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源》钱前

1、净化律令

　　冰冷的雨水抽打着锈蚀的金属路牌，“内城区B-7”的漆字斑驳剥落。空气里没有泥土的腥气，只有浓重的臭氧和一种更尖锐、更陌生的味道——像是亿万片被碾碎的玻璃混合着高压电的焦糊味，刺痛着鼻腔。这是“晶化区”的味道，物理法则的坟场。

　　严恪紧贴着残破的合金掩体，雨水顺着黑色作战服的高分子纤维滚落，在他脚边浑浊的水洼里溅不起半点涟漪。重力在这里是善变的暴君，时轻时重。他调整着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被无形之手挤压的滞涩感。护目镜的战术HUD上，代表环境参数的数值疯狂跳动：

　　> 【战场环境监测 - 实时】
　　坐标：Sector Gamma-7 (原内城区B-7)
　　局部引力常数：0.92g (波动±0.25)
　　背景辐射：7.3希沃特/小时 (致命)
　　量子噪声等级：6级 (高干扰)
　　晶化能流密度：中等，方向紊乱
　　警告：侦测到时空曲率异常 (半径15m内)

　　“猎犬2号，报告位置。”严恪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出，低沉平稳，压过了雨声和远处建筑内部传来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呻吟。

　　“猎犬2号就位。‘巢穴’入口确认，结构不稳定。读数显示…内部有高能晶化反应，模式…未知。不像普通晶骸。”队员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收到。保持警戒。猎犬3号？”

　　“…猎犬3号失去信号！重复！3号信号消失！最后坐标…我的右侧通道！该死！有东西…速度很快！是…矿工？！不…它…” 急促的呼喊被一声刺耳的、如同高频玻璃碎裂的尖啸和骨骼被瞬间压爆的闷响打断！频道里只剩下滋啦的电流噪音。

　　严恪眼神一凛，身体如同紧绷的弓弦。他猛地打出手势，身后两名队员迅速交叉掩护，枪口指向声音来源的幽暗通道。战术手电的光柱刺破雨幕，照亮通道口扭曲变形的金属门框和地面上几滩迅速被雨水冲淡的、粘稠的暗色液体。没有尸体，只有几块被某种巨大力量硬生生撕扯下来的、还带着装甲纤维的金属碎片。

　　“目标丢失。猎犬3号…确认阵亡。”严恪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损失，是净化军深入晶化区必须付出的代价。清除污染，保存火种。这就是“律”。

　　就在这时，一个与这杀戮之地格格不入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严恪的视野边缘。

　　他站在一栋半晶化的图书馆废墟前，没有穿戴任何防护装备，只套着一件沾满泥污的白色研究员外套，早已湿透，贴在单薄的身上。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他毫不在意，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图书馆穹顶那巨大的、被暗紫色晶体侵蚀撕裂的破洞。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个小型、结构精密的银色仪器，正发出微弱的、有节奏的蜂鸣声。

　　严恪的瞳孔瞬间收缩。净化军最高通缉令上的那张脸——嵇律。

　　目标：嵇律。身份：前量子意识研究所首席研究员。状态：高危量子污染源。威胁等级：灭绝级。指令：发现即清除。

　　冰冷的命令如同程序代码般在申恪脑中流过。枪口几乎在意识之前抬起，稳稳锁定了那个毫无防备的身影。手指搭上冰冷的扳机。

　　“放下设备，举起双手。你被逮捕了。”严恪的声音透过雨幕，比雨水更冷。
　　嵇律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让严恪心头莫名一沉。那不是人类在恐惧或愤怒时应有的眼神。那里面仿佛盛着整个旋转的星云，无数细微的、幽蓝色的数据流光点在其中生灭流转，带着一种非人的、纯粹的专注，穿透雨幕，穿透严恪的战术头盔，直直地“看”了过来。他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那支随时能夺走他生命的枪。

