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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病原    ...

  •   世界骤然失声。

      陈状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

      他望着钟源,望着那双在昏昧中执拗地看向自己的眼睛,里面盛着深不见底的空洞。

      他迈步,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终于踏破了横亘九年的壁垒。

      他低下头,吻到了一片苦涩。

      撞上他的味蕾,蔓延至整个口腔,直抵心脏,像有人硬生生将他的心豁开一道陈年的旧口子,不由分说灌进一碗煎熬了太久太久的、浓稠至极的苦药。

      九年太长,那些东西被关了太久。

      不知何时荒藤野草地漫了满心。

      醉意重新涌起,融在四肢百骸,钟源不满似的手环住陈状的脖颈,让他不由得弯下腰。

      像是要把空缺填满,像溺水的人濒死挣扎,上不及顶,下不落地,只是凭着本能紧紧吸附着眼前这唯一的依靠。

      陈状被拽得重心不稳,几乎是踉跄着向前倒去。他下意识一手紧紧扣住钟源的腰,将人稳住,另一只手急急撑在沙发上。

      两人一起跌进柔软的沙发里,钟源跌坐下去,陈状半跪在他身前,被他环着脖子。

      钟源顺势撤去,头埋得很低,手还环在陈状身上,肩胛起伏。

      不久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凌乱,带上了窒息的征兆。环着陈状脖子的手慢慢攥起他后颈的衣领,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面前的人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他单膝蹲下身,借着那缕微弱的光,看清钟源苍白泛青的脸和因缺氧而微张的、急促喘息的唇。

      他伸出手,掌心略带薄茧,温热地、轻柔地覆住了钟源的口鼻,只留下一点缝隙。

      “钟源,看着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尽管自己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用鼻子吸气,慢慢地。”

      他的指缝很快被汹涌而出的温热液体浸湿,钟源的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他手背,烫得惊人。

      他一边引导着钟源调整呼吸,一边用拇指指腹,徒劳地、一遍遍地擦拭对方湿透的脸颊。可那眼泪决了堤,怎么也擦不干。

      指缝斥满了湿意,钟源的呼吸终于渐渐平复,揪着衣襟的手无力地松开。

      他想转过头,躲开这难堪的、失控的局面,躲开陈状的目光。

      覆在他口鼻上的手移开了,也轻轻捧住了他的脸,将他转了回来。指腹继续蹭着他眼角不断溢出的泪水,动作轻柔地让人从指尖也泛起酸涩。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车声,和彼此交织的、终于归于平静的呼吸。

      良久,陈状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每个字都哑得厉害:

      “钟源,这几年……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就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最后一道闸门。

      钟源紧闭的眼睫一颤,泪水如此汹涌,仿佛要把这些年强忍的、咽下的、独自吞咽的所有委屈、思念、痛苦都冲刷出来,彻彻底底地湿润这片干涸了太久的心田。

      对面那人的吻却是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一点、一点地带走湿意。

      从湿漉的眼角,到冰凉的面颊,再到微微抽搐的唇角。吻得虔诚,吻得痛惜,吻得太叫人难过。

      钟源能感受到,放在自己腰侧的手正不受控制地收紧,将那一小片布料攥出深深的褶皱。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掌心下细微的战栗,

      “我不太好。”陈状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钟源,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后来出了国,头两年,语言不通,在那边谁也不认识,像个哑巴、傻子。”

      “……熬过来了,来了渝城,好像什么都有了,像他们说的一样,好起来了。”

      “酒吧吵的时候还好,打烊没人了,空了……只能喝酒。”

      就像这么多年来的缩影,总也填不满。

      “想回灯桐来,又怕回来……怕听到你过得很好,早就忘了我;更怕听到你过得不好……” 他哽住,深深吸了口气,“……这些都跟我没关系。”

      钟源从压抑的呜咽变成破碎的抽泣。他把湿漉漉的脸埋进对方的肩窝,像个迷路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

      “我考上了明州大学……学了医……”他断断续续地,在哭泣的间隙里诉说,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泪水的咸涩。

      “我吃了很多药……看了很多医生……他们说……这样是不行的……”他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陈状后背的衣服,“陈状……我试过了……忘不了……”

      他当然记得,毕业典礼那天,外面礼炮放了满天,他在角落,左手抱着花,右手拨出了那个沉寂了四年的号码。

      陈状,我毕业了。

      我特别想你。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他当然记得自己那时的心如擂鼓。

      自此再也不会忘记了。

      陈状紧紧抱住他,用尽全身力气,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他的吻落在钟源的头发、耳廓、颈侧,落下之处,一片湿凉。

      “不忘了。”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不会忘了。”

      “对不起……对不起……”钟源在他怀里呢喃,不知是为自己的病,为这失控的夜晚,还是为那被迫中断的九年。

      “该说的是我。”陈状闭上眼睛,将涌上的热意逼回去,“我没勇气去找你。”

      夜色深沉,客厅里那缕暖黄的光静静流淌,笼罩着沙发上紧紧相拥、伤痕累累却终于彼此贴近的两个人。

      墙角的阴影里,引发一切的罪魁祸首终于扒开了阳台门,悄无声息地踱步过来,蹭了蹭陈状的裤脚,轻轻“喵”了一声。

      无人理会。

      他们的世界,在崩塌之后,于泪水的废墟中,正缓慢地、疼痛地、却也无比真实地,重新构建。

      这一次,不再是孤独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病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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