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源》漱石惊鹊

4、意识牢笼

　　云昀手中那流淌着幽蓝光晕的仪器，如同一个贪婪的吸盘，紧紧攫取着嵇律身体的数据。扫描光束笼罩着他，尤其是那条被暗灰色晶簇吞噬的左臂，冰冷的蓝光映得他毫无血色的脸更加惨白。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的数据，在云昀兜帽下深陷的眼窝中反射出狂热的微光。

　　那中性的、带着电子混响的声音，此刻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惊异和赤裸裸的贪婪。“钥匙”二字，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破了雨幕，也刺穿了严恪紧绷的神经。

　　“离他远点！”严恪的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猛兽发出警告。他强忍着肩头撕裂般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瞬间挡在了嵇律和云昀之间！尽管手无寸铁，但那染血的、刻着“恪”字的匕首依旧紧紧攥在手中，刀尖虽垂向地面，却凝聚着随时爆发的力量。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云昀，像一座孤绝的山峰，横亘在觊觎者与他的“污染源”之间。

　　云昀的动作顿住了。扫描光束依旧笼罩着嵇律，但仪器缓缓放下。兜帽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在严恪染血的身躯和决绝的眼神上反复切割。

　　“完美的‘钥匙’？”严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和毫不掩饰的讥讽，雨水顺着他刚硬的下颌线滴落，“你们量子之径，也像牛顿城邦那帮蠢货一样，把他当成工具？当成打开潘多拉盒子的扳手？”

　　“工具？”云昀的电子混音里透出一丝奇异的波动，像是冰冷的逻辑流中混入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嘲讽。“严恪队长，你的视野，被牛顿城邦的‘绝对经典’教条束缚得太紧了。”他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旁边两个如同雕塑般沉默的队员。“在量子之径看来，嵇律博士，是进化的灯塔，是混沌中诞生的新法则本身。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指引我们适应这个新宇宙的…路标。”

　　“适应？”严恪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肩头的伤口在动作中崩裂，鲜血浸透了破碎的作战服。“看看他现在的样子！这就是你们想要的‘进化’？变成一块被法则啃噬的、半死不活的矿石？！”

　　“代价。”云昀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冰冷的公式。“任何伟大的跃迁，都需要付出代价。牛顿城邦选择龟缩在力场屏障后慢性死亡，而我们，选择拥抱未来。”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昏迷的嵇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审视。“他的痛苦，他的异变…都是通向更高维度的阶梯。我们需要他，理解他，引导他…而非像你一样，把他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闭嘴！”严恪的怒吼在雨水中炸开，他身体微微前倾，匕首握得更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不是炸弹！他是…” 他猛地顿住，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是什么？一个污染源？一个异类？还是一个…救了他命的、挣扎着证明自己“可控”的人？混乱的念头如同泥沼中的气泡，在他疲惫而剧痛的脑海中翻滚。

　　就在这时，嵇律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那只被晶簇覆盖的左手猛地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云昀的方向！暗灰色的晶簇内部，那点幽蓝的光芒骤然变得炽亮、混乱！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排斥和混乱意味的量子波动猛地扩散开来！

　　嗡——！

　　云昀手中的仪器屏幕瞬间爆出一片刺眼的红光！发出尖锐的警报！他本人更是闷哼一声，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兜帽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能量波动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极其年轻、却苍白得毫无血色、布满细小蓝色血管纹路的脸庞，以及那双深陷的、此刻充满震惊的眼睛！

　　“反…反噬？！”云昀失声惊呼，声音中的电子混响都出现了破音。“他的潜意识…在抗拒外部观测？！”

　　严恪瞳孔骤缩！他看到了机会！嵇律的本能在抗拒量子之径！他身体猛地前冲，不是攻击云昀，而是扑向地上的嵇律，试图将他抢回！

　　“动手！目标：嵇律！非致命限制！”云昀的反应快得惊人，瞬间压下震惊，厉声下令！

　　云昀身旁那两个如同雕塑般的队员动了！动作迅捷如鬼魅，完全不受混乱重力的影响！他们没有使用武器，而是各自从腰间抽出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圆环。圆环激活，瞬间展开成两个散发着柔和蓝光的能量力场手铐！

　　一人精准地拦截在严恪扑向嵇律的路线上！另一人则闪电般俯身，手中的能量手铐直取嵇律完好的右腕！

　　严恪眼中厉芒爆闪！在对方拦截队员靠近的瞬间，他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身体以一个违反惯性的角度强行拧转！染血的匕首带着他所有的愤怒和力量，划出一道致命的寒光，不是刺向队员，而是狠狠斩向对方伸出的、握着能量手铐的手臂！