　　“严恪队长。”嵇律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后的最优输出。“你们不该来这里。‘哀鸣者’已经醒了。它的量子签名…充满了‘挖掘’的执念。这里曾是矿区数据库核心。”

　　他微微抬起手中的仪器，屏幕上一串串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波形和参数疯狂滚动。“时空褶皱在扩大…就在你…左后方，七点钟方向，距离…十一点五米。重力阱即将形成。三点二秒后，峰值。”

　　严恪的神经骤然绷紧！不需要理解那些术语，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直觉让他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他猛地向右侧扑倒！

　　嗡——！

　　就在他原本站立位置的左后方，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呻吟！雨水诡异地悬浮、扭曲，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直径约两米的透明漩涡！周围散落的金属碎片和碎石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吞噬，瞬间被吸向漩涡中心，在接触的刹那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然后…消失了！如同被橡皮擦抹去！

　　“规避！”严恪的怒吼在队员惊魂未定的喘息中炸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

　　“嗬…嗬…嗬…”

　　非人的、如同砂纸摩擦着碎玻璃的喘息声，伴随着沉重的、晶体撞击地面的“咔啦”声，从图书馆的破洞中传来。

　　一个庞大的身影挤碎了残存的水泥边缘，重重砸落在嵇律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雨水冲刷着它的躯体。

　　那曾是…一个人类矿工？或许吧。但现在，它更像一尊由浑浊的、掺杂着煤灰般黑色的劣质水晶粗暴堆砌而成的畸形雕塑。高度接近三米，类人的躯干上，两条手臂被替换成了巨大、扭曲、末端尖锐如钻头的暗黄色晶簇，闪烁着不祥的能量微光。它的头颅完全晶化，只保留着一个痛苦大张的、如同矿坑般的巨口轮廓，没有眼睛，只有一团在晶体内部疯狂旋转搅动的、如同液态黑曜石般的漩涡，散发着纯粹而混乱的挖掘欲望。构成它身体的晶体表面布满坑洼和尖锐的棱角，不断有细小的晶屑剥落，又在某种力量下重新吸附回去。它沉重的晶足每一次落下，都让周围的重力产生细微的、令人眩晕的波动。

　　“晶骸…矿工型变种…代号‘哀鸣者’…” 一名队员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枪口剧烈晃动。

　　“吼——！！！”

　　哀鸣者猛地转向最近的队员（猎犬2号），它头部的黑暗漩涡骤然加速旋转！两条巨大的晶钻手臂高高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下！动作笨拙却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更致命的是，随着它的动作，周围的空间似乎都产生了粘滞感！

　　“开火！打它关节节点！”严恪厉喝，手中的电磁突击步枪喷吐出致命的蓝白色脉冲光束！

　　砰！砰！砰！嗡！

　　脉冲光束精准地射向哀鸣者相对纤细的晶化膝关节和肘关节。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脉冲束即将命中的刹那，那些晶体节点附近的空气，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突然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涟漪！光束的轨迹被强行偏折了！大部分擦着晶体飞过，在后方晶化的墙壁上熔出深洞。少数几束命中，却只在坚硬的晶体表面留下浅浅的灼痕和几道细微的裂璺，飞溅的灼热碎片反而对队员造成了威胁！

　　物理法则在这里，是哀鸣者的帮凶！

　　“该死！动能武器效果有限！”猎犬2号狼狈地翻滚，躲开砸落的巨钻，溅起的碎石和晶屑如同子弹般擦过他的装甲。

　　哀鸣者一击落空，头部的黑暗漩涡旋转得更快，发出更高频的、令人头痛欲裂的嗡鸣。它庞大的身躯转向申恪，晶钻手臂再次抬起，锁定了这个对它造成最大威胁的目标。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重力变得异常沉重，仿佛要将申恪钉在原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它的核心…在胸腔中央偏左。那里…有个稳定的量子纠缠源。生前…心脏的位置。” 嵇律平静的声音穿透了枪声和怪物的咆哮，清晰地传入严恪耳中。他不知何时已蹲下身，手指在那银色仪器上飞快操作，幽蓝的数据流在他眼中奔腾不息。“干扰它…需要特定频率的共振…或者…足够强的经典物理冲击，在它攻击动作衔接的0.3秒空档。”

