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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虐槃重生 永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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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三十七年,新帝继位,次日朱笔御批太子妃柳文瑶册立中宫,然封后大礼当日,却是其堂妹柳文玥代行。
亥时初刻,凤仪宫已是一片漆黑。
沈景翊行至宫门前,脚步顿住,周身气压骤沉。
内侍心头一紧,慌忙垂首,颤声:“陛下,想来是皇后娘娘风寒未愈,身子实在倦怠,这才……”
沈景翊目光幽深,冷若寒潭,他微微抬手,内侍喉头一哽,后半句话被生生掐断,夜色里,只余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随即他迈开脚步,径直朝那紧闭的宫门内行去。
内侍屏住呼吸,惨白着脸,保持一段惶恐的距离,跟在那道明黄身影之后。
寝殿外,骤见沈景翊,宫女重重跪伏在地: “陛下,娘娘风寒未愈,实在怕过了病气冲撞圣体……”
沈景翊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未曾低头看宮婢一眼,只淡淡道:“今日,任何人不得打扰。”
内侍厉声:“都聋了吗?!还不退下!”
殿外候着的宫人纷纷退散。
……
寝殿内,柳文瑶裹着一件单薄寝衣,倚在窗棂旁望着窗外,夜风吹过,拂动她散落肩头的几缕青丝,越发显得苍白面容毫无生气。
沈景翊看着桌案上早已凉透的药汤,眉头微蹙,压着愠怒:“既染了风寒,怎还贪这冷风?”
柳文瑶仿若未闻。
沈景翊默默攥了攥拳,几步上前,抬手合上了窗,动作带着几分被刻意压抑的力道。
柳文瑶目光依旧望着紧闭的窗棂,沈景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掌默默收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带着近乎恳求的卑微:“瑶儿,今日,是你我的大喜之日。”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她毫无反应的侧影,声音更为轻柔:“当年碍于情势,没能给你一个盛大婚礼,我今日都补上了,你去看看,所有布置,都是按你从前的喜好……”
殿内死寂。
沉默片刻,沈景翊终是迈步上前,轻抱起柳文瑶,俯身将她安放在旁边的床榻上,在她的眉心温柔印下一吻:“我知道,你还怪我,没关系,我愿意等,等你愿意的那一天。”
……
三个月的光阴流转。
沈景翊轻拥着怀中纤薄的人,下颌抵在她发顶,温声唤道:“瑶儿。”
柳文瑶没有应。
他也不在意,只是将手臂又收了一分:“你说……我们要是有了孩儿,会不会好一点?”
柳文瑶呼吸滞了一瞬。
沈景翊微微低头,唇角蹭过她的发丝:“我们的孩儿,一定会如你一般聪慧。”
他微微支起身,凝视着柳文瑶,眸中流淌着无尽的柔情与期待:“我亲自教他读书习字,教他为君之道,你说好不好?”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只有一片死寂,柳文瑶目光空茫,身体在他怀中僵硬如木。
沈景翊恍若未觉,他早已习惯了,甚至在自我编织的美梦中,将她的无动于衷解读为一种默许的温顺。
他低首,带着满心怜惜,将一记温柔近乎卑微的吻,轻轻印在她的眉心:“瑶儿,你同我说说话好不好?罢了,慢慢来吧。”
“陛下!”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玥姑娘有事求见。”
沈景翊蹙眉,刚要将人打发了,内侍又道:“玥姑娘说是事关皇后娘娘。”
沈景翊犹豫了一下,对柳文瑶柔声:“瑶儿,等我,很快便回来。”
说完起身离开,门外,柳文玥乖巧跪地,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急:“陛下开恩,姐姐她定是一时没想通才犯下大错!”
沈景翊眸色转寒,宫中这等拙劣把戏,他早已厌烦透顶:“拖出去,杖毙。”
柳文玥如遭雷击,忙急声道:“陛下,陛下饶命!是姐姐她服了绝子汤啊!”
“你说什么?!”沈景翊身影一僵,空气凝滞。
柳文玥低着首,唇角不可见地勾了勾,颤声:“臣女也是最近才知,封后大典那日,姐姐她私下传召了太医,要了……要了绝子汤。”
沈景翊脸上所有表情瞬间凝结,绝子汤!哈!绝子汤!瑶儿,你真狠啊!随即沉沉道:“杀了。”
柳文玥还未及反应便被拖了出去。
再回到室内时,沈景翊周身寒气近乎化为实质。
他行至柳文瑶身侧,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狠狠拽起:“柳文瑶,你就这么恨朕?!恨到……连朕的骨血,都要用那等肮脏之物,绝得干干净净!”
