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源》钱前

2、污染源样本

　　“根据《净化法典》第一章第一条：清除一切不可控量子污染，保护人类认知根基。”
　　“放下设备。最后一次警告。”

　　他眼中的锐利没有因刚才的搏杀而消减半分，反而淬炼得更加冰冷。命令是唯一的坐标轴，清除威胁是刻入骨髓的“律”。

　　图书馆废墟的阴影下，嵇律的目光从哀鸣者碎裂的残骸上移开，重新落回严恪身上。那双盛着幽蓝数据流的眼眸，平静得如同观测无机物的传感器。他手中的银色仪器停止了蜂鸣，屏幕暗了下去。

　　“源头之一？”嵇律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物理现象。“定义模糊。我，是量子晶格塌陷效应的“观测者”与“记录者”。我的存在，扰动场，但非‘源’。”他微微歪头，眼中数据流闪烁了一下，“严恪队长，你的‘恪’，是恪守定义，还是恪守认知的边界？”

　　这近乎哲学诘问的平静话语，像一根细针，试图刺入申恪铁板一块的信念。严恪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扳机护圈下的指关节却微微泛白。动摇是污染的开始。

　　“放下。设备。”严恪重复，语气降至冰点，枪口稳如磐石。猎犬2号和另一名幸存的队员在他侧后方，枪口同样锁定了嵇律，气氛凝固如铅。

　　就在这死寂的僵持被拉紧至极限的刹那——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空间本身的恐怖震颤，如同亿万根钢弦被同时拨断，猛地从图书馆废墟深处爆发出来！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骨骼、内脏和大脑的‘物理层面’的共振！

　　轰隆隆隆！！！

　　本就摇摇欲坠的图书馆晶化穹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揉搓！巨大的暗紫色晶体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瞬间扭曲、崩裂！无数吨重的晶化混凝土和尖锐的晶体碎片，如同崩塌的山岳，朝着下方的嵇律和严恪小队所在区域，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塌陷！规避！”严恪的怒吼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中！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指令！他猛地向侧面扑出，同时对着频道嘶吼：“散开！找掩体！”

　　猎犬2号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向半截晶化的公交车残骸后。另一名队员却慢了半拍，被一块呼啸而下的巨大晶块边缘狠狠擦中后背！

　　“噗——！”鲜血混合着破碎的装甲碎片喷溅而出！队员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砸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中，生死不知！

　　严恪目眦欲裂！但他自身也处于绝境！一根扭曲断裂、带着锋利断口的巨大晶梁，如同断头铡刀，裹挟着毁灭之势，正朝他当头砸落！异常的重力死死拖拽着他的身体，限制了他的闪避速度！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单薄的身影，以超越常理的速度和角度，猛地从侧前方撞向申恪！

　　是嵇律！

　　他眼中幽蓝的数据流如同沸腾的星云，身体表面瞬间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微光！他并非用□□冲撞，而是精准地切入严恪与晶梁坠落轨迹之间那狭小的、因空间扭曲而存在的物理间隙！

　　“呃啊——！”

　　嵇律的身体被严恪沉重的战术装备撞得一个趔趄，但他伸出的左手，却以一种违反经典力学的姿态，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那呼啸而至的晶梁断口！

　　嗡——！！！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能量嗡鸣！以嵇律的掌心为中心，前方的空气瞬间发生了诡异的扭曲！光线被拉长、折叠，形成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半透明的、高速旋转的‘空间透镜’！

　　那根足以将坦克砸扁的沉重晶梁，在接触这片扭曲区域的瞬间，速度诡异地骤降！它巨大的动能仿佛被无形的海绵吸收，轨迹被强行偏折！断口擦着嵇律和申恪的身体边缘，带着一种慢动作般的迟滞感，沉重地砸落在他们身旁不到半米的泥泞中！溅起的泥浆和碎石如同子弹般击打在两人身上！

