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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始布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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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恒折回刑狱司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白日喧嚣早已散尽,整座衙署静得像一座荒坟。
顾清一身玄色官袍在大门内侧候着,清俊面容绷得死紧,眉心紧拧,听见脚步声,忙迎了出来,步伐又快又急。
“掌司。”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同时目光飞快地往院内扫了一眼,“长公主驾到。”
陆恒脚步顿了一瞬,微微颔首,面色如常,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便抬步朝院内走去,顾清赶紧跟上,落后她半步。
穿过前厅,绕过影壁,步入内院的那一刻,陆恒目光落在了地面上躺着的两具尸身上。
正是白日里给范守信行刑的那两个狱卒。
此刻他们并排倒在血泊中,头颅滚落在三尺开外,死状与范守信一般无二,面门上各有一道从眉心至下颌的裂口,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陆恒目光在那两具尸体上停留了片刻,眸色沉了沉,却没有说话。
她抬起眼,看向正厅,正厅的廊下,灯火通明,长公主端坐在紫檀圈椅上,椅背上搭着一件华美披风。
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织金褙子,衣料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金线在烛光中流转,华贵得几乎刺目。
发髻高挽,正中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垂下的珠串随着她喝茶的动作轻轻晃动。
面容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细腻,眉目间与皇帝有几分相似,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可那双眼睛却是冷的,不怒自威。
此刻正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而漫不经心,仿佛她不是坐在刑狱司的血泊之中,而是坐在自家花厅里待客。
身后站着四个宫女,两个太监,皆是素色宫装,低眉垂眼,大气都不敢出。
两侧立着二十余名公主府亲卫,清一色的玄色甲胄,腰悬长刀,面无表情。
长公主将茶盏送到唇边,轻抿了一口,然后缓缓抬起眼,看向正步入院中的陆恒,目光到处,威压有如实质。
“陆掌司如今是越发厉害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一声不吭地便杀了本宫的人,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长公主?”
她顿了顿,杯盖与杯沿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可还有皇家?可还有陛下?”
院中死寂。
陆恒站在院中央,两具尸体的血泊就在她脚边三尺处,她没有看长公主一眼,目光始终落在那两具惨死的狱卒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谁动的手?”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长公主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轻蹙,她放下茶盏,冷声:“放肆,陆掌司这是在质问本宫?”
陆恒依旧没有看她,她站在血泊边上,身姿如松,一动不动,她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加沉,更加冷:“谁。动的手。”
长公主攥紧茶盏,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咣!”
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四溅,茶水淌了一地,宫女太监齐齐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陆恒!”长公主声音陡然拔高,“目无皇家,重打一百大板,以示惩戒!”
话音落下,两侧公主府亲卫齐齐迈出一步,甲胄摩擦声整齐划一,数十余人朝陆恒围拢过来。
陆恒抬眸,目光从那些亲卫脸上扫过,不重,不快,可每一个被她看过的人,都不敢再往前一步,甚至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长公主霍然站起,面色铁青,声音狠厉:“陆恒!你想造反不成!”
陆恒终于将目光从那些亲卫身上收回来,看向长公主,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看来今日到场之人,全部有份。”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后的顾泽行和顾清身上:“顾泽,顾清。”
四个字,不带任何感情。
顾泽和顾清同时上前一步。
顾泽的面色如常,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目光沉稳。
顾清眉头却微微蹙起,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掌司……”
陆恒眸色沉了沉,顾清不再多言。
下一瞬,两道身影同时掠出,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刀锋破空的尖啸。
宫女们来不及尖叫便倒了下去,瞳孔里还残留着生前最后的惊恐,亲卫们拔刀抵抗,可他们的刀还没举过头顶,喉间便已经凉了。
不消片刻,院中只剩下长公主一个人站着,她带来的二十余名亲卫、四个宫女、两个太监,全部倒在血泊中,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浓得几乎令人窒息。
长公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她听说过陆恒的名声,可却没想到陆恒竟然疯到这种程度。
她的嘴唇剧烈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紧紧攥着圈椅扶手,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她死死盯着陆恒,终于挤出了几个字:“陆恒……你竟敢!”
“好。”她咬着牙,“好!本宫记下了!”
她一甩袖子,转身离开,就在她与陆恒擦肩而过的那一刻,陆恒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长公主殿下。”
声音不高,不重,却莫名让人不敢忽略。
长公主停步。
陆恒没有看她,继续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刑狱司是什么地方?”
院中死寂,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血泊中摇曳。
长公主站在原地,她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攥起,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脸上青白交加:“怎么,陆掌司难不成还想将本公主一同杀了?”