与以往毫无反应不同,柳文瑶漫不经心地挣了下,力道却轻得如同拂尘。
她唇角扬起一抹自嘲:“沈景翊,松云剑门下,师尊曾言我天资冠绝同侪。”
她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攥住的手腕上:“凭三尺青锋,我曾踏平一宗,血染山门,可如今,连挣脱你这只手,都成了奢望。”
沈景翊的手一颤,慌忙松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自幼,母妃教我,心之所向必须牢牢掌控,是我错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颓然道:“罢了,子嗣……没有便没有吧,宗室里总能挑个伶俐的过继。”
他伸出手,带着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想要再次将她拥入怀中:“瑶儿,方才是我不好,弄疼你了,以后再不会了,可你看,我伤了你,你也让我绝了后,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柳文瑶温顺地任他环住,声音依旧柔和: “丞相薨逝,我这做女儿的,连一身孝服都未曾披挂。”
她轻轻喟叹,带着令人发冷的嘲讽:“父亲在天有灵,定会欣慰养了我这么个好女儿。”
沈景翊瞬间僵住,他下意识地将她拥得更紧:“瑶儿,你身子未愈,我不敢告诉你,怕你受不住。”
柳文瑶终于抬眸看向了他,唇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一字一顿道:“沈景翊,你……真是该死啊!”
话音落下,另一只手中寒光乍现,锋利金簪直刺向他咽喉,然而,簪尖在离肌肤毫厘之处骤然停滞。
柳文瑶眼底掠过一丝嘲弄,仿佛才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瞧我,竟然忘了,我还有九族呢。”
沈景翊看着柳文瑶,心痛难当,近乎本能地俯身吻向她: “瑶儿,我们现在就去,去祭拜丞相,现在就去!”
柳文瑶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笑得凄艳:“今夜,陛下就让我一个人清静清静吧,还是说……”
她顿了顿,笑得近乎妖娆:“陛下,想逼我现在就去死?”
沈景翊攥了攥拳,终是妥协。
直至沈景翊的身影彻底消失,柳文瑶才唤出心腹之人,将一封信与一枚温玉交予了他,声音带着疲惫:“给靖安王送去吧,也算是我为你们找了个好归处。”
来人无声叩首,身影迅速隐入殿外夜色。
……
靖安王府,白瑾舟指尖死死捻着顾泽带来的那封密信,反复摩挲着信笺上每一个熟悉的字迹,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正燃着近乎癫狂的炽热。
他就知道,陆恒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死了,他抬头逼视顾泽:“陆恒为何不亲自来见我?”
顾泽沉默垂首。
白瑾舟不再追问:“回去告诉他,他所提的交易本王应了。”
待顾泽身影消失,白瑾舟眼神一凛,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滑出,无声无息地追了上去。
以顾泽的身手,早已察觉,但他并未点破,甚至刻意放缓了半分步调,或许,这位靖安王,能够助掌司大人挣脱牢笼。
暗卫一路潜行尾随直至凤仪宫,当他得知陆恒竟是当朝皇后柳文瑶时,不敢有半分停留,以最快的速度折返王府。
“主子!” 暗卫冲入书房,“查清了,陆掌司如今在凤仪宫,他便是皇后娘娘柳文瑶。”
白瑾舟霍然起身,眼中光芒大盛,狂喜道:“陆恒竟是女子?!好一个柳文瑶,我就说,我就说本王怎么可能是个断袖。”
暗卫忍不住提醒:“主子,陆掌司如今是皇后娘娘。”
“皇后?皇后又如何,天底下找一具身形相似的尸身还不容易?一场大火,一次意外……死遁”
话至此处,脸上狂喜僵住,丞相已死,她又以刑狱司势力交换,要我护下相府其他人,她这是托孤。
白瑾舟脸色剧变:“备马,立刻备马!快!”
……
收到回信,柳文瑶换上丧服,抬步行出凤仪宫。
顾泽担忧道:“掌司!”