　　轰！！！

　　地面剧烈震颤！烟尘混合着晶尘冲天而起！

　　严恪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眼前的异象撞得气血翻腾，但他强悍的身体素质让他瞬间稳住重心。他猛地回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嵇律。

　　只见嵇律维持着那个伸手格挡的姿势，身体却在剧烈地颤抖！他用来制造“空间透镜”的左手，此刻正发生着恐怖的变化！

　　从掌心开始，皮肤下的血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结、重构！不再是半透明的幽蓝微光，而是浑浊的、如同劣质玻璃般的暗灰色晶体！尖锐的晶刺如同活物般从他掌心皮肤下疯狂地刺出、蔓延！边缘滴落着粘稠的、如同熔化沥青般的黑色物质！晶体生长的速度极快，瞬间吞噬了他的整个手掌，并沿着手腕急速向上攀爬！

　　剧痛让嵇律苍白的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额角青筋暴起，但他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惨叫，只有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嗬嗬声。他眼中的数据流变得极其混乱，如同风暴中的乱码。

　　“你…！”严恪瞳孔骤然收缩！眼前这一幕的冲击力，远比任何命令或报告都更直接、更残酷！这就是…量子污染？这就是…不可控的异变？嵇律为了救他，主动使用了那种力量，代价就是被自身的“污染”反噬？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严恪看着嵇律那只正在被恐怖晶体吞噬的手，看着他那双在剧痛和混乱数据风暴中挣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怪物般的疯狂，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为某个目标承受代价的…专注？

　　“证明…”嵇律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细微的、闪烁着不稳定灰光的晶屑。“我…不是…混乱的…源…” 他的身体因剧痛和晶化的侵蚀而剧烈地抽搐着，那只被晶体覆盖的手无力地垂下，暗灰色的晶簇已经蔓延到了小臂。

　　严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动摇的裂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坚如磐石的信念壁垒上。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污染源，就主动承受这种非人的异变？这逻辑本身，就充满了“人”的悖论！

　　“走！”严恪的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猛地弯腰，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抄起地上因剧痛而蜷缩、晶体仍在缓慢蔓延的嵇律，像扛起一袋沉重的、正在结晶的矿石。嵇律左臂那冰冷、坚硬、还在增生的暗灰色晶簇硬生生硌着他的战术背心，传来一种令人心悸的、非生命的触感。

　　“队长！命令是清除污染源！”猎犬2号从掩体后探出头，看到严恪扛起嵇律，声音充满惊愕和不解。

　　“执行战术撤离！目标：获取高价值样本！”严恪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猎犬2号，带上伤员！走B-7备用维修甬道！快！” 他扛着嵇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顶着依旧混乱的重力和不断坠落的碎屑，朝着图书馆废墟侧面一个被瓦砾半掩的、标有“维修通道”字样的狭窄入口冲去。沉重的作战靴踏在泥泞和晶屑中，发出急促而混乱的声响。

　　猎犬2号咬牙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队友，又看了一眼崩塌的废墟和队长决绝的背影，最终低吼一声，冲向伤员。

　　维修甬道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浓重的机油、铁锈和尘埃的味道。应急灯的光芒昏暗闪烁，如同垂死的萤火。身后的崩塌声、雨声和某种更低沉、更令人不安的空间嗡鸣被厚重的合金门隔绝，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甬道陡峭向上，湿滑异常。扛着嵇律和自身的装备，严恪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嵇律伏在他肩上，意识在剧痛和高烧般的灼热感中浮沉。左臂的晶化似乎因为脱离了图书馆废墟核心的高能晶化场而减缓了蔓延的速度，但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冰冷与灼烧感在伤口处激烈地拉锯。他模糊地感觉到申恪急促的心跳透过冰冷的作战服传来，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活人的、坚定的震动。

