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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银鞍裂朝堂(下) 萧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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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的目光在裴昭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仿佛有千钧之重。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钱益之贪墨军需,证据确凿,即刻革职,打入天牢,着三司会审,严查同党!一应赃款,务必追回,抚恤阵亡将士家眷!”
“陛下圣明!”武将队列爆发出激动的声音。过了一瞬,好不容易才将声音压下来时,钱益之被殿前武士拖死狗般地拖了下去,留下一路绝望的哀嚎。
萧衍的目光转向依旧跪着的裴昭,语气听不出情绪:“裴昭,你虽事出有因,但殿前失仪,高声君前,不可不罚。念你北征有功,擢升为禁军副统领,即日赴任!望你恪尽职守,整肃京畿防务,将边关悍勇,用于拱卫帝都!”
禁军副统领,拱卫帝都……
这旨意如同又一记惊雷,明升暗降,削其兵权。更将他这把刚刚在北境饮血的刀,调离了最熟悉的战场,塞进了这波谲云诡、处处掣肘的京城禁军之中……
裴昭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的怒火瞬间被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取代。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迎上萧衍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鹰目,他终究将所有的不甘和愤懑狠狠压了下去。那挺直的脊背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重重叩首,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
“臣……裴昭,领旨谢恩!”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散朝的钟声在沉重的气氛中敲响。
百官如同退潮般涌出金銮殿,低语议论声嗡嗡作响。裴昭站起身,玄甲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他无视了周遭或同情、或幸灾、或探究的目光,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殿门外的汉白玉广场上,积雪已被宫人清扫干净,露出冰冷光洁的石面。裴昭的亲兵早已牵着他的战马在阶下等候。那是一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神骏非凡,马鞍旁挂着一杆丈二银枪,枪缨如血。
裴昭心中郁气难平,走到马前解下缰绳,翻身上马的动作带着发泄般的力道。那黑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烦躁,不安地刨动了一下前蹄。
就在这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压抑咳嗽声从侧后方传来。
裴昭下意识地勒马回头。
只见容卿正被一个小内侍搀扶着,一步步走下高高的殿前台阶。他走得极慢,那袭单薄的白衣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显得愈发脆弱,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他正用一方素白的帕子掩着嘴剧烈地咳嗽着,单薄的肩背痛苦地颤抖,每一次喘息都显得那么艰难,仿佛要将整个肺腑都咳出来。
裴昭眉头微皱,看着那个病弱得几乎透明的身影。这就是金銮殿上愿意“以身为刃”的人?如此羸弱不堪……方才殿中那番惊心动魄的弹劾,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裴昭心中那点因对方病弱而起,极其细微的异样情绪,很快被“文臣误国”、“装腔作势”的固有印象压了下去,只余下一丝不耐的漠然。
他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一抖缰绳,轻喝一声:“驾!”
黑马得到指令,立刻扬蹄欲奔——
下一刻,变故陡生!
许是方才裴昭上马动作过大,又或是这黑马本就因主人情绪而有些躁动,扬蹄之时,一只后蹄猛地踏在台阶边缘一块未被扫净、残留的薄冰之上。
嘶聿聿——!
黑马惊嘶一声,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侧旁滑倒!裴昭反应极快,双腿死死夹住马腹,腰腹用力,硬生生将即将倾覆的马身稳住。然而,马鞍旁悬挂的一个皮质水囊,却因这剧烈的晃动而甩脱了系带直直地飞了出去!
水囊在空中划过一个短促的弧线,“啪”的一声脆响,不偏不倚正砸在容卿脚下。
更糟的是,那水囊落地时撞在一块凸起的石棱上,囊口崩开,里面并非清水,而是大半袋粗糙磨制的黄褐色马料豆子……豆子混合着冰水,瞬间在容卿脚前泼洒开一片狼藉。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搀扶容卿的小内侍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容卿本就站立不稳,脚下猝然多了一片湿滑的豆子,身形猛地一晃!
“先生小心!”小内侍的惊呼声带着哭腔。
容卿踉跄一步,勉强用手撑住了旁边的汉白玉栏杆才没有摔倒。然而,他另一只手中紧握的东西,却因为这剧烈的晃动而脱手飞出——
那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羊脂白玉瓶,瓶身温润,一看便知是贴身存放的贵重之物。
玉瓶在空中翻滚着,在冬日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亮线。
然后——
“啪嚓!”
一声无比清脆、令人心尖一颤的碎裂声响起。
玉瓶精准地摔在一块坚硬的铺路石上,瞬间四分五裂!里面仅存的几粒朱红色药丸滚落出来,沾满了泥土和冰水,很快就在冰冷的石面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痕,如同凝固的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容卿撑在栏杆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一摊狼藉的豆子、冰水、碎裂的玉瓶,以及那几颗被迅速污染的药丸。
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很久。散落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有那单薄的肩膀,在寒风里似乎比刚才绷得更紧了些,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
裴昭已完全控住了坐骑稳稳落地,他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切。他皱紧眉头,看着那个低头僵立的白衣身影,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药瓶和污浊的药丸,心中闪过一丝懊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麻烦缠上的烦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或许是道歉,或许是解释马匹打滑。
然而,还未等他发出声音。
容卿极其艰难地慢慢直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甚至因为方才的惊险踉跄和剧烈的咳嗽,比之前更加苍白,如同一张脆弱的白纸。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那片狼藉,最后,落在了几步之外、牵着躁动黑马的裴昭身上。
那目光很静,深不见底,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可就是这种极致的平静,反而让裴昭心头莫名地一紧,仿佛被某种冰冷、滑腻的东西缠绕了一下。
容卿的视线在裴昭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他的唇角微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淡得几乎不存在,转瞬即逝。像是冰面上掠过的一丝微光,又像是错觉。
但裴昭捕捉到了。
那不是善意的微笑,那是一种……仿佛洞悉了什么、带着一丝倦怠的……嘲弄?
随即容卿移开了目光,仿佛裴昭和他那匹闯祸的马只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他看也没再看地上碎裂的药瓶一眼,只是对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内侍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
“走吧。”
声音轻飘飘的,很快被风吹散。
他扶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继续走下台阶。那袭白衣在空旷冰冷的广场上渐行渐远,背影伶仃,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冬日苍白的阳光里,只留下身后一地狼藉的豆子、冰水,还有那片刺目,碎裂的玉和污浊的红。
裴昭牵着马缰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低头看看地上那摊糟污,又抬头看看那个越走越远、仿佛风一吹就倒的白影。对方那最后一眼,那转瞬即逝、冰冷漠然的嘲弄,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因愤怒和憋屈而灼热的心头。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子。石子滚入那片狼藉,溅起几点泥水。
真是……晦气!
他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黑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不耐,打了个响鼻,扬起四蹄,载着它的主人,朝着与那白衣身影截然相反的方向,绝尘而去。银枪的红缨在风中翻飞,如同燃烧的火焰。
寒风卷过空旷的广场,吹拂着地上碎裂的玉瓶残片,发出细微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