柳文瑶无力地笑了下:“日后好好跟着白瑾舟,他是一个好主子,而我……真的累了。”
顾泽攥了攥拳,终是没再说什么。
皇宫之巅,猎猎夜风卷起素白衣袂,柳文瑶独自坐在高耸的城垛边缘,她在等,等沈景翊过来,然后拉着他一起坠入地狱。
“柳文瑶!”一声撕裂夜空的惊吼炸响。
沈景翊如同疯兽般冲出宫门,目眦欲裂地望向城墙之上,巨大的恐慌席卷全身,让他几乎窒息:“你做什么?!下来!你给我下来!”
他嘶吼着,不顾帝王威仪,跌跌撞撞地冲向城墙石阶。
柳文瑶缓缓侧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沈景翊,知道当年……我为何选你么?”
她轻轻一笑,带着无尽嘲讽:“因为你是所有皇子中看起来最温良仁义的那个,镇国将军府功高震主,又与丞相府是姻亲,皇家容不下这样大的势力。”
她顿了顿,夜风扬起她散落的发丝,自嘲地笑了下:“我助你,原以为能换得两家一个安然退场的结局,可我,终究高估了天家的人性。”
沈景翊已冲上城墙,距离她不过几步之遥,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得尖锐:“柳文瑶,柳家虽倒,但你祖母尚在!你兄长尚在!”
他向前逼近一步,厉声道:“你敢死,我保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柳文瑶缓缓站起身,夜风灌满她的衣袖,仿佛随时都会乘风归去,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素白裙裾。
“等你来……”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本是想亲手了结你。”
她的目光扫过沈景翊那张因惊惧而扭曲的面容,又缓缓移开,投向无垠的黑暗。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如今想想,你死了又能如何?我父亲回不来了,镇国公府的血也洗不净了。”
她微微摇头,带着疲惫与厌倦:“何必再让你这身肮脏的血污了我的黄泉路。”
“柳文瑶!”沈景翊不顾一切地向前猛扑,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角的刹那,柳文瑶闭上双眼,倒身而下。
“不!”
沈景翊徒劳地抓向虚空。
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宫墙阴影处闪身而至。
白瑾舟目眦欲裂,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他朝着那急速下坠的身影发出撕心裂肺的的咆哮:“陆恒!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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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狱司大厅中央,长公主府的管事太监张德昂着下巴,打量着陆恒。
“陆掌司。”他声音尖细,拖着一股拿腔拿调的尾音,“咱家劝你一句,长公主府,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陆恒不语,张德以为是怯了,气势更盛了几分:“乖乖将人交给咱家,长公主宽宏大量,还可以饶你一命,否则,小心长公主,剥了你的皮。”
话音落下,厅中一片寂静。
陆恒坐在主位,轻轻摩挲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怔怔出神。
张德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陆掌司莫不是真想与长公主为敌?!”
陆恒眼睫微微颤了下,宛如从一场很远的梦里被人唤醒般,缓缓抬眸,看向张德,张德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随即,陆恒动了,没人看清她是怎么起身的,不过一瞬,她便已经站在张德面前,狠狠扼住张德咽喉。
张德只觉喉间一紧,呼吸瞬间被截断,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褪去了血色,双手下意识地去掰陆恒的手指,可那只手纹丝不动。
“陆……陆恒……”张德声音从喉咙挤出,“你……你敢……”
陆恒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些,墨眸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如一潭死水。
“疼么。”她问,语气却不是问句,是陈述,是早已知道答案的确认。
张德的脸从白变成了青紫,眼珠微微凸出,嘴唇剧烈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陆……陆掌司,有话……好好……说……”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尖细嗓音只剩下气音。
陆恒没有松手,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平静:“疼么。”
这一次,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了半分。
张德瞳孔骤然放大,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到了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这个人不是在威胁,不是在逼问,只是真的在确认一件事,确认自己是否感觉到了疼痛。
“疼!疼!”张德拼尽全力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疼……求您高抬……”
陆恒听到这个回答,唇角缓缓弯了起来,可眼底却没有笑意,冷得瘆人。
张德看着这个笑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一股温热液体不受控制地从腿间流下,顺着裤管滴在地上。
终于,陆恒松了手。
张德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双手捂着脖子,指缝间露出几道青紫掐痕,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陆恒没有看他,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仔仔细细,然后将帕子随手丢在一旁,抬步往门外走去,不疾不徐。
顾泽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还瘫坐在地上的张德,目光淡漠。
“怎么,”他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张公公,你的人不要了?”
