头,慢悠悠开口,语气诚恳:“我原本确实没打算插手,但……啧。”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蜷缩成一团的长公主身上,眉梢微微拧了拧:“若是放任不管,稍后那场景实在是不堪入目,日后怕是要做起噩梦了。”

      说着她站直了身体:“给你们个忠告。”

      女子依旧看着她。

      “若是还有下次,当然,你们大概也没有下次了,千万别相信什么‘生不如死’的复仇。”

      她的唇角勾了起来:“因为死了,才是什么都没有了。”

      话落一刻,众人只觉殿内长明灯晃了下,刺客们甚至没有机会举刀,便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而那女子双手被反剪在身后,陆恒手指扣在她的后颈上。

      长公主还瘫坐在地上,发丝凌乱地披散着,她看着眼前一切,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翕动了数次,才终于挤出了声音。

      “陆掌司。”她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膝盖软了两次才勉强站稳,“给本宫杀了她,此后咱们……”

      “好不容易留下的活口。”陆恒打断了她,“哪能轻易就杀了呢,刑狱司的暗牢最近有些空了,刚好让这人进去,充个数。”

      长公主眸色沉了下去:“陆掌司以为,抓了她便可拿捏本宫?”

      陆恒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够听见:“长公主相不相信,她现在,依旧有能力杀了您?”

      长公主瞬间僵住,若为此人所杀,无论皇兄是否相信这女子所言,都会追查当年旧案,一旦真相大白,皇兄必定恨她入骨。

      而陆恒,不过护驾不及,最多不过是罚俸降职的轻责,因为皇兄绝不会为一个害死自己宠妃的妹妹,去杀一个看重的臣子

      “陆掌司想如何?”她问。

      陆恒望着她,满意地笑了,笑意恭谨,温驯,挑不出半分毛病。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正是中秋宫宴上长公主赐给她的那一只。

      “这东西太过贵重。”她将锦盒托在掌心,递了过去,“臣一时半刻怕是用不上,倒是长公主年纪大了,再想找到品相这么好的,怕是不容易,殿下还是收回去吧。”

      长公主视线落在那只锦盒上,呼吸滞了一息,她的手攥紧,松开,又攥紧,最终,她还是抬起手,接过了那只锦盒。

      陆恒看着她接过锦盒的动作,目光温和,像是在看一个终于学乖了的孩子:“长公主殿下日后可要记得,这给别人赏赐,可万要慎重些才是,赐错了,要的可就是命了。”

      长公主下颌绷紧了一瞬,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恨意不甘,却终究不得不妥协开口:“本宫记下了。”

      陆恒点了点头,显然很满意这个回答,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重新带上了那种漫不经心、随口一提的调子。

      “哦,差点忘了。”她说,“殿下要时刻记着,这个女人只要还活着,便有机会杀死您,而下一次,她绝不会失手了。”

      “本宫明白。”长公主声音冷若冰霜,“不必陆掌司再次提醒。”

      陆恒不再看她,转过头,面向殿门,提声唤道:“顾泽。”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殿外兵刃交击声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紧接着,所有拦截的刺客闪身逃离,殿门打开,天光重新涌入大殿。

      顾泽大步跨过门槛,避开蔓延血泊,行至陆恒面前,拱手:“掌司。”

      陆恒将手中女子往前轻轻一推,顾泽抬手接过,动作干净利落。

      “押回大牢,严加看管。”

      顾泽低头领命,押着那女子转身便走。

      张德与一众护卫紧随其后涌入殿中,张德脸色煞白,几乎是扑到长公主面前,双手虚虚地搀住她的手臂,声音里带着货真价实的惶恐。

      “殿下,您可还安好?奴才无能,让殿下受惊……”

      他的话没有说完,长公主反手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狗奴才,不会看么?”

      张德甚至没有抬手去捂脸,他立刻跪倒在地,双手左右开弓,一下一下扇在自己脸上,每一下都毫不惜力,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长公主懒得看他,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摆驾回府。”

      她甩袖,大步向殿外走去。

      陆恒在她身后躬身,姿态恭谨标准,声音平稳清晰:“臣还要处理刺客事宜,便不随殿下折返了,臣恭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没有回头。

      残局收拾妥当,大佛寺山门外重归寂静。

      陆恒立于马侧,伸手去够缰绳,正要翻身上马,山门内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像茶余散步时偶遇了熟人。

      “陆掌司还真是时时刻刻都能给本王惊喜。”

      陆恒的手顿在缰绳上,指节在缰绳上无声收紧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开,转过身去。

      白瑾舟正从寺门内踱步而出,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广袖长衣,腰间系一条玄底银绣宫绦,正中嵌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乌发以一根素银簪子随意挽起,余发散在肩后。

      一柄折扇被他漫不经心地握在手中,尾端一下一下轻点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陆恒看着他走近,神情重新变回了惯常的清冷,声音平淡:“这点小把戏,怕是还入不了靖安王的眼。”

      白瑾舟笑了,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若是旁人用,本王的确懒得瞧,但执棋人换作陆掌司……”

      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寸,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真诚到近乎危险的赞赏:“本王却是忍不住要旁观一二,非但要旁观,还要称赞一句,不错。”

      “靖安王殿下,应该不像长公主这般闲,跑这么远来礼佛。”陆恒转回了话题,语调依旧清冷。

      白瑾舟漫不经心地笑了下,将扇子在额角轻轻敲了敲,动作里带着几分自嘲,却做得行云流水,好看得近乎刻意:“瞧瞧本王这记性,只顾着看戏,竟把正事给忘了。”

      话虽这么说,却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万事不挂心的模样,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山门外的空气骤然紧了一分。

      “陛下召你我二人入宫,商议要事。”

      陆恒眸色沉了下去。

      “倒也不用这么严肃。”白瑾舟语气依旧不紧不慢,甚至带了几分安抚意味,“无非就是因柳丞相与英国公府结亲,陛下要重新考量如何处置英国公府。”

      陆恒沉默了一息,开口:“看来林睿阳有了动作。”

      白瑾舟轻轻颔首:“不愧是陆掌司,一下便看到了症结所在。”

      他略略压低了声音,语速放缓:“昨日宫宴散后,有人说丞相府与英国公府结亲,势力太大,恐有不臣之心,而不过一夜之间,整个京都便都在议论,自然免不了传入陛下耳中。”

      白瑾舟抬眸看向陆恒,唇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淡笑:“不知陆掌司对此事如何看待?”

      陆恒没有回答,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即是要事,莫要耽搁。”

      白瑾舟站在原地,望着陆恒背影,唇角的弧度又慢慢浮了上来,然后举步走向自己的马,紧跟而上。

      御书房外,李全早已等候,远远见二人并肩行来,忙迎了上去:“两位大人总算来了,陛下已在里头等着了。”说着推开了殿门。

      陆恒与白瑾舟一前一后进入殿中,皇帝正批着折子,没有抬头:“关于丞相的传闻,你们如何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