陆恒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声音平静:“那两个狱卒,勤勉至今,从未有过错漏,长公主无故对他们下杀手,总要给个说法,否则,下官无法与他们家属交代。”
长公主瞳孔微微收缩:“那陆掌司无故杀了本宫的人,便不需要给本宫一个交代么?”
“长公主确定……”陆恒看着她,声音依旧平静,“范守信是您的人?”
长公主眉头一皱,她刚要回答,陆恒又道:“长公主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长公主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她的目光落在陆恒银色面具上,刑狱司不涉党争,刑狱司从未出过错,范守信……难不成真犯了什么大罪?
她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试探,一丝戒备:“陆掌司何意?”
“下官查到,范守信与大召探子牵连甚深。”陆恒声音不紧不慢,“若他真是长公主的人,莫不成,是受了长公主的指使,为大召培养密探?而此次谢家兵败,也与长公主有莫大关系。”
长公主脸色彻底变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本宫……本宫并不知晓此事。”
她声音有些发虚,目光不自觉地移开了一瞬,又移回来:“范守信也不过才入公主府不久……一个玩意而已……”
陆恒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个玩意?长公主会为了一个玩意,如此兴师动众?”
她微微歪了歪头:“长公主受我太渊国供养,享受太渊皇室荣耀,最终却通敌叛国,这可真是伤透了太渊国子民的心啊!”
“本宫没有!”长公主声音陡然拔高。
陆恒没有接话,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顾泽一眼,顾泽会意,转身离去。
片刻后,他折返回来,手中多了几封书信,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火漆封口,盖着一个谁也认不出的印章。
“将东西交给长公主吧。”陆恒道。
顾泽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书信。
长公主没有接,她盯着那几封书信,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陆掌司这是什么意思?栽赃本宫?”
陆恒轻笑了一声:“下官相信,长公主不会做出这等不智之事,但下官相信,不等于陛下相信,也不等于太渊子民会相信。”
他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之人身上,继续道:“除非长公主能够查出潜伏暗探,一一拔除,证明自己确与此事无关。”
长公主看着那几封书信,沉默很久,忽然笑了。
她看着陆恒,目光如刀,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陆掌司这是自己查不出,便想将这差事推到本宫这里?”
陆恒摇了摇头:“错了。”
长公主沉眸。
陆恒看着她,平静道:“下官已经查出来了,如今是在给长公主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她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长公主相不相信,下官有能力,将此案做死?”
长公主瞳孔猛地收缩,过了很久,她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陆恒……今日本公主记下了。”
她一把夺过书信,攥在手里,甩袖离去,虽极力维持着端庄仪态,却掩饰不住狼狈之色。
陆恒站在院中央,微微欠身:“恭送长公主殿下。”声音不高不低,恭敬得恰到好处。
待长公主身影消失在刑狱司大门外,她直起身,看了一眼脚边那两具狱卒的尸体,眸色沉了沉。
“厚葬。”她说。
顾泽应道:“是。”
“其余的给长公主送回去。”
顾清拱手:“是。”
半月后,大召潜伏多年的暗探,被长公主府连根拔起大半,余下的各自收拾细软,连夜遁逃,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御书房,殿门紧闭,陆恒跪在御案前,她已经跪了整整大半日,从辰时到未时,三个时辰,滴水未进。
皇帝坐在御案后,一直在批折子,从陆恒进殿、行礼、跪下,到此刻,他连眼皮都没有抬过。
太监李全垂手立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目光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跪在地上的陆恒,又飞快地收回去。
殿中只有沙沙的写字声,终于,皇帝搁下了朱笔,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陆恒身上:“起来说话吧。”
陆恒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但跪得太久了,腿脚已经麻了,皇帝看了眼身侧的李全,李全忙上前将人扶起。
陆恒垂手而立,微微低头,姿态恭谨。
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一封书信:“这是皇姐给的名单,三日之内,清除干净。”
