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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白玉也好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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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也好久没吃这家羊汤了,上次来还是和阿娘一起,可惜这吃食不好带走,不然是要给阿娘带一份的,她也喜欢呢。现下羊汤在前,也顾不上阿娘了,白玉将酥饼泡进汤里,待它吸满汤汁,再大大咬上一口,一时只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叫人满足的了,今天挣了钱还看了热闹,吃到了美味羊汤,白玉觉得圆满了,吃得眼睛眯起来,乐得快找不着北。
忙碌一早上的不只有他们三个,摊子上几乎坐满了人,多的是码头上扛大包的青壮劳力,个个身着短褐,露出肌肉虬结的臂膀,书哥儿和白玉是不好往那边看的,白应山倒是饶有兴致,他一早上见着大箱小箱的物什从那雕花大船上下来,早就起了一腔的好奇,这会大家都在一处歇息,他再是按耐不住了。
“小兄弟,我看你们今日做工扛的那些,不像是米面稻谷,可是又有新鲜玩意儿到了?”白应山长相硬挺,行为举止也光明大方,这般打探消息的行径也不叫人厌烦,当即就有汉子应声。
“今日这货主可是位贵人,那些箱子可都是黄梨木的,还有老些宫灯绸缎瓷器,听说都是要送去县太爷那的呢。”
白应山一惊,他们淇南镇富足不单是因为镇上有码头,更多的是紧挨着水丰县,水丰县县令去岁告老还乡,新县令上任不足半年还不知是个什么脾性,县令虽说只是个七品小官,但白应山为人谨慎,牵扯到官家的事他也不过多问询,只是那汉子是个健谈的,别人不问,他却竹筒倒豆子般自顾自说起来。
“听说啊咱这新县令来头大着呢,虽只是个县官,但可是实打实的,”他停嘴,朝上头指了指,“……从京都来的,这次这几艘船货,都是他家里的祖产呢,也不知这么有钱的官老爷,去哪捐个官不好,要来我们这。”
确实,虽说淇南镇是个富镇,但整个水丰县,甚至江源府城,在盛朝八个府城中,都算是贫穷的,原因无他,江源府城虽地界不错,运河也四通八达,但却是当今圣上胞弟恭亲王的封地,恭亲王年轻势强时也曾搅弄风云,但天子之位只有一个,领主势弱,江源府城从富庶的鱼米水乡变成水患肆虐之地,也不过是十几年的光景。
但百姓是不能妄议这些的,那汉子还没说完,就被个面色冷峻的高壮男人轻声喝止了,他自知失言,连忙灌下羊汤将嘴堵住,连连摆手,“我吃昏了头哈哈哈,小兄弟就当听个乐呵。”白应山也知道问的不好,笑着应是,揭过话茬,白玉正偷听的起劲,三两句间几人已经开始聊田桑农事了,他抬眼朝着刚刚喝停的人方向扫去,冷不丁对上了一双冷肃的眸子,对方似是没料到他会突然抬头,迅速将视线挪走了。
白玉也不多想,他知道自己生得好,故而常有被他人视线冒犯的时候,这人目光不似龌龊之人,他便不太在意,只一心琢磨货船上的好东西。
秦修却暗自恼怒,早上上工时他便注意到了这个哥儿,卖鱼的摊子离得很近,这哥儿声音又欢快,一早上跟个鸟儿似的叽叽喳喳就往他耳朵里钻,扰得他心神不宁,但对方又长得乖巧,是农家少有的白净细嫩,大眼睛一高兴就眯起来,连带着他多看几眼心情也好了起来,只是他刚刚盯着人看走了神,竟还被发现了,一向光明磊落的秦修罕见生出了一丝赧然,幸得这哥儿脾性好,不然他怕是要闹个红脸了。
摊子上汉子们很快和白应山混熟,搭话的小兄弟叫黄大远,还是杏林村隔壁的隔壁樟树村的,他本就健谈,遇上白应山这么个会搭腔的更是聊的火热,得知白应山是杏林村的,他连忙转头问秦修,“修哥你不也是杏林村的吗,你们咋不认识啊?”