　　不知攀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丝微弱的天光，夹杂着冰冷雨水的气息。一个被巨大锈蚀通风扇叶卡死的出口。申恪用尽力气，肩膀狠狠撞向扇叶连接处！

　　哐当！嘎吱——！

　　锈蚀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扇叶被撞开一道勉强容身的缝隙。冰冷的暴雨瞬间浇透了两人。他们挤了出去，滚落在隔离区外围一处废弃车辆堆积场的泥泞中。雨水冲刷着嵇律左臂上狰狞的暗灰色晶簇，洗去了一些粘稠的黑色油污，露出下面更加纯粹、但依然令人不安的暗灰色晶体本质，在灰暗的天光下折射着死寂的光。

　　严恪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他迅速将嵇律拖到一辆侧翻的、只剩下骨架的晶化油罐车残骸后，这里勉强能遮挡风雨和来自隔离区方向的视线。远处的隔离区火光冲天，空间扭曲的嗡鸣和零星的爆炸声依旧隐隐传来，如同巨兽垂死的喘息。

　　确认暂时安全，严恪立刻蹲下身。他撕开嵇律左臂破碎的衣袖，那景象让他的呼吸再次一窒。

　　暗灰色的晶簇已经覆盖了嵇律整个左手和小臂的大部分，如同从地狱里生长出的异化铠甲。晶体边缘参差不齐，深深刺入肘部以上还算完好的皮肉，一些细小的晶体分支如同贪婪的根须，仍在极其缓慢地向健康组织试探性地延伸。伤口附近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血管在皮下诡异地凸起、搏动，仿佛在与入侵的晶体进行着无声的、绝望的拉锯战。晶体本身在雨水的冲刷下，似乎…比刚才在图书馆废墟里显得“干净”了一些？那种污秽的油状物变少了，暗灰色的晶体内部，隐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嵇律生命本身的幽蓝数据流微光？

　　这绝不是普通量子污染者被晶骸能量侵蚀的典型症状！严恪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见过被晶骸能量溅射污染的队员，晶化如同瘟疫般迅猛、不可阻挡，最终要么变成新的晶骸，要么在痛苦中彻底崩溃。而嵇律的污染，虽然看起来触目惊心，但那种蔓延…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死死地压制住了？甚至…他伤口周围的健康组织，还在进行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基于旧生物学的反抗？

　　严恪毫不犹豫地从腰包中取出一支强效镇痛剂和一个小型军用生命体征监测仪。镇痛剂注射进嵇律完好的右臂。然后，他将监测仪冰冷的金属探头贴在嵇律颈侧。

　　“嘀…嘀…嘀…”

　　仪器屏幕亮起幽光，显示出的波形让严恪彻底僵在原地。

　　心跳：158次/分（异常升高）。
　　血压：高压85，低压45（严重偏低）。
　　体温：40.1℃（超高热）。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是重伤和应激反应。

　　但最下方那条代表神经活动/意识状态的复杂波形图……它剧烈地起伏着，振幅远超常人极限，形成一种极其混乱、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的尖峰和低谷，充斥着代表量子噪声的毛刺。然而，在这毁灭性的混乱风暴的核心区域，却有一小段极其稳定、清晰、如同精密时钟齿轮运转的正弦波！这稳定得可怕的波段，正与嵇律伤口处那些暗灰色晶簇内部偶尔闪过的微弱幽蓝光芒，形成一种诡异的、精确的——同步共振！

　　“这…怎么可能？”严恪喃喃自语，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刚硬的脸颊流下。他猛地看向嵇律的脸。嵇律在镇痛剂的作用下似乎恢复了一点模糊的意识，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来自身体内部的巨大冲击和…与某种冰冷存在的数据交换？

　　“呃…”嵇律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猛地一弓！他左臂的暗灰色晶簇骤然亮起，如同烧红的烙铁！那些原本缓慢延伸的晶体尖刺猛地向前刺出一小段距离！

　　“嵇律！”严恪下意识地按住他完好的肩膀。

　　就在这时——

　　“咻——！”

