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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明婚正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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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毕宿(吉),宜嫁娶、入宅。
月望成璧,毕雨箕风。
暮色四合,康王府邸大门前,两盏红绡灯笼亮起,映得门前石狮威严中透着一丝喜庆。
府内丝竹管弦之声隔着院落传来,今日康王续弦之喜,宾客如云,冠盖云集。
新房与前院截然不同!
这里静得能听见红烛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云怡夏端坐在百子千孙锦被上,头顶九龙四凤花钗冠,身穿青色深衣大袖连裳,腰间束着双佩玉金缕带,华美绝伦,却也重得压人。
眼前一片朦胧红色,喜帕隔绝视线,她身边空无一人。
利用这次大婚,云怡夏悄无声息替换掉送嫁里的人,她让白薇去吃饭,没必要两个人都饿着。
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云怡夏微微抬首,“看”向大门方向,“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能感觉到一道极有力度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带丝毫温度地审视。
一柄缠着红绸的玉如意探入喜帕之下,微凉玉质掠过云怡夏下颌,随即眼前一亮,喜帕被挑开。
烛光有些刺目,她下意识眨眨眼睛,抬眸望向男子。
赵云康一身玄衣纁裳的亲王婚服,墨玉眼眸静静看着云怡夏,目光深邃凉澈,如同古井寒潭让人望不到底。
他也在看她!
云怡夏一身厚重婚服,礼冠下一张霞姿月韵的脸,妆容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秀雅眉眼和饱满唇形。
“王妃!”
他声音低沉清越,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爷!”
她微微垂首,声音不急不躁,平和如四月春风。
合卺之礼在女官的唱引下进行。
“同牢合卺,永结同心。”
婢女端上匏瓜剖成的两个瓢,以五彩丝线相连,瓢内盛着清澈酒液。
两人举瓢,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一触即分。
云怡夏微微敛目,依礼饮下瓢中酒水。
酒味甘醇,却带着淡淡苦涩,顺着喉咙滑下激起一阵微热。
她真不喜欢喝酒!
“礼成!”
婢女们无声退下,偌大新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红烛落泪,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府中事宜由管家和内院管事嬷嬷打理。”
赵云康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如同交代公务,条理清晰。
“诺!”
“元凯年方五岁,明日敬茶,你会见到他。”
“诺!”
“安寝吧!”
赵云康起身推门出去,眼角余光瞥见自己新婚妻子似乎在笑…眼花了吗?
他不想在云怡夏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不管她有什么能耐,只要在后宅老老实实就好。
“娘子,我回来了!”
白薇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热腾腾的鸡汤面。
“快!快给我卸了!”
云怡夏指指二三十斤重的头冠,坐在桌边吸溜面条。
一天没吃饭,肚子都饿瘪了。
卸去繁重的钗环礼服,她吃完面,洗澡水已经备好。
“娘子,院子都换上我们的人,有一两个康王、姜氏的人没动……”
白薇边给娘子洗头,边汇报外面情况。
“做的好!”云怡夏长长呼出一口气,“初来乍到,低调些!”
“诺!”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婢女们鱼贯而入,伺候云怡夏梳洗打扮。
今日要去宫中谢恩,拜见太后、皇后,衣着妆扮需矜持华贵。
云怡夏坐在妆台前,由着婢女梳理长发,戴上沉重配饰。
白薇在旁边认真学习,知道娘子不愿意让外人碰,可她现在还不能胜任。
梳妆完毕,云怡夏起身走向外间,赵云康穿戴整齐,正站在院中,旁边站着一个奶乎乎的小豆丁。
小孩儿身穿宝蓝色锦缎圆领袍,头戴一顶赤金缀玉小帽儿,粉雕玉琢的小脸,水汪汪大眼睛充满好奇的看着云怡夏。
“元凯给王妃请安!”
“不必多礼!”
云怡夏看向白薇,后者立刻递过来见面礼,她半蹲下来递给世子。
“多谢王妃!”
他接过沉甸甸的荷包,一手握住嬷嬷,看着可爱又乖巧。
“准备好就出发吧!”
赵云康淡淡说一句,率先转身往外走,云怡夏紧随其后。
赵元凯被嬷嬷抱起越过王妃跟到王爷身后,他对着新王妃做鬼脸,极尽嘲讽姿态。
他脸都酸了!
新王妃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像看猴戏一般,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笑容。
哼!
总有办法能整到她!
一家三口上车后,呈“品”字形坐位。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辘辘向着皇城方向驶去。
云怡夏端坐车内,眼观鼻,鼻观心,姿态娴雅,完全忽略车内另外两尊“佛”
昨晚洞房花烛,赵云康没有留下,用话敲打她,意为“府内事务有人管理,无需你多事!”
云怡夏垂眸沉思,旁边父子不动声色地在观察她。
‘此女比想象中更沉得住气!’
‘新娘真如嬷嬷所说,心思深沉,无半点破绽!’