陆恒上前一步,双手接过:“臣,遵旨。”
“陆恒。”皇帝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若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
陆恒垂下眼,深深一揖:“臣,记住了。”
皇帝重新拿起下一本奏折,翻开:“退下吧。”
陆恒直起身,后退两步,转身朝殿门走去。
出了御书房,已是酉时,转过回廊拐角,迎面走来一人。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带,袍角上用金线绣着四爪蟒纹,在斜阳中熠熠生辉。
面容冷峻,眉如远山,目若寒星,下颌线条硬朗分明,正是靖安王,白瑾舟。
陆恒脚步微微一顿,只有那么一瞬,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故人。
前世。
这两个词从她脑海中浮上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前世,朝堂之上,他们是宿敌,她在暗处布网,他在明处执剑,彼此交锋无数次,刀刃相向,从不手软。
她垂下眼帘,可笑的是,最后她能信任托付的人竟也只剩下这个宿敌,还真是讽刺。
白瑾舟步伐没有停,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冷嘲:“看来从前本王还是看低了陆掌司,连长公主的脸都敢打,陆掌司的本事,当真是不同凡响。”
陆恒抬眸看了他一眼。
没有恼怒,没有反唇相讥,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朝白瑾舟拱了拱手,行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礼,动作标准,姿态恭谨,挑不出任何毛病,却也没有任何温度。
然后侧身,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白瑾舟站在原地,微微怔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眉头轻蹙,他认识的那个陆恒,牙尖嘴利、寸步不让,方才竟没有还口,真是奇了。
白瑾舟的目光沉了沉,旋即又收回了视线,微微摇了摇头,大约是在御书房里被陛下责罚得狠了,他没再多想,抬步朝御书房方向走去。
回到刑狱司,陆恒将名单给了顾泽,让他着人去办此事,顾泽走后,她透过窗子看向夜色,中秋将至,该回相府了。
摘下银色面具,换回女儿家的衣裙,柳文瑶坐在妆镜前,怔怔地望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指尖抚过眉梢,触感温热真实。
她怕,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梦醒了,便什么都没了,可她又清晰地知道,死人绝不会做梦,所以,这一切只能是真的。
翌日清晨,柳文瑶梳洗妥当,早早便到了饭堂,她坐在柳宇惯常坐的位置旁,亲手摆好了碗筷。
前世,她嫁给沈景翊之后,回相府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回来,父亲都站在门口迎她,鬓角的白发一次比一次多,眼角的皱纹一次比一次深。
他总是笑着说“回来就好”,从不问她为什么隔了那么久才来,而她呢?总是匆匆地来,匆匆地走,连陪他吃一顿完整的饭都少有,她以为日子还长,可后来,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想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瑶儿?怎么一大早就叹起气来了?”
柳文瑶抬眸。
柳宇站在饭堂门口,他的面容清俊,眉目间还带着刚睡醒的几分惺忪,他正微微歪着头看她,笑得温和宠溺。
柳文瑶看着柳宇,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这是怎么了?”柳宇忙快步上前。
“父亲,我……”柳文瑶开口,声音却不听使唤地颤抖,她咬住唇,拼命忍着,可泪水还是夺眶而出。
柳宇彻底慌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倾下身子,笨手笨脚地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擦在脸上微微有些疼,可那动作却轻得不像话。
“好端端的怎么哭成这副模样?”他的声音里带着焦急,眉头拧成一团,“可是今日膳食不合胃口?爹爹这便让人去重新做。”
他说着便要转身。
“没有。”柳文瑶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只是见到爹爹太开心了。”
柳宇的动作顿住,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了下去,化成一片水光。
他没有再问,只是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发顶,缓缓抚了抚,心里满是自责,最近忙于公事,都没有好好陪她,瑶儿从前不爱哭的,如今却……
“瑶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哄,“过几日的中秋宫宴,爹爹带你一起去,好不好?”
