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求和 陆 ...
-
陆恒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丞相是您一手扶持到如今地位,从不参与党争,其忠心毋庸置疑。”
座上之人没有言语。
陆恒略略一顿,语气沉了几分:“但他与镇国将军府是姻亲,夫人去世后,两家虽不来往,终归有几分情面在,而英国公府手上兵权,虽比不得镇国将军府,却也不容小觑。”
他抬眸,目光清正,一字一句道:“臣以为,传闻虽不可信,却也不得不防,陛下只需收回英国公府兵权,届时丞相与之结亲,也便没有什么了。”
白瑾舟冷笑一声:“一日之内能让整个京都议论此事,这分明是林家的手笔,摆明了要挑拨陛下与丞相之间的关系。”
他目光微沉,语带嘲讽:“奉国将军手中兵权可不比镇国大将军少,背后又有林家撑着,当年他与英国公府定下婚事,怎么不见有人议论?”
白瑾舟上前半步,语气愈发恳切:“陛下,英国公父子方才战死,此时收回兵权,实在不妥。”
他深深拱手,声音压得低沉而厚重:“倒不如此时施恩,既笼络了英国公府,又给了丞相大人颜面,让两家更感君恩深厚。”
陆恒沉声:“靖安王未免将人心想得太好了些,无论是世家还是寒门,势力过大于陛下都不是好事。”
白瑾舟蹙眉:“丞相这些年一心为了朝廷为了陛下殚精竭虑,忠君之心日月可鉴,怎么到了陆掌司口中就成了乱臣贼子,倒是陆掌司行事阴诡,又如此重伤忠臣,莫不是已经被世家收买了?”
陆恒冷笑一声:“若我记得不错靖安王才是世家出身吧!”
皇帝沉声:“全都给我住口!”
两人同时恭谨行礼。
皇帝叹了口气:“吵吵吵!每次你们都吵!朕就不明白了,朕最看重的两个臣子为何就不能平心静气地相处?行了,你们退下吧。”
两人一礼退出御书房。
皇帝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内侍李全奉茶上前:“陛下,两位大人如此才说明他们是真心为了您,只不过两位大人行事风格不同,自然考虑也不同,这才总会争吵不休,有他们是朝廷的福气,所以陛下就别同他们置气了。”
皇帝端起茶盏:“还用你说,朕如何不知。”
出了御书房,白瑾舟行到陆恒身侧:“陆掌司有意拉英国公府一把,莫不是动了恻隐之心,可我记得陆掌司一向无情,行事只看利益,应该没有这么大的好心。”
陆恒清冷道:“刑狱司内还有要事等着我处理,先行一步了。”
白瑾舟看着陆恒的背影,眸中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担忧,他不开心:“去查一查陆恒最近在做什么,可是遇见了什么棘手的案子。”
暗处一道身影闪身离去。
……
两人离开不久,陛下便下旨赐了英国公府黄金珍宝,并赐下丹书铁券以慰英国公父子在天之灵。
得到消息后,林睿阳大怒:“原本想借流言让陛下收了英国公府的兵权,如今反倒成就了他,真是便宜了柳宇这只狐狸!”
他愤然拂袖打落案上茶盏,声音愈发阴沉:“以陛下多疑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如此?一定有人帮了英国公府,去查!”
“父亲,当下能够左右陛下之意的,除了靖安王与刑狱司陆掌司外不会有其他人。”林睿阳嫡子林子攸恭谨道。
林睿阳眸中划过杀意:“靖安王手握重兵背后又是白家,我动不了他,但陆恒算个什么东西,也敢与我作对,子攸,安排人暗杀。”
林子攸忙道:“父亲三思,陆掌司虽出身寒门,但他如今是陛下最看重的臣子之一,此时实在不宜动他,”
林睿阳冷声:“陛下看重的是刑狱司,没了他陆恒还会有张恒李恒。”
林子攸还要再劝,见林睿阳心意已决,默默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入夜,一批黑衣死士悄然摸入掌司府,然入府一刻便被尽数诛杀。
顾泽行入书房:“掌司,一共二十死士,皆已伏诛。”
陆恒清冷道:“老规矩。”
顾泽拱手退离。
第二日一早,林睿阳是被一声惨嚎生生吵醒:“大早上,鬼叫什么?!”