　　这一击刁钻狠辣，攻其必救！

　　那队员显然没料到重伤的严恪还有如此爆发力和精准的战术判断，仓促间只能收手格挡！

　　当！

　　匕首斩在对方小臂覆盖的深蓝色合金护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让对方手臂一麻！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严恪的左拳如同出膛的炮弹，借着身体拧转的势头，狠狠砸向对方毫无防护的肋下！标准的军用格杀术！

　　砰！

　　沉闷的骨肉撞击声响起！那队员痛哼一声，被巨大的力量砸得踉跄后退！

　　然而，严恪的搏杀为嵇律争取的时间，只有这一瞬！

　　另一名队员的能量手铐，已经如同毒蛇般，即将扣上嵇律的右腕！

　　就在那幽蓝的能量环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

　　“呃啊——！！！”

　　一直昏迷的嵇律，猛地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他双眼骤然睁开！瞳孔中不再是平静的数据流，而是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的、混乱而狂暴的幽蓝光芒！他完好的右手猛地抬起，不是格挡，而是五指张开，直接抓向了那散发着禁锢能量的手铐！

　　滋啦——！！！

　　刺耳的、如同强酸腐蚀金属的声音骤然响起！令人牙酸！

　　嵇律的手掌与能量手铐接触的瞬间，狂暴的量子信息流如同失控的洪流，从他掌心奔涌而出！那看似柔和的幽蓝力场，在接触到嵇律手掌的刹那，如同脆弱的肥皂泡般剧烈扭曲、闪烁、然后——

　　轰！

　　一声闷响！能量手铐的核心过载，瞬间炸裂！破碎的能量碎片和灼热的金属残片四处飞溅！

　　那名俯身的量子之径队员首当其冲！防护面罩被炸得粉碎，脸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血痕，惨叫着被冲击波掀飞出去！

　　而嵇律的右手，在硬生生捏爆了能量手铐后，掌心也变得一片焦黑，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这剧痛似乎反而刺激了他！他眼中的混乱光芒更盛，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猛地从地上弹起！左臂的暗灰色晶簇疯狂闪烁，周围的空气再次开始扭曲，无形的排斥力场如同风暴般酝酿！

　　“压制他！快！”云昀脸色剧变，再不复之前的从容！他手中的仪器再次举起，射出一道比之前更粗、更凝练的幽蓝光束，直指嵇律的头部！那光束带着强烈的意识干扰和能量压制！

　　另外两名队员也强忍伤势，再次扑上！新的能量禁锢装置激活！

　　面对三方夹击，刚刚强行爆发、身体和精神都处于崩溃边缘的嵇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巨大的痛苦。他就像一个刚刚点燃引信、却不知如何控制爆炸当量的炸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嵇律！低头！”

　　严恪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在云昀光束射出的瞬间，在两名队员扑上的刹那，严恪动了！他不是冲向嵇律，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把染血的匕首，如同离弦之箭般，狠狠掷向云昀手中的那台关键仪器！

　　匕首划破雨幕，带着严恪所有的意志和力量，精准得可怕！

　　云昀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压制嵇律上，根本没想到严恪的目标不是人，而是仪器！当他察觉到破空之声时，已经晚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匕首的刀尖狠狠扎进了仪器脆弱的屏幕和内部结构！幽蓝的光束瞬间中断、紊乱！仪器爆出一团电火花，屏幕彻底熄灭！

　　“不！”云昀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

　　仪器的压制中断，让嵇律承受的压力骤然一轻！同时，严恪那声“低头”如同一个清晰的外部指令，强行切入了他混乱的意识！

　　嵇律眼中狂暴的光芒猛地一滞，身体几乎是本能地遵从了指令，猛地向下一伏！

　　呼！呼！

　　两名量子之径队员的能量禁锢环，擦着他的头顶掠过！

　　机会！

　　严恪在掷出匕首的同时，身体已经如同炮弹般冲向嵇律！他根本不顾自身防御，完全暴露在量子之径队员可能的攻击下！目标只有一个——抓住嵇律，冲出去！

　　他一把抓住嵇律完好的右臂（左手已被晶簇覆盖，无法触碰），巨大的力量几乎将虚弱的嵇律提离地面！

　　“走！”

　　严恪的吼声带着决绝！他拉着踉跄的嵇律，朝着重力沼泽边缘一处看似相对稳定、堆满巨大晶化管道的区域亡命冲去！把后背完全暴露给了惊怒的量子之径三人！

　　“拦住他们！”云昀看着手中报废的仪器，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两名队员立刻追击！能量武器抬起！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