　　刺耳的、超越音速的破空声撕裂雨幕！

　　一道灼热的、带着幽蓝等离子尾焰的微型导弹，如同死神的狞笑，精准地轰击在他们藏身的油罐车残骸前方不到三米处！

　　“轰隆！！！”

　　巨大的爆炸气浪夹杂着灼热的金属碎片、晶屑和沸腾的泥浆，如同狂暴的巨锤般狠狠砸在油罐车的残骸上！本就脆弱的晶化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冲击波整个掀起、扭曲！

　　严恪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完全是依靠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猛地扑倒在嵇律身上，用自己坚实的后背和残余的车体结构，硬生生抗住了这毁灭性的冲击！

　　灼热的气浪和飞溅的碎片如同冰雹般砸在他的头盔和战术背心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当他甩掉头上的泥浆和碎屑，挣扎着抬起头时，心脏瞬间沉入冰点。

　　三架涂装着牛顿城邦标志——齿轮环绕古典力学公式——的“执法者”攻击型旋翼无人机，如同三只冰冷的钢铁秃鹫，撕裂厚重的雨云，悬停在他们斜上方不足四十米的低空！它们下方悬挂的等离子导弹发射巢和高速磁轨机炮，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绝对毁灭的光泽。机腹下方，猩红的量子扫描光束如同恶魔的独眼，穿透雨幕，牢牢锁定了油罐车残骸后两个渺小的身影。

　　冰冷的、毫无情感的电子合成音，通过高功率定向声波发射器，直接灌入申恪的耳膜和脑海，盖过了一切嗡鸣：

　　> 【牛顿城邦净化军 - 最高指令广播】
　　目标确认：高危量子污染源嵇律 (QL-01) 及叛变单位严恪 (SK-07)。
　　判定：不可控污染扩散，威胁人类认知根基。
　　执行：最终净化协议。
　　倒计时：十…

　　倒计时的冰冷数字，如同丧钟，在严恪的意识中敲响。他迅速扫视四周，只有无尽的废墟、泥泞、扭曲的金属和冰冷的雨水。没有掩体，没有退路。旋翼搅动空气的轰鸣如同死神的低语，“执法者”的机炮炮口开始微微调整角度，发出细微的充能嗡鸣。

　　“九…”

　　严恪的手指死死扣住电磁步枪的握把，枪口对准了其中一架无人机，但冰冷的理智告诉他，这完全是徒劳。单兵武器无法对抗这种代表了牛顿城邦最高清除意志的空中死神。他眼角的余光瞥向身下的嵇律。

　　嵇律似乎被剧烈的爆炸彻底震醒，他半靠在扭曲变形的油罐车舱壁上，脸色惨白如纸，左臂的暗灰色晶簇在爆炸的余波和倒计时的压迫下，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活跃”，暗灰色的光芒如同濒死心脏的搏动般明灭闪烁，晶体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小的能量流在疯狂奔涌、冲突。他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被一种巨大的、源自生命本能的痛苦和某种…正在体内激烈争夺主导权的、冰冷的、非人的狂暴力量所占据。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着非人咆哮的声音。

　　“八…”

　　“嵇律！”严恪嘶吼着，试图将他拖向更深的残骸底部，尽管他知道这毫无意义。

　　“七…”

　　嵇律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捂住头的双手无力地垂下，沾满了泥浆和暗灰色的晶屑。他抬起头，眼神变了。不再是痛苦和挣扎，而是一种…近乎非人的、纯粹的、冰冷的计算。他左臂那些暗灰色的晶簇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那光芒不再浑浊，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爆炸的炽白与暗灰的混合体！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在他身边发生诡异的折射！

　　“六…”

　　“不——！”严恪看到嵇律眼中那彻底陌生的光芒，一股巨大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想要扑过去阻止。

　　“五…”