白应山稀奇,他早注意到这个叫秦修的男人,看起来像是这伙汉子的领班,只是话不多,瞧着就像是那种踏实可靠的,只是这号人也住在杏林村,不可能啊,他咋一点印象也没有。
就连白玉和书哥儿都好奇望过来,白家许家门前头的大杨树下不光有村里的磨盘,还有四季常在的伯母婶娘,村里的事情可以说没有比他们两家知道的更清楚的了,但也不清楚这秦修的来历。
秦修也意外这么凑巧的事,他虽落户杏林村已经快十日光景,不过他不常在村中行走,住的屋舍又远离村子靠近山口,这段时间倒没遇到过同村的,没想到竟是在镇上遇到了,他不是个话多的,只道:“我家在山前那片,不常出门。”
白玉脑瓜子快,一听山前就知道是哪家了,白应山没想起来,只当是亲戚投奔来的,聊不多时众人吃饱喝足,码头上做工的活计还多,不少人徘徊在船前,为生活奔波,白应山虽也心动,但此行带着两个哥儿到底是不便,打算过两日独自过来。
去布行看布时白应山就在门外看着牛车,店小二见是两个小哥儿,热络上前招呼。
白玉和许书也不扭捏,要做新衣都是高兴的,只是书哥儿来的匆忙,冬日又新做过衣裳,便只有白玉要给家中人挑选。
盛朝服色开明,百姓商人也能着鲜衣亮锦。方记布行是从府城开过来的,府城盛行的绫罗料也是有的,麻布葛布棉布更是种类繁多。白玉今年十七,也跟着阿娘学过裁衣缝被,便没让小二介绍,自顾挑竹青、桃红的棉布,各扯了些,可不止他要做春衣,阿姐四月的喜事,陪嫁也要呢。
掌柜的没想到一早上来了笔大生意,连忙招呼活计找油纸包好棉布,八钱碎银花出去,小二殷勤送他们出门,三人又急匆匆去下一处。
此番来镇上林阿娘还叮嘱了买些鸡苗,三人牵着牛车去了牲口市,春天春雏多,白玉选了个三文一只的摊子,挑了十只小鸡仔,又见摊上还有嫩黄的小鸭,也要了五只。
鸭苗贵些四文一只,但白玉要的多,摊主老伯就给饶了五文,只花了四十五文。
正好卖鱼的桶空了下来,扯些草便能把鸡鸭仔安置进去。
路过糕点铺时,白玉还包了六块桂花糕和一封蜜果子,书哥儿也买了只烤鸡,初春的寒意侵袭不了热切的心情,三人牛车堆得满满,朝杏林村赶回去。
秦修结完了上工的银钱,他今日不是来寻活计的,只是听码头有人议论,借着做工顺便打探些消息。
日头也不早了,他记着阿嬷的嘱咐,去肉市提了一吊肉,家里的存粮不多了,阿嬷阿弟爱吃干饭,他就去粮油铺子扛了半袋子米和一小袋子白面,想到杏哥儿说的香油罐子都空了,便连香油也打了一罐。
从铺子里出来,手上肩上都是东西,秦修也不亏待自己,在路边找了个牛车,等车上满人了,悠哉回家了。
……
“她桂香婶子在家不?”林桂香和白家大嫂岑秀琴正忙着灶头活计,家里汉子都出去做活了,白云坐在堂屋屋檐下绣帕子,听有人喊她娘,忙放下绣绷子去开门,林桂香也擦着手出了灶屋,嘴里应着“在家呢。”
白家的院墙是新垒的,在院子里看不到来人,待白云开了木门,才见门外站着的妇人。碧色薄袄水色下裙,头上还别了朵莲红绢花,正是村里的郑家婶子,也是这周边村子极出名的媒人郑秋穗。
这郑媒人不像其它媒婆,为了喜钱黑的都颠倒成白的。她眼光毒辣,有那腌臜家的来找她说媒都是一口回绝,是个热心肠的,云姐儿的亲事也是托她找的。
林桂香有些意外,忙将人迎进院儿里,岑秀琴去灶房添了茶水,又给端了花生蜜枣,灶上还烧着饭离不了人,婆母照顾着客人她也不多操心。
正午时分各家各户都在灶头忙活,没些急事是不好上人家门的。郑秋穗也是体面人,今日这贸贸然造访,她也不好意思,一路走渴了连忙灌下一口茶,就要开口。
“今天上门是想跟你家谈件好事哩!”白家兄弟姐妹四个,老大白应山去年刚成家,大儿媳是小河坊的岑家秀琴;下面有对双胞胎姐弟白云和白应水,以及最小的弟弟白玉。
白云的亲事定的是周家湾的周青颂,四月就是婚期,现在就白应水和白玉还没有定下来了,只是不知郑秋穗这好事……
“不知这是给谁说的啊?”
