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源》漱石惊鹊

3、重力沼泽

　　冰冷的雨水持续鞭打着废墟，将严恪背上昏迷的嵇律浇得透湿。左臂那暗灰色的晶簇硬生生硌着他的脊椎，每一次颠簸都传来冰冷刺骨的触感，提醒着他背负的是何等存在——一个正在被物理法则本身侵蚀的“污染源”，一个刚刚救了他命的“异类”。

　　严恪咬紧牙关，沉重的战术靴在泥泞和滑腻的晶屑中跋涉，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重力如同一个喜怒无常的暴君，时而将他死死按向地面，时而又像要将他抛向铅灰色的天空。他凭借无数次在晶化区边缘执行任务锤炼出的经验和强悍的体魄，艰难地维持着平衡，向着远离图书馆废墟和牛顿城邦搜索网的方向前进。战术HUD早已在之前的量子冲击中报废，只剩下最原始的方向感和求生本能。

　　他们闯入一片区域。这里的景象更加诡异。曾经的城市街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浑浊的、泛着油绿色荧光的粘稠泥浆所覆盖的洼地。泥浆表面不断鼓起巨大的、缓慢破裂的气泡，散发出浓烈的硫磺和臭氧混合的刺鼻气味。更致命的是重力——它不再均匀，而是形成无数看不见的漩涡和陷阱。一块扭曲的汽车残骸一半沉在泥里，另一半却诡异地悬浮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的蛛丝吊着。几根钢筋像喝醉的蛇，在泥浆上方缓慢地、不规则地扭动、旋转。

　　［重力沼泽。］

　　严恪的心沉了下去。这是晶化区里最危险的区域之一，物理法则混乱到了极致。贸然踏入，可能瞬间被压成肉饼，也可能被撕成碎片。

　　他停下脚步，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雨水从下颌滴落。必须找个地方安置嵇律，自己先探路。他目光扫视，锁定了一块相对干燥、被巨大暗紫色晶簇半包裹的倾斜混凝土板。它像一座孤岛，悬在沼泽边缘。

　　严恪小心翼翼地踩着相对坚实的边缘，将昏迷的嵇律从背上卸下，平放在冰冷的混凝土板上。嵇律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左臂的晶簇在昏暗光线下折射着死寂的光。严恪撕开自己早已破烂的内衬，露出精悍却布满晶化擦伤和淤青的上身。雨水冲刷着伤口，带来阵阵刺痛。他拔出那把从不离身的□□，刀身布满战斗的划痕，刀柄上深深镌刻的“恪”字被血污和泥浆浸染，却依旧清晰。

　　他单膝跪在嵇律身边，目光复杂地扫过那张因痛苦和异变而显得陌生的脸。

　　“听着，污染源，”严恪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粗糙的砾石在摩擦，穿透哗哗的雨声，直接对着昏迷的人说道。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的‘律’，你那些该死的量子把戏…我不管。”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嵇律左臂那狰狞的晶体，又落回他紧闭的眼睛上。“但你想证明的东西…” 他猛地抬头，看向沼泽上空一块被无形重力场牵引、正摇摇欲坠的巨大晶化混凝土块，它尖锐的棱角正对着他们！“…得活着才能证明！”

　　话音未落，严恪眼中厉芒一闪！他如同猎豹般弹起，全身力量瞬间爆发！不是冲向嵇律，而是扑向混凝土板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裂缝！手中的匕首带着决绝的力量，狠狠刺入岩缝深处！

　　“铿——！”

　　金属与岩石剧烈摩擦，火星四溅！

　　几乎就在同时，那块悬空的巨大混凝土块，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迟滞的重力束缚，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嵇律躺卧的位置，如同陨星般轰然砸落！

　　轰——！！！

　　沉重的撞击声震耳欲聋！混凝土板剧烈震动！烟尘混合着晶尘和泥浆冲天而起！

　　严恪死死握住匕首刀柄，巨大的冲击力沿着刀身传递到手臂，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混合着雨水染红了那个“恪”字。他用自己的身体和匕首，硬生生卡住了那块足以致命的巨石！它尖锐的棱角，距离嵇律的头颅，不足半米！

　　碎石和晶屑如同冰雹般砸落在严恪的背上、头上，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纹丝不动。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紧绷的肌肉和流淌的鲜血，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没有丝毫退缩。他用自己的“恪”，为嵇律的“律”撑起了一线生机。

　　震动平息，烟尘稍散。严恪剧烈地喘息着，缓缓松开匕首。刀身依旧深深嵌在岩缝里，忠实地完成了它的使命。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雨水，回头看向嵇律。

　　嵇律依旧昏迷，但似乎被刚才剧烈的震动和冲击波及，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左臂的暗灰色晶簇内部，那点极其微弱的幽蓝光芒急促地闪烁了几下。

　　就在这时，严恪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一丝异响。

　　不是雨声，不是晶骸的嘶吼，也不是空间扭曲的嗡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昆虫振翅般的“嗡嗡”声，正从沼泽深处传来，并且迅速靠近！

　　他猛地抬头，瞳孔瞬间收缩！

　　只见浑浊的、泛着油绿荧光的沼泽泥浆深处，如同沸腾一般，鼓起了无数拳头大小的气泡！紧接着，数十个、上百个…密密麻麻的、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簇团，如同被惊扰的蜂群，猛地从泥浆中钻了出来！

　　它们形态狰狞，像是由无数细小尖锐的晶体碎片强行粘合而成的不规则球体，表面布满了参差的棱角。每个晶簇团的核心，都有一团微弱但极度不稳定的暗红色能量光芒在疯狂闪烁、旋转！它们悬浮在混乱的重力场中，轨迹毫无规律，如同被无形的手随意抛洒的致命弹珠，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朝着严恪和嵇律所在的混凝土孤岛，铺天盖地地激射而来！