　　已经太迟了。

　　嵇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绝非人类的、低沉而充满高频量子震颤的嗡鸣！那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在严恪的意识结构深处炸响！

　　嗡——！！！

　　以嵇律的身体为中心，一股无形的、狂暴的**量子信息洪流轰然爆发！没有火光，没有烟尘，只有空间本身被极致扰动后产生的、肉眼可见的信息涟漪！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形的肥皂泡瞬间膨胀！

　　哗啦啦——！

　　周围十几米范围内，所有散落的金属碎片、扭曲的钢筋、破碎的混凝土块，甚至那些砸落的沉重雨点，在这股恐怖的无形力量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赋予了“斥力”属性，瞬间被排斥、清空！形成一个诡异的、短暂的真空地带！

　　悬停在空中的三架“执法者”无人机首当其冲！

　　嗡！嗡！嗡！

　　三架无人机如同被无形的信息炸弹直接命中核心处理器！机体剧烈地扭曲、变形！精密的旋翼在狂暴的量子噪声冲击下瞬间崩解成无数碎片！猩红的扫描光束疯狂乱闪，发出刺耳的警报噪音！下一秒，它们彻底失去了动力，冒着电火花和黑烟，如同三块被捏扁的废铁，朝着不同的方向打着旋儿栽落下来！

　　轰！轰！轰！

　　三声沉闷的巨响在泥泞的地面上炸开，火光短暂地照亮了雨幕，随即被雨水浇灭，只剩下袅袅升起的黑烟和扭曲的金属残骸。

　　冲击波来得快，去得也快。嵇律身上爆发出的刺目光芒骤然熄灭。他像一个被彻底抽干了所有能量和意识的空壳，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左臂那些狂暴的暗灰色晶簇仿佛耗尽了所有能量，光芒黯淡下去，重新变得如同死物，只是那暗灰的色泽，似乎…又淡去了一丝，隐约透出底下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嵇律生命本身的幽蓝数据微光？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嘴角渗出一缕细细的血线，混合着雨水流下。

　　严恪被那无形的信息洪流掀翻在地，战术头盔重重磕在一块尖锐的晶石上，震得他头晕眼花。他挣扎着爬起，甩掉头盔上的泥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三架代表着牛顿城邦最高执法力量的“执法者”变成了三堆扭曲燃烧的废铁。刚才还锁死他们的死亡倒计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嵇律体内的恐怖力量，硬生生掐断了！

　　他踉跄着冲到嵇律身边，单膝跪地。嵇律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体冰冷。申恪颤抖着手，再次拿出那个小型生命体征监测仪，冰冷的探头贴上嵇律的脖颈。

　　“嘀…嘀…嘀…”

　　心跳：28次/分（微弱）。
　　血压：高压55，低压35（濒危）。
　　体温：35.0℃（严重失温）。

　　那条神经/意识活动的波形图，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景象：代表混乱风暴的尖峰低谷消失了，只剩下一条极其微弱、但稳定得如同精密刻度的基线。而在那稳定的基线之上，极其短暂地，跳跃过一个极其尖锐、清晰、如同完美逻辑脉冲的信号！那信号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就在严恪的心沉到谷底，以为嵇律已经…的时候。

　　嗡…

　　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像一道冰冷的、由纯粹逻辑构成的信息流，直接烙印在严恪的意识深处：

　　【别怕…】

　　严恪的身体猛地僵住，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他霍然低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嵇律那张失去意识、毫无血色的脸。

　　【我能…控制…信息…扰动…】

　　那个意念再次传来，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安抚力量。与此同时，严恪手中监测仪上，那条代表意识活动的微弱基线，伴随着这个意念的传递，极其微弱地、同步地向上波动了一下。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废墟，冲刷着残骸，冲刷着两个在法则废墟中挣扎的灵魂。一个濒临熄灭，一个紧握着枪，在冰冷的“律”与未知的“控制”之间，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