“诶哟可不就是咱玉哥儿嘛!”郑秋穗笑得欢喜,“相看也多时了,今儿个这个你们肯定满意哩!”林桂香心道果真是,她家玉哥儿打小就出落得俊秀白净,哥儿相看虽是要比小汉子早些的,玉哥儿十五便有媒人上门探听消息了,只是哥儿太小,上头的哥姐也都还没成家,便不着急。左右她家小哥儿是不愁嫁的,如今哥儿也十七了,更是三天两头有媒人上门,但白家父母心疼孩子,挑来挑去总有不如意的,光见媒人上门但一家没应承,有那心思不清的便宣扬起玉哥儿的闲话。
眼光高自是不必说,甚至有说玉哥儿心气也高,这般挑下去非得相看个县里人家才罢休。这般流言传出去,饶是有些家底的,也觉得相看不成是要被笑话的,上门的便少了,连带着白云和白应水的亲事也好一阵耽搁。
白家人自是不会理会这些,这些个捕风捉影的话都信,便是结亲了日子也难过顺的。
只是郑秋穗的为人林桂香是知道的,若无把握,这金口媒婆是不会把话说满的,想到这,林桂香笑容更盛,忙又给满了杯茶水。
”秋穗婶子这就说笑了,孩子一辈子的大事,当爹娘的如何能不仔细着呢,若有那合适人家,还得秋穗婶子给我们留意着,我跟他爹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了。”
林桂香话说的漂亮,白家又是个殷实厚道人家,郑秋穗也乐得和她家打交道,当即也不卖关子了。
“山前头的楚医郎,脾气好懂医理,妹子想必是有印象的,我今儿个这一趟就是受他所托呢。他家大儿子秦修,年二十,十三岁就能走镖,长得那叫一个俊俏,他家虽无田地,但家中的光景不必我多说了,两年前刚来咱村就起的青砖瓦房,哥儿嫁过去日子好着哩!”
郑秋穗一气儿说完,又喝了杯茶水。
林桂香还愣着呢,山前的楚医郎她是知道的,两年前带着个哥儿逃难来的,这世道两个哥儿生活多有不易,多亏楚医郎有一手好医术,又与人为善,这日子才安定下来。
刚落户杏林村时大家伙还觉得一个夫郎还带着个小哥逃难可怜,不想人家没几天就盖起了青砖瓦房,村里人问起也只说是亡夫留的遗产。在村里,日子不好过的是大多数,能盖砖瓦房的只那些人丁兴旺的大姓,壮劳力多又勤快肯干的人家,也得紧巴过不少年才能起个大屋。村里人还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算眼红不过嚼两句酸话,邻村有那流氓地痞,知晓楚家情况后就在楚家附近徘徊,还对着上山的哥儿女娘出言不逊,引得村里怨声载道。
村长找到邻村也无济于事,那流氓家中无人,纠集男丁要给他个教训,他又跟老鼠似的东躲西藏,实在可恶。好在楚家小哥儿也懂些武术,费了些功夫找到人后将其揍掉了八颗牙,据说那流氓被打的满嘴是血鼻青脸肿,躺在村口的大路上哀嚎打滚。此事一出楚小哥凶名远扬,村里人倒是松了口气,那地痞不光调戏女娘小哥,偷鸡摸狗的勾当干的也不少,此番挨了毒打才是大快人心,虽觉得楚小哥凶悍,但家里无男丁,小哥夫郎就是得如此才能不被欺负了去,楚医郎热情仁心,他们杏林村没有赤脚大夫,冬日有那得了风寒的不好去镇上抓药,也是靠着楚医郎救治的,他抓药多是用的自己采摘炮制的药材,是以价低,且诊金公道,连周边村子听说了也有过来问诊的,楚家在杏林村也是彻底立住脚,邻里来往也频繁起来。
白家和楚家也往来甚密,林桂香年轻时生育艰难,月子没坐好落下过病根,时常腰疼,去镇上医馆抓药也无济于事,因缘际会听村里的婶子说山口有个专于女科的楚医郎,病急乱投医去开了几副药,吃了将近一年现在腰疼的毛病便好了不少。虽现没根治,但林桂香也是十分感谢楚医郎的,时常给楚家送些蔬菜瓜果,楚家那个小哥儿她也熟稔,打交道多了甚至觉得这小孩很是稳重,但从未听说还有个大儿子啊。
知道林桂香的疑问,郑秋穗也不卖关子,“我也是前两日去他家抓药才碰上的,一进门喔唷!好大个汉子立在楚医郎边上,可吓我一跳,问了才知道,是楚医郎逃难过来前,和他们失散的大儿子,这不找了两年才得以团聚呢。”
林桂香听着唏嘘,但这不是感慨人家遭遇坎坷的时候,她想着便问了,“那这亲事是谁嘱意的,这楚家大儿刚来就……”
不怪人多想,说难听点,楚家皆是来历不明之人,虽看起来日子过得不错,但真要同他家结亲,林桂香还有点犯嘀咕,不知底细哪能托付终身呢。
郑秋穗也知道林桂香的顾虑,她安慰地拍了拍林阿娘的手,“这亲事自然是楚医郎托我问询的,他家现在人丁稀薄,只他们娘仨过日子,既已家人团聚,日后必是不会离了这杏林村,田地虽未置办,但楚医郎说了,要是哥儿和他家大儿子能成,聘金能给这个数!”
不叫林秋香误会,郑秋穗立马道:“五十两呢!”
林秋香看着郑秋穗伸开的五指,惊的放下茶盏,“五十两?!怎的……怎的这般多?”
要知道他们乡野村户一年也就开销个二三两,哥儿女娘的聘金多是五两八两的添个彩头,就连镇上人家,也没有单聘金就给到五十两的,这再添个二十两都能在镇上置办个小院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