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夫君是外乡人？》无雀停枝

1、第 1 章 青石山脚，

　　青石山脚，杏林村。
　　早春三月，寒意还没完全退去，几日连绵的春雨，使得这个临山的小村落中弥散起一层薄雾，往日这般寒凉的清晨，除了早起伺弄农事的农人，便也只有鸡鸣犬吠的动静。
　　但今日，天边刚现鱼肚白，村长林守田家门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青壮人，吵嚷声惊动了后院的鸡鸭，一时间嘎嘎咯咯，好不热闹。
　　白玉也在人群中，他扯着白应山的胳膊踮起脚，大睁的眼眸里兴奋希冀的神色让旁边的汉子忍俊不禁，“想是冬日寒苦馋坏了我们玉哥儿，这么想吃鱼，那大哥我今天可要好好出点力气了。”
　　今天是杏林村起鱼的大日子，家家户户几乎都出了人，只等着村长带大家一起下塘了。
　　白玉没理会大哥的调笑，馋不馋的另说，最近农事不忙，田间地头的活计也不会落在他一个小哥儿身上，猫了一冬，好不容易有个几乎全村出动的大事，他可不得来凑凑热闹。
　　再者说，这鱼可不止能解口腹之欲，白家人勤恳，去年秋储备的粮食果蔬一个冬天也没消用完，这春寒料峭的日子，镇上说不准还没这口新鲜吃食呢，他阿娘说了，要是出的鱼多，家里留两条吃个鲜，其余的都运去镇上卖掉。
　　白玉可是一冬没上镇子了，想到从村子去镇上还得一个半时辰的路程，更是急得脸都红扑扑的了，他今日穿一身月白薄袄，领口袖口处攒了银灰兔毛，长发使根桃木簪挽起，整个人显得清越秀澈。
　　周围好几个毛头小子躲躲闪闪想看又不敢看，红着面皮往这递秋波。白应山一个哆嗦飞快甩了几个眼刀过去，震慑住一群小呆头鹅，他倒不怀疑这些人寻思些风月之事，毕竟他弟弟生的好是这十里八乡都知道的，但敢惦记白玉，可得先过他哥这关。
　　林守田看了看天色，见没有落雨的迹象，又数了数各家来的汉子，大手一挥，带着人朝着村东的大塘过去了，今天这日子再耽误不得了。
　　村口的这处水塘约有二亩地，紧挨着进村的大路，另一边便是杏林村祖辈开垦出的齐整农田，绿油油的茁壮麦苗在晨风中抖擞，今日的起鱼便是因着这麦苗，水塘的水面在连日的雨水中上涨，时不时能见到鱼尾泛起的圈圈涟漪，怕再有雨水决堤到时淹了苗，再把大半年生长的鱼冲跑，村里便商议着提前把鱼起了，省得日后再有麻烦。
　　村里没有渔船，连起鱼的渔网都是借得隔壁村渔夫家的来使，好歹是有前几年的起鱼经验在，又提前放了些水，便叫些水性好的汉子凫水，力气大的沿着塘边往两边跑，将鱼驱赶到一处，剩下人的捞的捞，捉的捉，索性人多，不大一会各家带来的大桶小盆就装的满满当当，水里的汉子饶是再体格强健，经这一通泡也冻得够呛，一个个面色青白爬上岸，白玉赶忙将熬好的姜汤递给他大哥，白应山牛饮一碗，热汤下肚，四肢百骸的寒气才散去，这天气要得了风寒可不是好受的。
　　岸边的鱼正经由村长家的大儿子过秤，再论斤均分给起鱼的众人，这处水塘当时是举全村之力挖的，不仅平时洗衣浇灌，就是第一批鱼苗各家也都出了银钱，所以开塘第一批鱼各家都有，但后面渐渐的，便有人不愿分摊鱼苗钱或起鱼不想出人。村长和村中族老商议一番，约定出鱼苗钱的起鱼时先分大头，若起鱼时出力多的再多分些。
　　白家人多，家中日子过得也比大部分村户好些，是以出钱出人都不在话下，光鱼便分了有六七十斤，看着木桶里胡蹦乱跳的鱼，白玉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哥我们现在去镇上不，快快趁着早市，把这些新鲜卖了！”见弟弟这么开心，白应山也不愿扫了他的兴，赶了家里的牛车收拾整装，便要出发去镇上。
