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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折叠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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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金属管壁紧贴着脊背,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骨骼与金属碰撞的钝痛。严恪闭着眼,强行压制着肩头伤口撕裂般的灼烧感和失血带来的眩晕。外面空间风暴的咆哮似乎减弱了些,但并未停歇,沉闷的轰隆声如同巨兽在头顶踱步。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旁嵇律压抑而急促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小的、仿佛晶屑摩擦的杂音。他能闻到浓重的铁锈味、臭氧味、自己伤口散发的血腥味,以及…从嵇律左臂晶簇上散发出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而陌生的能量辐射气息。
“为…什么?”
嵇律沙哑破碎的声音,如同幽灵的低语,在狭小的管道空间里回荡。他依旧靠在管壁上,身体因虚弱和内在冲突而微微颤抖。那只完好的右手,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严恪点过的那一点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他抬起那只手,茫然地伸在眼前昏暗的光线中,五指微微张开,又蜷起,反复几次,仿佛在确认这血肉之躯的存在与触感。而他的左手,那条被暗灰色晶簇覆盖、如同异星造物的手臂,则无力地垂在身侧,晶体内部的幽蓝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微弱而混乱地明灭着。
“你…恪守…这个?” 嵇律的声音充满了非人的困惑,像一台逻辑混乱的机器在反复咀嚼一个无法理解的指令。他看向严恪,眼中幽蓝的数据流再次奔涌,但不再狂暴,更像是在进行一场高负荷的、关于存在定义的内部运算。“血肉…脆弱…熵增…无序…错误…的载体…”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冰冷的物理和哲学词汇,每一个字都带着晶屑摩擦的嘶声。
严恪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嗤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错误?脆弱?”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能流血,能疼,能感觉到这该死的管子有多硌人…这才是‘活着’,嵇律博士。你那堆冰冷的‘律’和‘熵’,解释不了这个。”
他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穿透昏暗,直刺嵇律混乱的瞳孔。“你的‘律’能让你在这鬼地方活下来?能让你不被那帮量子疯子或者城邦的‘净化弹’轰成渣?还是能让你…”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不变成外面那些只会哀嚎的晶骸?”
嵇律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眼中的数据流瞬间凝滞、紊乱!严恪的话语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粗暴地劈开了他逻辑的茧壳,露出了里面赤裸裸的恐惧——对彻底失去“人”之形态、沦为混乱量子残响的恐惧。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晶化的左臂,那冰冷的触感从未如此刻骨清晰。
“我…不想…”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无助。“控制…很难…信息…太多…太吵…” 他猛地抱住头,身体蜷缩起来,左臂的晶簇因他的情绪波动而骤然亮起,发出高频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嗡鸣!周围的空气再次开始扭曲,无形的排斥力场蠢蠢欲动!
“停下!”严恪低喝一声,忍着剧痛猛地伸手,不是去触碰那危险的晶簇,而是再次重重地、用染血的手指按在嵇律那只蜷缩的右手手背上!
触感温热,带着脉搏的跳动。
“听我的!”严恪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如同锚链抛入惊涛骇浪。“控制你的‘律’,就像控制你的呼吸!聚焦!把那些该死的‘信息’和‘噪音’,给我压下去!现在!”
这不是商量,是强硬的指令。在这个法则崩塌的世界里,严恪的意志本身,就是嵇律混乱意识中唯一能抓住的“秩序”坐标。
嵇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眼中的数据流疯狂闪烁、冲突、湮灭…左臂晶簇的光芒忽明忽暗,那无形的排斥力场如同被强行约束的野兽,在嵇律身体周围剧烈地波动、收缩…最终,伴随着嵇律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光芒和波动都缓缓黯淡、平息下去。
他瘫软在地,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冷汗浸透了残破的研究服,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但眼中的混乱数据流,确实被强行压制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对严恪指令的、本能的服从?
“做…到了…”嵇律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严恪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肩头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再次如潮水般涌来。他靠在管壁上,剧烈地喘息着。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
外面的空间风暴似乎终于平息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但一种更深的、令人不安的死寂笼罩了废墟。
就在这时——
咻!咻!咻!
三道轻微的、如同毒蛇吐信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在管道外响起!
严恪瞳孔骤缩!战斗本能让他瞬间绷紧身体!但重伤的身体反应终究慢了半拍!
噗!噗!噗!
三枚带着幽蓝尾迹的微型针剂,精准地穿透了管道壁相对薄弱的锈蚀处,射入狭小的空间!
一枚射中了严恪完好的右臂!冰冷的药剂瞬间注入!一股强烈的麻痹感和眩晕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意识!他试图挣扎,但身体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
另外两枚,则射中了刚刚耗尽心神压制住量子暴走的嵇律!一枚击中他完好的右肩,另一枚则打在他左臂晶簇的边缘!