　　嗡——！！！

　　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源自空间本身的恐怖震颤，猛地从重力沼泽的核心区域爆发出来！这一次，不再是单一的震动，而是如同无数空间维度被同时撕裂、揉碎、然后强行拼接在一起的、令人灵魂都在尖叫的**空间风暴**！

　　轰隆隆隆！！！

　　整个重力沼泽如同沸腾的油锅！浑浊的泥浆被无形的力量掀起数米高的巨浪！无数悬浮的金属残骸和晶化碎块如同被卷入狂暴的龙卷风，疯狂地旋转、撞击！重力彻底失去了方向，时而将人死死压向泥浆，时而又将人抛向天空！

　　“小心！是空间潮汐！”云昀脸色煞白，再也顾不上追击，厉声命令队员自保。

　　严恪和嵇律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卷入其中！严恪死死抓住嵇律的手臂，用身体作为盾牌，抵挡着飞溅的泥浆和致命的碎片！嵇律在剧烈的颠簸和空间撕扯中，眼中的混乱光芒再次闪烁，左臂的晶簇无意识地发出微弱的波动，似乎在混乱中本能地寻找着相对稳定的“锚点”。

　　混乱中，严恪瞥见那些堆叠的巨型晶化管道在风暴中相对稳固。他咬紧牙关，拖着嵇律，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溺水者，拼命朝着那片区域靠近。

　　终于，两人狼狈不堪地撞进了一根巨大管道断裂的开口处，暂时脱离了最狂暴的风眼。管道内部相对干燥，弥漫着浓重的金属锈蚀和某种能量残留的臭氧味。空间风暴的轰鸣在外面如同巨兽咆哮，但内部的震动减弱了许多。

　　严恪背靠着冰冷的管壁，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头撕裂的伤口，带来钻心的剧痛。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染红了嵇律被他紧抓的手臂。

　　嵇律瘫软在地，靠着管壁，身体因痛苦和虚弱而不停地颤抖。他眼中的狂暴光芒已经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混乱。左臂的晶簇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闪烁，如同附骨的诅咒。他抬起焦黑流血的右手，茫然地看着掌心的伤口，又看向身旁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严恪。

　　“为…什么？”嵇律的声音干涩沙哑，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灼烧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看向严恪，眼中充满了纯粹的、非人的困惑。“你…拒绝…他们的…‘进化’…也…拒绝…城邦的…‘清除’…” 他艰难地喘息着，咳出带着晶屑的血沫。“你…恪守…什么？”

　　严恪喘息着，没有立刻回答。他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衬布条，粗暴地包扎着自己肩头恐怖的伤口，动作因剧痛而有些变形。冷汗混合着雨水从他额角滑落。包扎完毕，他才抬起沾满血污和泥浆的脸，看向嵇律那双充满困惑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观测数据时的平静，也不是爆发时的狂暴，而是像一个刚刚诞生、对一切都充满不解的…孩子。

　　严恪沉默了几秒，外面的空间风暴依旧在咆哮。他伸出手，不是触碰嵇律那危险的晶化手臂，而是用沾满血污和泥泞的手指，极其短暂地、重重地点了点嵇律完好的、此刻正茫然按在冰冷管道地面的右手手背。

　　触感温热，带着活人的脉搏和鲜血的粘稠。

　　“这个。”严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风暴的轰鸣。“我恪守的，是这个。”

　　他点的，是嵇律那只属于人类的、会受伤、会流血的手。

　　嵇律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严恪指尖点过、沾着对方鲜血的手背。又缓缓抬起那只被暗灰色晶簇覆盖、如同异星造物的左手。

　　人类的温热…与晶体的冰冷…

　　他眼中那深潭般的困惑，第一次，如同投入了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波动起来。混乱的数据流再次在瞳孔深处涌现，却不再是狂暴的混乱，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的内部运算与冲突。左臂的晶簇光芒也随之明灭闪烁，仿佛内部在进行着无声的战争。

　　严恪不再说话，只是靠着管壁，闭上了眼睛，抓紧每一秒恢复体力。外面的风暴不知何时会停，量子之径的人可能还在搜索，牛顿城邦的追杀也绝不会停止。前路是更深的黑暗与未知。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物理法则崩塌的废墟里，在这隔绝风暴的冰冷管道中，他用最原始的方式，向这个被“律”纠缠的“污染源”，锚定了一个属于“人”的坐标。

　　嵇律眼中的数据流依旧奔腾，他看看自己的右手，又看看左手，最终，那只完好的右手，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蜷缩了起来，仿佛想要抓住严恪点在他手背上的、那一点染血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