柳文瑶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浮起一个笑,点了点头。
她平时极少参加这种宴会,一来要以陆恒的身份行事,本就没有那个时间;二来她本就不喜欢那种场合,可今年的中秋宫宴她必须去,而且,必须以柳文瑶的身份去。
前世,战死的英国公世子谢鸿安与奉国将军林睿阳之女林依依的婚约,便是在这场晚宴上被林睿阳所退,而这也是英国公府走向衰落的导火索。
重来一世,她已看清,无论谁为帝王,都不会允许柳冷两家这样的势力存在,帝王容不得世家,同样容不下势力庞大的寒门。
既然他们容不得,既然没有退路,索性就杀出一条血路,架空这皇权,成为这太渊实际的掌权人。
而这条路的第一步便是保全英国公府谢家。
……
中秋宫宴,月满皇城。
御花园中张灯结彩,数百盏琉璃宫灯将整座园林照得亮如白昼,远处高台上,丝竹之声袅袅不绝。
朝中三品以上大员携家眷列席,按品阶分坐两侧,男宾在东,女眷在西,中间隔着一条铺了红毡的甬道,宴席从御座前一直铺陈到园门处。
柳文瑶安静地坐在柳宇身侧,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织锦褙子,外罩一件浅碧色的纱衫,衣料上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纹样,素净雅致。
她的目光越过杯盏,越过甬道,落在对面那片灯火阑珊处。
那里坐着的人,她大多认识,有些人此刻还在笑,几年后便笑不出来了,有些人此刻还活着,几年后便成了黄土。
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不急不慢,然后,那道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五皇子沈景翊从东侧廊下转出来,正朝这边走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蟒袍,衣料是御用的云锦,暗纹在烛光下隐隐流转,衬得他整个人清冷矜贵。
沿途的官员们纷纷起身行礼,他微微颔首,姿态谦和却不失威仪,目光却始终没有在那些人身上停留。
柳文瑶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手默默攥紧。
沈景翊在柳宇面前站定,微微拱手,姿态恭谨从容,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柳丞相,佳节良辰,特来敬丞相一杯。”
顿了顿,目光微微一侧,落在柳文瑶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柳小姐安好。”他的声音依旧是温和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柳宇连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还了一礼:“殿下客气了,臣惶恐。”
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柳文瑶也站起身来,微微垂首,行了个万福礼,动作标准,姿态恭谨,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处,没有与沈景翊对视,甚至没有抬头。
沈景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转向柳宇,又说了几句客套的场面话,便拱手告辞。
柳文瑶重新落座,看着杯中酒液,目光幽深如井,沈景翊,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前世灭族之仇今世定会一一偿还,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景翊步履沉稳地行向席位,纵然极力压制内心的狂喜,唇角还是忍不住扬起,指尖亦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瑶儿!是活生生的瑶儿!不是凤仪宫里那具冰冷绝望的躯壳,不是城墙上决然跃下的破碎倩影,眼前的人,肌肤莹润,眉眼如画,带着他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鲜活气息。
前世锥心刺骨的悔恨,求而不得的绝望,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悲剧都还没有发生,这一次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想到此处,沈景翊墨眸竟有些湿润,瑶儿,这一世,我们好好过日子。
柳宇向沈景翊方向,他与五皇子素日并无交集,这位炙手可热的皇子为何突然与他攀谈?
他早已表明不会参与夺嫡之争,无论是拉拢还是算计都需小心些,尤其方才五皇子的眸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瑶儿身上。
柳宇目光冷下,若是敢打瑶儿的主意,那便该警告一下了。
……
宫宴过半,林睿阳如前世一般上前跪身:“陛下,英国公世子已死,臣只有一双儿女,实在不愿依依嫁过去守寡,臣想退了小女与英国公世子的婚事,还请陛下恩准。”
英国公夫人脸色苍白,当年双方的婚事是英国公与奉国将军一同向陛下求的圣旨,如今鸿安才战死,尸身尚未归来,对方就要退婚!
林睿阳又道:“陛下,英国公救过臣的性命,臣理应报答,可臣不能用小女的终身幸福去报臣的救命之恩,臣愿予英国公府黄金万两作为答谢。”
英国公夫人大怒起身:“谁要你的脏钱!真是没想到,当年,国公他竟救了你这么个无情无义之人!”
林睿阳看向皇帝:“陛下,臣就这么一双儿女,实在是……”
英国公夫人气得微微发颤,心知今日婚事被退已无转圜,当即跪身:“陛下,既然奉国将军有意退婚,我英国公府也没有必要强求,况且我英国公府也不愿迎娶这般无情无义的女子进门。”
皇帝故作为难地叹息一声:“罢了!既然你们两家都有意退婚,那便退了吧。”
英国公夫人回到座位,她深知没了这桩婚事意味着什么,英国公府再无人可靠,衰败是必然。
柳文瑶指尖摩挲着杯盏,她记得谢鸿安并没有死,三年后重归,可彼时英国公府已经衰败,后来谢鸿安屡立战功虽重新让英国公府再现众人面前,却终是大不如前。
若她帮谢鸿安守住英国公府三年,以谢鸿安的才干必可让英国公府成为继外祖之后最强的寒门,届时便是陛下想动两家也要同对付如今的世家一般,垫一垫分量。
想到此处,柳文瑶上前,跪身:“陛下,臣女仰慕谢世子已久,从前碍于谢世子有婚约,臣女只能将这份心意藏在心里,如今林小姐既然退了婚事,臣女请求陛下为臣女与谢世子赐婚。”
沈景翊手上用力,手中酒杯瞬间碎裂。
七皇子沈景辰勾了勾唇:“五皇兄莫不是醉了,怎么连酒杯都能攥碎。”
沈景翊换了一个酒杯,温声:“是有些醉了。”
沈景辰看着柳文瑶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
沈景翊缓了缓心神,瑶儿与谢鸿安并无交集,怎么可能对谢鸿安有爱慕之意?她如此应该是想保下英国公府,可前世并没有此变故,难道瑶儿也……
沈景翊的心沉了下去,前世痛失所爱的恐惧席卷全身,指尖忍不住颤了下。
皇帝看向柳宇:“柳丞相,你如何说?”