嵇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中的疲惫瞬间被强烈的眩晕和意识剥离感取代,身体一软,也失去了知觉。
管道外,云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发射器。兜帽重新拉下,遮住了他苍白而冷漠的脸。他身后,两名队员迅速上前,用工具切开管道壁。
“目标已制服。污染源嵇律意识波动稳定,无二次暴走迹象。叛变者严恪重伤,生命体征下降。”一名队员快速汇报。
云昀的目光扫过倒地的两人,尤其在嵇律那晶化的左臂和严恪肩头恐怖的伤口上停留片刻。他蹲下身,用一个备用的、更小巧的扫描仪再次对准嵇律。
“量子污染深度:79%…局部晶化率:41.5%…意识核心稳定性…居然比之前还提升了0.7%?”云昀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电子杂音。“在那种空间风暴和意识冲突下…这怎么可能?” 他的目光移向旁边昏迷不醒、脸色因失血而灰败的严恪,兜帽下的眉头深深皱起。“是因为…他?”
“队长,是否进行深度拘束?”队员拿出更沉重的、带有能量抑制器的镣铐。
“不。”云昀果断否决,站起身。“目标嵇律状态特殊,过度刺激可能引发不可控反应。用标准禁锢程序。严恪…给他注射战场急救纳米剂,维持生命体征。我们需要他活着,至少…在抵达‘海森堡堡垒’之前。”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严恪,“他对‘钥匙’的稳定作用,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有价值。”
“是!”
冰冷的、带有能量抑制力场的合金镣铐锁住了嵇律的双手和双脚,一个特制的颈环套住了他的脖子,幽蓝的光晕流转,压制着他体内躁动的量子信息流。严恪则被粗暴地注射了一针急救纳米剂,伤口被简单喷上生物凝胶,同样被沉重的镣铐禁锢,像一袋货物般被拖出管道。
雨还在下,冰冷地打在脸上。严恪在剧烈的颠簸中恢复了一丝模糊的意识。他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被一个量子之径队员像沙袋一样扛在肩上。视野晃动,他看到了前方被另一个队员架着的嵇律。嵇律低垂着头,湿透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额角,那条被禁锢的晶化左臂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死寂的光。
云昀走在最前面,深蓝色的斗篷在风雨中飘动,如同引路的幽灵。
“方向…确认。避开主要晶骸活动区…预计六小时后抵达‘海森堡堡垒’外围哨站。”云昀的声音透过风雨传来。
他们离开了重力沼泽区域,进入一片更加荒凉、被晶化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工业区废墟。巨大的、锈蚀断裂的管道如同巨龙的骸骨,扭曲的钢架结构上覆盖着厚厚的、颜色诡异的晶簇,在雨水中折射着迷离而冰冷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金属锈蚀和某种化学试剂残留的刺鼻气味。
严恪的意识在麻痹药剂和重伤的双重作用下,如同在深海中沉浮。每一次颠簸都带来剧烈的疼痛和恶心。但他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用模糊的视线艰难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量子之径队员的行动模式。嵇律就在前面不远处,被禁锢着,像一件珍贵的、危险的物品。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依旧灰暗,雨势稍缓。他们穿过一片由倒塌的冷却塔形成的、如同巨大墓碑般的晶化丛林,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的地面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如同玻璃般光滑的暗紫色晶化地貌,平整得不像自然形成。几根断裂的、直径数米的巨大晶化管道斜插在地面上,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停下。”走在最前面的云昀突然抬手,声音带着一丝警惕。他手中一个探测仪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屏幕上跳动着不稳定的空间参数读数。“前方空间参数异常…读数波动…像…”
就在这时,一直低垂着头、仿佛陷入深度昏迷的嵇律,身体突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他那被禁锢的、完好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着蜷缩起来!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剧烈地转动!
“警…告…”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直接穿透了严恪昏沉沉的意识屏障,带着强烈的痛苦和预警!“强…空间…折叠…陷阱…就在…前面…”
严恪昏沉的意识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一个激灵!他猛地抬头,模糊的视线聚焦在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暗紫色晶化平原上!
云昀显然也察觉到了嵇律的异常波动和他仪器上疯狂跳动的警报!他脸色剧变,厉声喝道:“后退!立刻…”
已经太迟了!
嗡——!!!
一声低沉到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紧接着,前方那片暗紫色的晶化平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覆盖天地的巨手猛地从中间抓起、揉搓!
空间本身,被折叠了!
严恪的视野瞬间扭曲、破碎!他感觉自己连同扛着他的队员,如同被投入了高速旋转的万花筒!巨大的、完全违背常理的空间撕扯力从四面八方传来!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耳边是量子之径队员惊恐的尖叫和云昀失真的电子怒吼!
他看到近在咫尺的嵇律,身体在扭曲的空间中被强行拉扯、变形!他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瞳孔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痛苦而混乱的幽蓝光芒!左臂的暗灰色晶簇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嗡鸣!他身上的禁锢镣铐能量光晕剧烈波动、闪烁,似乎在与这恐怖的空间折叠之力对抗!
“呃啊啊啊——!!!”
嵇律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饱含着量子层面剧痛的尖啸!那尖啸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
紧接着——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强行对折了一次!
严恪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砸在身上!意识瞬间沉入无边的黑暗。最后的感知,是冰冷的雨水,扭曲的空间,嵇律那痛苦到极致的尖啸,以及…禁锢着他和嵇律的镣铐上,那幽蓝的能量光芒,在空间折叠的极致撕扯中,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