　　**晶骸衍生物——重力跳蚤！**

　　单个威力不大，但数量足以致命！在混乱的重力场中，它们就是最恐怖的霰弹！

　　严恪瞬间拔出了腰间的备用脉冲手枪！但看着那铺天盖地、轨迹完全无法预测的红色“弹幕”，他的心沉到了谷底。在正常环境下，他能轻易点杀这些小型目标。但在这里，混乱的重力会让子弹的轨迹同样变得不可控！盲目射击只会浪费能量，甚至可能误伤自己或嵇律！

　　生死一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呃…咳咳…” 混凝土板上，昏迷的嵇律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咳嗽，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他那只被暗灰色晶簇覆盖的左手，无意识地抽搐着抬了起来！

　　嗡！

　　一股无形的、微弱的波动以嵇律的身体为中心扩散开来！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轨迹混乱、疯狂射来的重力跳蚤，在进入这股波动范围后，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像是被投入了粘稠的胶水，速度骤然变慢！它们核心闪烁的暗红色光芒也瞬间变得紊乱、黯淡！虽然依旧在前进，但轨迹变得相对清晰、可预测了许多！

　　是嵇律！即使是在昏迷中，他身体残留的量子扰动场，也在本能地对抗着这片区域的混乱法则，短暂地压制了重力跳蚤的量子核心！

　　“好！”严恪眼中爆发出绝境逢生的光芒！他不再犹豫！手中的脉冲手枪瞬间抬起！

　　砰！砰！砰！砰！

　　蓝白色的脉冲光束不再追求精准爆头，而是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点射向那些被“减速”和“压制”的重力跳蚤核心！每一次射击都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爆裂声！一团团暗红色的能量光芒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在浑浊的空气中炸开，化作细碎的晶屑和能量尘埃消散！

　　严恪的身影在狭窄的混凝土孤岛上快速移动、翻滚、点射！他的动作精准、高效，每一个规避都充分利用了嵇律波动场制造的短暂“秩序窗口”，每一次射击都如同精密机械的运作！脉冲手枪在他手中吞吐着致命的蓝光，将一只只致命的“跳蚤”凌空点爆！

　　然而，重力跳蚤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嵇律的波动场也极其微弱且不稳定，压制范围有限，时强时弱。几只漏网之鱼突破了封锁，带着尖啸撞向严恪！

　　嗤啦！

　　一只重力跳蚤擦着严恪的肩头飞过，尖锐的晶簇边缘瞬间撕开了他的作战服，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另一只则直扑地上的嵇律！

　　严恪目眦欲裂！根本来不及调转枪口！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身体向后一仰，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脉冲手枪如同投掷标枪般，狠狠砸向那只飞向嵇律的重力跳蚤！

　　噗嗤！

　　手枪精准地砸中了目标！重力跳蚤核心爆开！但巨大的冲击力也将手枪撞飞，旋转着落向远处的泥沼！

　　严恪失去了最后的武器！而更多的重力跳蚤，正从沼泽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

　　嗤——！

　　一道凝练的、幽蓝色的能量光束，如同来自天外的审判之矛，无声无息地撕裂雨幕！精准地贯穿了冲向严恪的几只重力跳蚤核心！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能量光束如同拥有生命，在混乱的重力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精准地点爆一只只“跳蚤”，效率远超脉冲手枪！

　　严恪猛地转头，循着光束来源望去！

　　只见沼泽边缘，一处相对完好的晶化建筑残骸顶端，不知何时出现了三个人影。

　　为首者身披一件深蓝色的、带有流线型银色电路纹路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他（或她？）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长管武器，枪口正散发着幽蓝的能量余晖。另外两人穿着类似的深蓝色作战服，装备精良，动作敏捷，手中的武器也指向残余的重力跳蚤，迅速清扫战场。

　　“量子之径…”严恪的心猛地一沉，比面对重力跳蚤时更加警惕。他认出了那标志性的能量武器和服饰风格。这个宣扬拥抱量子进化、视牛顿城邦为“守旧牢笼”的组织，是城邦通缉令上的另一大威胁！他们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残余的重力跳蚤很快被清理干净。建筑顶端的三人如同幽灵般跃下，踩着几块漂浮在泥浆上的晶化碎块，以一种违反重力的轻盈姿态，快速向严恪所在的混凝土孤岛靠近。

　　为首那人踏上混凝土板，兜帽下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首先扫过地上昏迷不醒、左臂晶化的嵇律，眼中似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狂热。随即，那目光移到了严恪身上，尤其在他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和刀柄刻着“恪”字的匕首上停留了一瞬。

　　兜帽下，传来一个中性的、带着奇特电子混响的平静声音：

　　“量子之径，‘海森堡之影’侦察队长，云昀。”
　　“严恪队长，牛顿城邦的‘恪守者’…以及，最高通缉犯。”
　　“看来，你为你的‘污染源’，选择了一条艰难的道路。”

　　云昀缓缓抬起手，手中一个巴掌大小、边缘流淌着幽蓝光晕的方形仪器，对准了地上的嵇律。仪器发出一道柔和的蓝色扫描光束，笼罩住嵇律的身体，尤其是他那条晶化的左臂。屏幕上的数据如同瀑布般疯狂刷新。

　　云昀的目光紧盯着屏幕，那中性的电子音调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异和…贪婪？

　　“量子污染深度：78%…局部晶化率：41.3%…”
　　“意识波动…异常稳定？！”
　　“核心量子纠缠强度…难以置信…”
　　“这…这简直是…完美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