柳宇起身拱手:“既是瑶儿的意愿,臣自然支持,不过瑶儿还要一年才及笄,不若先将婚事定下,也不必陛下赐婚,臣与英国公夫人私下商议即可。”
皇帝点头:“便如此吧。”
林睿阳眸色微冷,柳文瑶自幼长在深闺,与那谢鸿安能见过几面,哪就能生出仰慕之情,此举定是柳宇之意,一年,私下,婚事成与不成全在他一念之间,可此刻确确实实狠狠打了他的脸。
寒门世家历来不慕,英国公算是个例外,因与依依这桩婚事,这些年与寒门极少来往,如今经历了这么一桩事,若英国公府不倒,日后必会以丞相府马首是瞻,柳宇,你还真是好算计。
柳文瑶不可见地看了一眼假扮她刑狱司掌司身份的顾泽。
顾泽上前拱手:“陛下,英国公毕竟救了奉国将军性命,救命之恩理应偿还,万两黄金夫人不受,是英国公府施恩不图回报。”
他略略一顿,声调微沉:“可奉国将军却不能不报,否则岂非真成了无情无义之人?”
“何况,奉国将军乃我太渊脊梁,一命岂止万金?”顾泽抬眸,言辞恳切,“臣以为当予英国公府黄金十万两,才能真正偿清这份恩情。”
奉国将军脸色铁青,这分明就是敲诈,林家掌控太渊盐脉,黄金十万两对于林家而言虽不算什么,但他与英国公府已彻底结仇,再无缓和的余地,凭什么要白白给了英国公府。
靖安王白瑾舟冷笑了一声:“陆掌司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十万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英国公的确救过奉国将军的命,但袍泽之情本该如此,这般反倒向英国公府借救命之恩敲竹杠了。”
奉国将军感激地看向白瑾舟。
白瑾舟却道:“陛下,臣认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奉国将军不如说服林氏宗亲给英国公府的小公子在江城安排一个差事,有林家指导,那小公子必然能有一番作为。”
顾泽暗暗感叹,这靖安王可比他狠多了,江城可是林氏掌控盐脉的中枢之地,若真让谢鸿轩过去那还得了,相比之下,区区十万两黄金算什么。
皇帝早有插手盐事之意,奈何一直被林家把持,他的人到了江城不是死了便是投靠了林氏。
如今谢鸿轩倒是一个好的选择,若谢鸿轩被杀,他正好可借此事查林氏,若谢鸿轩活着便是林氏内的一颗钉子。
正思虑间,奉国将军跪身:“陛下,盐事事关重大,臣听闻谢鸿轩懦弱纨绔实在不合适去江城,英国公与臣的救命之恩,一万两黄金的确太少了,臣愿意予英国公府十万两黄金作为报偿。”
白瑾舟摩挲着酒杯:“看来这盐还真是赚钱,十万两黄金奉国将军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说给就给,换做是我,便是倾家荡产也都凑不出呢。”
奉国将军慌忙叩首:“陛下,这十万两黄金也是臣全部积蓄了。”
白瑾舟勾唇浅笑:“奉国将军不必这般紧张,本王不过随便说说罢了。”
皇帝沉声:“起身吧,此事便这么定了,英国公夫人,回去后要好生教导谢鸿轩,日后国公府可是要靠他撑起来的。”
英国公夫人忙叩首应下。
柳文瑶不经意地看向白瑾舟,这人还是同前世一样,凡是她提出的,总要打个岔。
刑狱司与靖安王同为天子近臣同受陛下看重,但刑狱司更像是暗剑,做得都是陛下明面上不能做的事,是以她行事阴诡,人人惧怕。
而靖安王则是明刃,少年封将,西北边境一战,以少胜多,彻底震慑漠北,自此向太渊缴纳岁贡,由此被封为太渊唯一一个异姓王,人人敬仰。
且此人行事端雅,光风霁月,最是看不上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是以常常与她作对,是朝堂之上她真正的死对头。
白瑾舟察觉眸光,下意识看了过来,但柳文瑶早已移开了眼。
“王爷,怎么了?”
白瑾舟不甚在意,只当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