　　“玉哥儿！”两人还没出村，一道少年嗓音从村口传来，只见一个蓝衣小哥儿气喘吁吁跑来，手里还提着个不小的篮子，里面装着的野菜一颠一颠，正是白家隔壁的小哥儿许书，白玉深怕自己这玩伴摔着，忙出声道，“书哥儿你慢着些，我等你呢！”唤做书哥儿的却脚步不停，直奔牛车而来，等“啪嗒”放下篮子，还撑着腰用手上下扇着风，一派累坏的小样，看得白玉好笑，“你这是上哪啊赶这么急，还是给我送菜来的？”
　　许书还气喘着呢，喊了声“大山哥”，又装着无奈说，“还不是我阿嬷，说昨天拾得地皮菜吃不完，还并着些早上刚挖的荠菜，听林阿娘说你们要去镇上，叫我去换些铜板呢。”林阿娘是白玉娘亲，听许书这么说，白玉已经知道大概了，定是书哥儿也憋闷着呢，知晓他今日会去镇上，特地备着菜，说什么自己阿嬷催着去，不过是自己要去玩的。白玉抿嘴笑也不拆穿书哥儿，左右他也少个伴，同书哥儿一起还能去挑匹布给家里裁春衣，他帮着书哥儿将菜篮子安顿在牛车上，两人高高兴兴挽着手跟在牛车后面。
　　书哥儿鸟儿似的叽叽喳喳，一会要去吃镇西头那家羊杂汤，说暖暖热热来一碗一上午都不饿呢，又说到裁春衣要鲜亮的颜色，一冬都穿的灰扑扑不显脏的旧衣，新衣可得鲜亮明快些。
　　白玉在边上嗯嗯点头，小鸡啄米一样，白应山看两个哥儿铜板还没挣到手就商议着花出去老些，忍不住逗趣到，“哥这的鱼还不知能不能卖出去，你俩没钱上哪花用？”。
　　书哥儿老神在在，“没事的大山哥，到时候我俩帮你一起叫卖，这可是时令鲜鱼，肯定好卖呢！”，白玉也信心满满，这时节肯定少有这么肥的鱼儿，镇子里又少有专门卖鱼的，他们这些肯定不愁卖，说不定还能大挣一笔呢。
　　越想越开心，白玉连连催促大哥，“哥我们快些吧，早去早市占个好位置。”他们今天赶牛车快些，也得大半个时辰才能到呢。白应山笑得畅快，“好好，占个好位置早早卖完咱们就去喝羊汤扯布料！”。
　　晨光大盛，三人加快脚步，在逐渐稀薄的晨雾中朝着镇子赶去。
　　淇南镇是江源府城下的一个较为富庶的镇子，因临近淇南河而得名，镇西边建有码头，来往江源府城和临安府城的货船会停靠于此，因此淇南镇常有些新鲜物事在码头出售：色若流光的绸缎，温润暖玉般的景瓷，剔透如冰的琉璃盏……哪怕是消受不起，饱一饱眼福也足以让人们吹嘘了，那可是耗时耗力运往府城的好货色呢。
　　北城门口，白玉一行的牛车在排队等待入城，看门的刘大吏认得白应山，他检查了一番车上的货物，新奇得很：“这等春寒天，正小子打哪来这些鱼啊，怕不是下水捉的，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啊！玉哥儿也一起呢？”，白玉笑着问了声好，白应山龇牙乐呵，“是呢，村里头鱼塘起鱼了，这不趁着新鲜想着卖些换几个铜板嘛，刘叔挑些回家，炖汤可好咧！”刘大吏连连摆手，既是你下水捉的，一番辛苦我怎好占你便宜，要卖的话不如去镇西码头，那边今天停船，人不少嘞！”。
　　白应山一听也是高兴起来，人多好啊，他干脆从水桶里捉了条乱蹦的鲫鱼，利索拿草绳穿好递给刘大吏，也不管对方推拒，牵着牛车便要去码头。老刘笑骂两声臭小子跑的真快，老怀甚慰，这白家小辈真是没一个赖的。
　　甫一入城，街道两边的店铺便传来阵阵吆喝声，卖早食面点的，卖衣裳布料的，还有街头巷尾杂耍唱戏的，白玉一行也是赶巧，今天是大集日，镇上最是热闹，两个小哥边走边看，目不暇接，白应山也不摧，他俩不常来镇上，这般光景也不常见呢。
　　好在白玉还谨记这趟进城的初衷，扯着许书往牛车靠，推着牛车在熙攘的人群中前行，这么多人，他家鱼可不愁卖啦！紧赶慢赶到镇西头，已快辰时中了，码头果然如刘大吏所说，人来人往，今天停靠有四艘大船，上上下下都是扎实壮硕的卸货的汉子，也不知今天会有什么新鲜玩意。
　　码头边特意开出来做摆摊用的地界，此时以快被占满了，三人走走停停，在靠近卸货的船舱边，才找到一块空地，他们的鱼和菜也不要过多摆弄，直接拴好牛，东西摆在牛车上就能叫卖了。