“将……将军……”
妇人瑟瑟发抖,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林睿阳抬眸,饶是征战沙场多年,此刻也觉得背脊生寒。
只见二十颗被挖了眼珠的人头齐齐摆放在他的床旁,而那些无头尸首则立在屋室内,可真正恐怖的是对方做这些事时他竟丝毫无察,若是对方起了杀心,他恐怕早已没命了。
从前他只听闻刑狱司掌司手段毒辣,朝中许多大臣都对其唯恐避之不及。
他对此不屑一顾,出身寒门不说,陆恒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认定其是仗着刑狱司的势力作威作福罢了,可如今交手才知厉害。
下人收拾好后,林子攸建议林睿阳登门与陆恒讲和,林睿阳直接否了,他堂堂奉国将军岂能向一个寒门小儿低头?日后,他不再寻陆恒麻烦就是,这陆恒难不成还敢主动招惹他不成?
……
靖安王府。
白瑾舟看着暗卫带回的消息,唇角勾起一抹邪魅:“这林睿阳还真是找死,自陆恒任掌司以来,我都没在他手中讨到过便宜,他竟然还敢派人暗杀。”
他嗤笑一声,将密报随手搁在案上,语气愈发讥诮:“陛下早有插手盐事之意,惹了陆恒,林家这钱袋子,怕是要被捅个窟窿了,还真是够蠢。”
白瑾舟端起茶盏,漫不经心道:“适当的时候,给陆恒行个方便。”
暗卫退下后,白瑾舟眸色明亮,看向窗外:“陆恒,你可比你那个死板师父有趣多了。”
下早朝后,陆恒与林睿阳擦肩而过时,清冷道:“听闻将军夫人一早被吓得大病不起,我认识一个医者医术不错,将军若有需要,我可引荐一二。”
林睿阳紧紧攥拳:“夫人一向体弱,不是什么大毛病,不必陆掌司费心。”
陆恒漫不经心道:“既如此,便不打扰了。”
靖安王见林睿阳脸色铁青,勾起唇角,快步追上了陆恒:“陆掌司的手段比之从前可更凌厉了,只是对方终归是奉国将军,陆掌司就不怕惹急了真的引火烧身?”
陆恒看向白瑾舟,少年人,尤其是同样骄傲的少年,总想挣个高低。
如今回想,前世的自己也着实有些幼稚,她与白瑾舟之间并无厉害关系,纵政见不同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况且前世自己终归是欠了此人人情,如今她要做的事太多,实在没有必要也没有精力再与此人相争。
“下官听闻京都文雅斋的茶水不错早有一尝之意,靖安王可要一同去品品?”
白瑾舟微怔,陆恒还从没这般心平气和地同他说过话:“巧了,本王也一直想去,难得陆掌司有此雅兴。”
到了文雅斋,两人被引至二楼雅室,靠窗而坐。
陆恒给白瑾舟斟了一盏茶,白瑾舟更觉意外,陆恒这副顺服模样便是在陛下面前都不曾见过:“陆掌司可是有求于本王?不妨直言。”
“求和。”
陆恒声音清冷:“下官十岁入了刑狱司,十三岁师父将刑狱司交给了我,难免有些心高气傲,见到靖安王这般年纪相仿、惊才绝艳的少年,难免生出一较高下的心思。”
他端起茶盏,微微垂眸。
“这一年得罪之处,下官以茶代酒,在此赔罪。”说完一饮而尽。
白瑾舟握着茶盏的手微微用力,倏然生出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就仿佛势均力敌的两人正在进行一场游戏,尚未分出胜负之时,他兴致正高,对方却突然和他说你赢了,我不玩了。
不禁冷笑:“以茶代酒!陆掌司这求和的诚意未免有些轻啊。”
“靖安王想要如何?”
