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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银鞍裂朝堂(上)   金銮殿 ...

  •   金銮殿内,因那句“以身为刃”和滚落的棋子引发的沉寂尚未完全散去,沉重的殿门却在此刻轰然洞开——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未化的雪沫,猛地灌入这温暖而压抑的殿堂,吹得满殿烛火剧烈摇晃,朱紫蟒袍的衣袂翻飞。殿内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凛冽激得一个寒噤,纷纷惊愕侧目。

      逆着门外刺眼的雪后初阳,一道身影大步踏入。

      来人未着朝服,一身玄色轻甲覆身,甲叶打磨得锃亮,在殿门透入的天光下流转着冷硬的寒芒。猩红的披风在身后被寒风卷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屈的战旗。他身量极高,宽肩窄腰,步伐沉稳有力,踩在金砖地面发出清晰的金铁交鸣之声,每一步都带着疆场归来的杀伐血气,瞬间冲散了殿中盘踞的脂粉香与龙涎气。

      正是刚自北境风雪中浴血归来的少年将军,裴昭。

      他不过弱冠之龄,面容是久经风沙磨砺出的深刻轮廓,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立体的如刀削斧凿。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淬了火的星辰,里面燃烧着未经朝堂污浊浸染,纯粹的锐气与蓬勃的生命力。此刻,这双眼中正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使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刚刚出鞘、锋芒毕露的绝世银枪,带着劈开一切阴霾的悍勇,直刺这权力漩涡的中心。

      满殿的锦绣华服、玉带金冠,在他这一身浴血战甲与扑面而来的凛冽气息面前竟显出几分矫饰的苍白,连龙椅上的萧衍目光也微微凝住。

      裴昭目不斜视,大步流星穿过自动分开的百官队列直至御阶之下,甲胄铿锵声中,单膝重重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金铁交击,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落:

      “臣,骁骑尉裴昭,奉旨北征归朝!幸不辱命,斩敌酋首级,复我边城三座!特此缴令复命!”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北境风雪的肃杀与胜利的骄傲。

      “好!裴卿骁勇,国之干城!” 萧衍脸上露出明显的赞许之色,声音也抬高了几分,“赐座!将战报细细呈来!”

      然而,裴昭并未立刻起身领旨谢恩。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头颅却猛地抬起,那双燃烧着烈火的眸子,如同两道实质的利箭,越过御阶,直射向文官队列中段一个身着二品孔雀补子、体态臃肿、面色红润的中年官员——户部侍郎钱益之……

      “陛下!”裴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痛心,如同惊雷炸响在刚刚缓和下来的大殿,“臣有本奏!臣要弹劾户部侍郎钱益之,克扣边军粮饷,以陈米霉面充作新粮,以沙石朽木替代冬衣棉絮!致使北境风雪之中,我大胤将士空腹薄衣,冻饿而死者,十之一二!此獠喝兵血,食人髓,罪该万死!”

      轰——

      整个金銮殿瞬间炸开了锅,如同滚油泼进了冷水。

      文官队列一片哗然,惊疑、愤怒、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钱益之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由红润转为惨白,再由惨白涨成猪肝般的紫红。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肥猫猛地跳出来,指着裴昭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尖声叫道:

      “裴昭!你……你血口喷人!污蔑上官!陛下!陛下明鉴啊!臣……臣兢兢业业,筹措粮饷何曾有过半分懈怠!定是……定是这黄口小儿在边关吃了败仗,为推卸罪责,恶意构陷!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他涕泪横流,扑倒在地,肥胖的身躯因恐惧而筛糠般颤抖。

      武将队列那边则群情激愤,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将怒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秦铁山老将军站在最前,面色铁青,盯着钱益之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沉声道:“裴将军所言若实,钱益之,你万死难辞其咎!”

      “构陷?”裴昭冷笑一声,那笑容看不到底。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大把东西看也不看,狠狠摔在金砖地上!

      哗啦啦一阵乱响。

      几块颜色发黑、带着明显霉斑的硬饼;一团沾着泥土、又薄又破、里面絮着烂草和碎木屑的所谓“棉絮”;还有几块沉甸甸、棱角分明的石头……

      “钱大人!”裴昭的声音字字诛心,“这就是你‘兢兢业业’筹措的军粮!这就是你‘未曾懈怠’送去的冬衣!你告诉陛下,告诉满朝诸公!这些东西,是给人吃的?是给人穿的?还是给牲口用的?!”他指着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证物”,每一个字都带着边关将士的血泪与寒风,“我前锋营三百兄弟,就是穿着这种‘冬衣’,啃着这种‘军粮’,在雪窝子里埋伏了三天三夜!最后活活冻死、饿死了一百二十七人!他们没死在蛮族的刀下,却死在了你这蛀虫的手里!他们的冤魂,此刻就在这大殿之上看着你!”

      钱益之被这雷霆般的质问和那堆散发着霉烂气息的“证物”吓得魂飞魄散,像一坨污秽之物一样瘫软在地,只会语无伦次地哭嚎:“假的!都是假的!陛下……陛下!他伪造!他陷害臣啊!”

      “伪造?”裴昭眼中怒火更盛,他霍然转身朝着武将队列后方喝道,“带上来!”

      两名亲兵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面如死灰的军官走进大殿。那军官一见钱益之,如同见了救命稻草,哭喊道:“舅舅!救我!救我啊舅舅!”

      钱益之眼前一黑,彻底瘫软下去,连哭嚎的力气都没了。这军官正是他的外甥,也是他安插在军需转运线上负责具体“操作”的心腹……

      铁证如山——

      整个大殿陷入了另一种寂静,方才的喧哗被一种更沉重、令人窒息的氛围取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下,那个如同标枪般挺立、怒焰滔天的少年将军身上。

      龙椅上的萧衍,脸上的赞许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捉摸的平静。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瘫软如泥的钱益之,又落回裴昭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裴昭,你可知,当殿高声弹劾重臣,亦是僭越?”

      裴昭梗着脖子,毫无惧色:“臣知!但臣更知,若今日不将这等蛀虫丑行公之于众,不替枉死的边关将士讨个公道,臣愧对这身铠甲!愧对陛下信任,臣甘领僭越之罪!”

      瑞王萧玦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眯着眼打量着裴昭,又瞥了一眼面沉如水的长平侯顾雍(钱益之的靠山),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太子萧景琰则是目露激赏,却又隐含忧虑。

      而此刻,在文官队列中段,那个刚刚咳得撕心裂肺、此刻正倚着白玉笏板微微喘息的身影正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他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方才因剧烈咳嗽泛起的红晕也已褪去,只余下一片冰雪般的冷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两口古井,倒映着御阶下裴昭燃烧的身影,以及那堆刺目的“证物”,不起一丝波澜。

      当裴昭那句“甘领僭越之罪”的话音落下时,容卿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掩在袖中的手指。没人注意到,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白色粉末,从他紧握的拳心缝隙里悄然飘落,无声无息地混入金砖地面的微尘之中。那是他袖中藏着的一粒应急药丸,方才被那突如其来的寒风和殿门洞开的巨响一震,竟从袖袋的破口滑落,此刻已在他掌中被无意识地捏碎成齑粉。

      药香苦涩的气息瞬间被殿中更浓烈的龙涎香与钱益之身上的汗馊味掩盖,容卿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仿佛只是拂过了一点尘埃。他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两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如同冰面反射寒芒般的光芒。

      好一把锋利的刀。

      可惜,太直,太烈,也太容易……折断。

      而且这……握刀的手,似乎也并不在意这刀砍向何处……又会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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