　　白玉不是第一次来镇上卖菜，但总归是个未出嫁的小哥儿，和书哥儿一出的轻声细语，叫卖声也弱弱的，白应山买包子回来就听俩人猫叫似的声音，他也不难为两人，一人给塞了个包子让他们先吃点，早上到现在可一口没吃呢，可不是都饿得没哼声了。
　　他刚看了一圈，这边就他们一处卖鱼的，知晓行情后就大声吆喝起来：“卖鱼嘞卖鱼！新鲜早上现捞的鱼嘞！草鱼鲤鱼鲫鱼都有！红烧煲汤都鲜的鱼嘞！还有新鲜的地皮菜野菜！都看看嘞！”，还别说，这一番详细大声的叫卖，隔着十个八个摊子都有人听见，赶忙朝这边走来。
　　白玉一看摊子有人光顾，也顾不上扭捏了，三两下吃完包子，和书哥儿招呼来往的客人。
　　“这鱼咋卖的啊？”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叔粗声问道。
　　白应山将鱼摆出来，“草鱼鲤鱼都是大的二十文小的十五文，鲫鱼十八文一条，您要几条？”
　　大叔掂量几眼，挑了两条大的草鱼。
　　白玉看了眼大叔的菜篮，里面除了萝卜便只卧着块白嫩的豆腐，他笑眯眯道，“鲫鱼虽不大但熬汤煲豆腐最是滋补，您要不要来一条？”
　　大叔一听和豆腐能熬汤，想到家里婆娘今日催他出来也是为了买肉喝汤，便又要了条鲫鱼。
　　白应山没想到白玉这就卖出去一条，连忙又穿了条鲫鱼，三条鱼活蹦乱跳提在大叔手上，鱼摊第一笔就入账五十八文！书哥儿也兴奋地小脸红红，他还从没一次挣到过五十八文呢！虽然不是到他的荷包里，他也开心，嘿嘿！
　　“哟，这冷天的，还有鱼呢？这咋卖啊？”
　　“这鱼新鲜吗？那里得来的啊？个头不小呢。”
　　摊子前人来人往的，这个一条那个两条的，虽有嫌价高的，但嫌货才是买货的，如白玉料想的那样，早春天寒，卖鱼的比比皆是，这等大鱼还如此新鲜，丝毫不愁卖。连带着书哥儿的那一篮不到五斤的地皮菜荠菜，也被一个府里的采买婆子一起带走了，给了足足四十文，书哥儿本想着八文一斤都算价高了，没想到对方出手如此阔绰，当然也是他野菜处理的干净，一点泥土没有不说，还带着书哥儿特地撒上的水，卖相可好。
　　不到半个时辰，摊子上的鱼和菜便被一扫而空，白应山将木桶里的水倒进河里，又给牛喂了把草，见白玉和许书还愣愣地没醒神的模样笑开了，他拍拍白玉，又喊了声许书，见两人都看过来才说，“东西都卖完了，咱们去喝羊汤！”
　　提到羊汤，许书立马醒神，羊汤羊汤，美味的羊汤！他赶忙拉着白玉朝羊汤摊去，这都快巳时了，他吃的那个包子早不顶事了，他要去喝暖暖热热的羊汤。
　　白玉也回过神来，耳边还回荡着铜板入袋的美妙声音，饶是白家小有家底，他也从未经手过这么多银钱呢。白玉想数铜板，但也知道在大街上不现实，看着书哥儿的馋猫样，他忍不住笑道：“去喝去喝，你别把我袖子扯破了，今日生意好，咱还能加个饼。”
　　闻言，许书才慢下步子，他嘿嘿直笑，忙道：“是呢是呢，今天赚大发啦，我要加两个饼！”白应山跟在俩个小哥儿后面，随着人到了羊汤摊。
　　“老板，要三碗羊汤，四个酥饼！”许书小手一挥，大方道。羊汤九文一碗，饼子三文两个，他今日所得全然负担得起呢。白应山也不阻拦，横竖不会让哥儿付钱的。
　　“好嘞！客官先坐下歇歇脚。“摊子占地面积不大，放了五张方桌，挤挤挨挨一桌能坐下七八个人，煮羊汤的锅炉肚子大又圆，分上下两层，酥饼子就贴在里面。摊主是一对年轻夫夫，高壮的汉子忙着烧火砍骨剁肉，忙得一身汗；身型纤瘦些的小哥头上包着布巾，手上动作利索，手腕翻转间一碗碗鲜香的羊汤就送了出去，许书坐在摊子边的长条凳上，刚上桌的羊汤冒着腾腾热气，白亮的汤底氤氲出鲜美的香味，这汤里加了茱萸芫荽，并着顺滑的米线，一碗中还放了三片羊肉，金灿灿的酥饼层层叠叠，洒满炒熟的芝麻，勾得人食指大动，他也不多话了，埋头苦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