“三坛烧刀子,若陆掌司喝了,从前恩怨一并消散,日后本王与陆掌司再无为难。”
陆恒阖眸,三坛烧刀子,这人是想把她喝死吧。
见陆恒迟迟不动作,白瑾舟唇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刚想开口,陆恒却道:“顾泽,去买三坛烧刀子过来。”
顾泽攥拳:“掌司……”
“去吧。”
不久后顾泽抱着酒回来:“掌司,真的要喝么?您实在没有必要……”
陆恒清冷道:“你退下吧。”
顾泽退后一步,默默攥紧拳,冰冷地看向白瑾舟。
白瑾舟也没想到陆恒竟然真的会让人去买,紧接着便见陆恒拿起酒坛竟当真要喝。
白瑾舟微微蹙眉在中途拦下了他:“不必了,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相干。”
说完周身带着寒意离去,近日陆恒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受挫至此,可惜了,原本那么有趣的一个人,如今竟变得这般索然无味。
“王爷,陆掌司今日不太对劲,可需要属下去查查。”
白瑾舟淡漠道:“无关之人何必费心,日后不必再盯着刑狱司,关于陆恒的事也不必再禀报。”
“属下明白。”
……
八月二十,京郊柳氏墓园内,松柏苍翠依旧。
柳宇一身素色长衫,一只手提着朴素食盒,另一只手则稳稳牵着柳文瑶,步履沉缓,走向那座被精心照拂却依旧难掩寂寥的坟茔。
立在墓前,柳宇没有立刻言语,只是深深凝视着墓碑上的名字,爱妻冷诗璇之墓几个字笔力遒劲,是他当年亲手所刻。
柳文瑶缓缓蹲下身,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极其精致的江南小点,全是冷诗璇生前最爱的口味。
“诗璇……” ,柳宇声音低哑哀沉,他拿起食盒里的糕点,轻轻放在供台上,“我亲自做的,你尝尝,可还是当年的味道?”
轻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供台上。
柳宇极其轻柔地将落叶拂去,微微抬手轻抚墓碑上的名字:“诗璇,十年了,庭前你手植的那株海棠开了又落,只是可惜……”
柳宇忍不住轻咳了几声,终是再无你共赏了。
“瑶儿,咳咳……爹爹还想同你娘亲待一会儿,你可与小桃在附近转转,莫要走远。”
柳文瑶默默叹息一声,有时候她真希望父亲能够薄情一些,这般哀恸太过伤身,前世父亲不过四十便缠绵病榻怕是与这份深情有极大的关系。
……
一直到了晌午,柳宇才缓缓起身,指尖眷恋地抚过墓碑上爱妻的名字,半晌,他才柔声道:“诗雅,瑶儿怕是饿了,我也该走了。”
柳宇习惯性地唤了一声瑶儿,却久久无人应答,他心头一空,周身如坠冰窖。
“瑶儿?文瑶!”柳宇更加急促地呼唤,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意。
他快步在墓碑周围打转,目光扫过每一处松柏掩映的角落,可依旧没能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彻底慌了神。
柳宇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冷静!必须冷静!
当年,为了爱妻长眠之地不受侵扰,他特意寻了这处远离尘嚣,人迹罕至的僻静墓园。
随着他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京都显贵无人不知此地乃他逆鳞之所,寻常宵小便是借十个胆子,也不敢踏足此处半步。
当下,有动机有能力也敢做下此事的,除了中秋宫宴才得罪了的林睿阳,他想不出其他人,锁定目标的瞬间,柳宇最后一丝慌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滔天怒火的镇定。
他霍然转身,步履带风地冲出墓园,声音沉冷平稳:“即刻封锁方圆十里,给本相一寸一寸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小姐找出来!”
命令既出,他翻身上马,疾驰入城,直奔应天府衙,他要的不是寻常搜寻,而是要将此事彻底闹大,捅破这天。
很快,柳相嫡女在祭拜亡母时失踪的消息炸响整个京都,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不在议论:
“那可是柳丞相的眼珠子,哪家不开眼的人牙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她?”
“呸!人牙子?借他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依我看啊……”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这事儿,九成九跟那位奉国大将军脱不了干系,除了他,谁还有这份胆量,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御书房内,空气凝滞如铁,急召入宫的林睿阳正跪在案前承受着天子的滔天怒火。
“柳文瑶若有半分损伤……”皇帝终于抬眸看向了他,眸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朕便让你林家寸草不留。”
饶是这位以悍勇著称的奉国大将军,此刻也感到一股刺骨寒意窜上脊背。
林睿阳脸色铁青,紧抿着唇,躬身退出御书房,疾步走出宫门,对早已等候的心腹从牙缝里挤出森寒命令:“找!便是挖地三尺,也要把柳文瑶给我找出来!”