　　严恪眼中精光爆射！没有半分犹豫！在哀鸣者巨钻砸落的瞬间，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毁灭性的攻击轨迹，将全身力量灌注于腿部！脚下的金属地面在异常重力下发出呻吟！他如同挣脱了无形锁链的炮弹，猛地斜向侧前方扑出！不是躲避，是极限的突进！

　　时机！就是现在！那巨力砸落、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0.3秒！

　　严恪的身体在空中拧转，手中的电磁步枪被他当作棍棒，将全身的动量、信念以及对经典力学极限的运用，全部凝聚在坚硬的枪托上！枪托上铭刻的“恪”字在雨水中一闪而逝！他怒吼着，将这把凝聚了人类科技与意志的武器，如同战锤般，狠狠砸向嵇律指示的位置——哀鸣者那浑浊晶体胸腔的中央偏左！

　　“破！”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敲响了巨钟的撞击声猛然炸开！枪托与晶骸接触的瞬间，一圈肉眼可见的、混合着蓝白电芒和暗黄晶屑的冲击波轰然扩散！周围的雨幕被瞬间清空！

　　哀鸣者庞大的身躯剧烈地一颤！动作瞬间僵直！它胸腔被击中的位置，晶体猛地向内凹陷，蛛网般的裂痕以落点为中心疯狂蔓延！内部那团疯狂旋转的黑暗漩涡，如同卡壳的引擎般，骤然停滞、扭曲、然后爆发出刺眼欲盲的混乱光芒！一声远比之前凄厉、饱含着无尽痛苦和茫然的尖啸从它那晶体巨口中爆发出来，不再是单纯的破坏欲，更像某种被强行唤醒的、属于“矿工”的终极哀嚎！

　　“呃啊啊啊——！！！”

　　它踉跄着后退，巨大的晶钻手臂无力地垂下，身体表面的晶体光泽急速黯淡，裂痕飞速扩散。

　　“就是现在！集火裂痕核心！”严恪落地翻滚卸力，嘶声下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幸存的队员火力全开！脉冲光束和特制的晶化崩解弹如同金属风暴，精准地倾泻在哀鸣者胸口那破碎的核心区域！

　　哗啦啦——！！！

　　庞大的晶骸身躯再也无法维持结构，如同被推倒的积木山，轰然碎裂崩塌！无数暗黄色的晶体碎块混杂着黑色的、粘稠如石油的残留物，在泥泞的地面上溅射开来，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危机暂时解除。雨声重新灌入耳膜。

　　严恪拄着电磁步枪，缓缓站起身。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点和汗水，也冲刷着枪托上沾染的黑色粘稠物质。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刚才那超越极限的一击，即使在重力异常区，也消耗了他巨大的体力。他抬起头，鹰隼般的目光穿透雨幕，再次死死锁定了那个站在图书馆废墟前的白色身影。

　　嵇律依旧站在那里，手中的仪器屏幕光芒映亮了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他眼中的幽蓝数据流已经平复，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正静静地看着申恪，看着地上哀鸣者碎裂的残骸，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只是他观测记录中的一组普通数据。

　　严恪的枪口，再次抬起。这一次，更加稳定，更加冰冷。枪口稳稳地指向嵇律的心脏位置。雨水顺着冰冷的枪管流淌。

　　“你的情报，救了他们一命。”严恪的声音沙哑，带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但这改变不了你的本质，嵇律博士。你是这一切混乱的源头之一，是最高级别的量子污染源。”

　　他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眼神锐利如刀，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种对命令近乎偏执的、冰冷的坚决。

　　“根据《净化法典》第一章第一条：清除一切不可控量子污染，保护人类认知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