张德打了个激灵,狼狈地从地上爬起,衣服下摆湿了一大片,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
三人一前两后,穿过长廊,走过甬道,一直行到刑狱司暗牢。
暗牢的门随着一声沉闷声响被人打开,露出狭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间刑房,刑架上绑着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面容生得极为俊俏,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即便此刻面色惨白,依旧能看出昔日的风流模样,正是近来最得长公主宠爱的面首,范守信。
只可惜,除了那张脸,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好地方了。
原本雪白长衫被血浸透,干涸后成了暗褐色,双臂被铁链吊起,胸前鞭痕纵横交错,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听见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见陆恒的瞬间,眼中闪过恐惧,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
张德脸色比方才在厅中还要难看,他站在刑房门口,目光落在范守信那张完好无损的脸上,又落在那具血肉模糊的身躯上。
他深吸一口气,凑到陆恒耳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抖,小心翼翼提醒了一句:“陆掌司……这位范公子,最近正得长公主喜欢……”
他的话还未说完,陆恒已然转头看向他,声音淡漠:“是么?”
张德连连点头,额上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是,是,所以陆掌司还是高抬贵手……”
话音未落,陆恒转过身去,手起,刀落。
一声凄厉惨叫在刑房里炸开,范守信那张俊脸,从眉心到下颌,被一刀劈成了两半。
张德整个人僵住了,他见过无数惨死之人,斩首的,腰斩的,凌迟的,可一张脸被活生生从中间劈开的,他却是第一次见。
红的是血,白的是骨,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裂口处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水猛地涌上喉头,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哇”地一声干呕起来。
如今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逃,逃离这里,逃离陆恒,然后脚不受控制地往门口挪去,一步,两步,每走一步都觉得双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等等。”陆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德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后背僵直,脊梁骨像被人抽走了一般,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艰难地转过身,朝陆恒拱了拱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陆……陆……掌司,有何吩咐?”
他的眼睛不敢往刑架的方向看,只敢盯着陆恒的靴尖。
陆恒将短刀递给顾泽,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血迹。
“你的人,”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带回去吧。”
张德整个人一颤,嘴唇剧烈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里带着哭腔:“陆掌司,咱家……奴才看便不必了……”
陆恒擦完了手,将帕子叠好,随手搁在刑架上,转过身,朝张德走了两步。
张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上了冰冷墙壁,退无可退。
陆恒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
面具上还溅着几滴鲜血,正顺着面具滑落,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笑容,此刻却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长公主让你来带人,”她声音很是温和,宛如在哄一个孩子,“人带不回去,你恐怕没办法交代。”
张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身子抖得像风中残叶,嘴唇动了动,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点头。
然后他拖着两条发软的腿,一步一步挪到范守信身边,那具被劈开的脸安静地裂着,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
张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去扶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触手是黏腻的温热,他又想吐了。
顾泽抬手示意,两个狱卒上前,将范守信从刑架上解下来,张德接过那具沉甸甸的尸身,踉跄了一下,几乎被压倒在地。
他咬着牙,将人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用嘶哑的声音说了一句:“奴才……谢过陆掌司。”
陆恒摆了摆手,像赶走一只聒噪的苍蝇。
张德如蒙大赦,扛着那具尸体快步消失在甬道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最后被暗牢沉重的铁门隔绝在外,他暗暗发誓,日后再遇到这个疯子,一定有多远,跑多远。
暗牢里恢复了寂静。
顾泽站在陆恒身后,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掌司,范守信一死,大召的探子,怕是不好找了。”
陆恒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角缓缓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然后她笑出了声,那笑声很低,很轻,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狂喜,她回来了,回到了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
顾泽怔住了,他跟在陆恒身边多年,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他迟疑着唤了一声:“掌司?”
陆恒没有理会,径直转身朝暗牢外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急促坚定,直奔相府方向。
顾泽赶紧跟上,他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她的步伐。
快到相府时,顾泽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挡住陆恒去路,压低声音提醒:“掌司,您现在这个身份不适合见丞相。”
经顾泽提醒,陆恒脚步骤然停住,她就这样站在长街中央,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起她的衣角。
她做柳文瑶实在太久了,久到她都快要忘记了,她曾经也是掌控风云的刑狱司掌司,陆恒,而这个身份如今还不是与父亲坦白的时候。
无妨,她看着相府的大门,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不必急于一时。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从容,脊背挺直,心情却是许久没有过的愉悦。
顾泽虽觉察出陆恒今日的反常,但陆恒不说他便不会多问,只是沉默地跟在陆恒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