五皇子府亦笼罩在一片阴霾中,消息传来瞬间,沈景翊手中茶盏被捏得粉碎。
“找!调动所有人手,封锁所有城门,水路陆路给本殿一寸寸地搜过去,找不到她,你们提头来见!”再次失去她的恐惧几乎要将他逼疯了。
靖安王府与刑狱司同时接到寻找柳相千金的旨意。
接到圣旨,白瑾舟如玉面容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刑狱司那阴森的大门更是轰然洞开,无数身着玄衣,气息冷厉的修罗倾巢而出。
一时之间,整个京都彻底沸腾。
……
京都郊区一破旧山洞内,柳文瑶与小桃被人绑着沉沉睡去。
山洞外,黑衣男子拱手:“人大,京都为了寻找相府小姐已经翻了天。”
“待人快要靠近林家魔窟时,便将人送进去,切要保证相府千金的安全。”
“是。”
……
经过半日搜寻,最终白瑾舟在深山一处密室内寻到了人,同时还解救出二十多名与柳文瑶年纪相仿的少女。
这些少女中,一半以上遍体青紫伤痕,显是平日饱受非人折磨,天子脚下竟有此等罪恶之地,皇帝震怒,当即下旨严令应天府彻查。
闹剧结束,联想几日前的事,白瑾舟当即猜出柳文瑶失踪是陆恒的手笔,本已决定与此人分道扬镳,可此人所做所为就是让他忍不住生出兴趣。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柳丞相对其女爱重异常。
柳宇能凭一介寒门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之位,可见手段了得,连他都不敢动的人,陆恒却说动就动,这种胆魄让他如何不佩服,如何不欣赏,如何不想与之一较高低。
陆恒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绝不止是为了除掉林家一个笼络朝臣的魔窟,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谋划。
下朝后,白瑾舟在殿外廊下踌躇片刻,终是紧走几步,拦在了正要离去的陆恒身侧。
他压低声音:“陆掌司这次可是下了一盘大棋,只是不知陆掌司这局棋最终会落子何处?”
陆恒脚步微顿,并未看他,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盐。”
白瑾舟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对方竟如此直白:“林家那魔窟里竟藏有贩卖私盐之人?”
陆恒这才抬眸,直视白瑾舟,语气平淡无波:“主管魔窟之人与私盐勾连甚深,不出三日,应天府自会查个水落石出,呈报御前。”
白瑾舟垂眸沉吟片刻,再次开口:“涉及林家,应天府恐怕还没这个胆量,且单是此人恐怕分量还不够重,难以撼动根本,陆掌司应当还有其他安排。”
陆恒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依旧清冷:“应天府的确没有这个胆子,但总有人不怕林家,至于分量,再加上巡盐御史一家老小十余口的性命应该够了。”
白瑾舟瞳孔一缩,定定看着陆恒脸上那张冰冷的银制面具,他真想看看面具下的人到底是何模样:“丞相那边,你又当如何交代?”
陆恒神色未变微微理了理袖口,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讥诮:“绑走丞相千金的是林家,我陆恒,需要向丞相交代什么?”
语落一刻,陆恒不再停留,径直抬步,转眼便融入散朝的人流中。
白瑾舟怔在原地,望着陆恒那挺拔却透着孤绝的背影,眸中燃起一股炽热,此人当真有趣至极。
正思忖间,一个略显急切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靖安王请留步!”
白瑾舟闻声转身,只见柳丞相已快步走近,脸上带着感激与后怕,深深一揖:“还要谢过靖安王相救小女之情!”
白瑾舟忙虚扶一把,面上恢复惯常的温和得体,拱手回礼:“丞相言重了,职责所在,岂敢居功,倒是柳小姐此番受惊不小,被囚于那等污秽之地,怕是身心俱疲,若需调养,宫中太医随时可听候差遣。”
柳丞相连连点头,眼中忧虑未散:“多谢靖安王关怀,小女尚算坚强,倒是无碍。”
他话锋一转,带着恳切,“靖安王今日可有闲暇?我想……”
白瑾舟目光早已越过柳丞相肩头,看向宫门拐角处负手静立的陆恒,以为对方是在等自己,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打断:“丞相厚意,本不该辞,只是今日实在不巧,还有些紧要公务需即刻处理,改日得闲,必当亲赴相府拜会。”
旋即转身,步履匆匆地朝陆恒走去,同一时刻,陆恒也往这边行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