马车经过层层盘查进入皇宫大门,云怡夏掀开车帘往外看。
汉白玉螭首从层层台基上探出,朱红廊柱需数人合抱,檐角如凤鸟展翅,殿宇之间,连廊如织,将无数的殿、阁、亭、台勾连成片。
进入后宫便不能乘坐马车,太后命郑安带着步撵亲自来接人。
“奴给康王爷、康王妃、世子请安!”
郑安见礼后,请三人上步撵,一路行至宝慈宫。
殿顶覆着幽碧琉璃瓦,檐角有鸾鸟与瑞兽,殿前汉白玉台基洁净无尘,两侧立一对鎏金铜铸的仙鹤,昂首引颈,口衔灵芝如意。
一行人迈入殿内,上好沉水香在错金螭兽炉中静静焚烧,殿中陈设,无一不精。
“皇祖母!”
赵元凯冲过去抱住石安婉,双眼含泪,小嘴一瘪,好似受了天大委屈。
“怎么了?”
石安婉目光如箭射向赵云康身后的云怡夏。
新婚第二天就敢给世子委屈受,看着老实疙瘩,实则一肚子坏水。
“皇祖母,没什么…我就是想您了!”
赵元凯嘴上说着没什么,实际眼睛不停瞄着云怡夏,就差明说“此女害我!”
“儿子给母后请安!”
赵云康瞥一眼儿子,转身向皇上、皇后行礼。
云怡夏跟着做一遍,有嬷嬷端来茶水,她需向太后敬茶。
她敛衣垂首,裙摆拂过光滑如镜的金砖,在距凤座一步位置停下,屈膝敬茶。
“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
话音在空旷殿中轻轻落下,余音散开,半晌无人说话。
云怡夏气沉丹田,控制自己尽量不抖,余光扫过赵元凯幸灾乐祸的笑脸。
她垂下眼眸,脑子里已经闪过无数应对之法。
子不教,父之过。
云怡夏没有对孩子下手的习惯,那就…由他周围人开始下手吧!
“吾瞧你心静,西暖阁备有笔墨,去抄一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再回去吧!”
石安婉看嬷嬷一眼,后者接过茶杯,她不曾拿起喝过,将杯盖轻碰盏沿,平静淡漠地让新妇去抄佛经。
“诺!”
云怡夏福身行礼,瞥一眼从未动过的茶杯,面色如常地跟着引路嬷嬷走。
窗外日光透过细竹帘落进西暖阁,在紫檀大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案上宣纸铺陈,墨已研好,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拓本静静搁在一旁。
云怡夏执起笔,笔尖蘸饱墨,墨迹落在雪浪笺上,一字一字,无声无息……
“母后,我们早上出来急,并未用膳。”
赵云康不认同地看着母后,眼神犀利扫向“告黑状”的赵元凯。
新妇进门,云怡夏安分守己,元凯不该先招惹她。
“怎么?”赵云贤调侃,“你心疼媳妇儿?”
这母子俩可别吵起来!
云康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他还得留下听母后唠叨。
“我府中有个女人不容易…这个若离开…可就没下一个了!”
赵云康想要个摆设,得知云怡夏并非看起来那么逆来顺受,他也没动换人的心思。
每个人都会“装”,她一个小娘子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儿去?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全书约五千字。”石安婉摸摸孙子小脑瓜儿,“她很快会抄完!”
“皇祖母,孙儿饿了!”
赵元凯不敢看父亲,扯着太后裙摆撒娇。
“传膳吧!”
赵氏一家五口人,无一人再提起云怡夏。
等云怡夏抄写完经文,引路嬷嬷直把人送到宝慈宫外,令其步行出宫。
“谢太后恩典!”她笑容从未改变,“谢嬷嬷引路!”
秋季午后的风吹得有些凉,嬷嬷看着云怡夏的背影打个寒颤,匆匆跑回宝慈宫。
云怡夏步态优雅往宫外走,一路不停,赶在宫门落锁前出去,白薇快步跑过来,搀扶着她上车。
“娘子,事情办妥了!”
“嗯!”
小孩子犯错,大人受罚,合情合理。
折腾一天,云怡夏滴水未进,白薇准备浓香鸡汤,她在马车里喝了一碗便不再吃了。
“王妃回府!”
一个中年男人几步走向马车,自我介绍是康王府管家-罗宇。
“罗管家,辛苦了!”
云怡夏走下马车,白薇始终搀扶着,看在旁人眼里“娇弱憔悴”又十分懂礼。
“不辛苦!”罗宇侧身,“厨房已备好饭菜,您……”
“不必!”云怡夏淡笑拒绝,“劳烦罗管家吩咐下去!
日后不必准备我的餐食!
世子年纪小,正是贪睡的时候,不必晨省昏定!
王爷吩咐过,前院有罗管家,后院有管事嬷嬷…辛苦二位了!”
“…诺!”
短短几句话,罗宇额头布满汗珠,弯腰恭送王妃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