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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宫夜奕(上) 夜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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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沉沉压着东宫的重檐斗拱。太子萧景琰的书房内,却灯火通明。鎏金瑞兽香炉吐着清雅的沉水香,试图驱散深冬的寒意,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凝重。
萧景琰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年轻的眉宇间锁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面前摊开的,正是白日金銮殿上那份关于北境军需贪墨案的初步奏报。钱益之已下狱,但牵扯出的线索如同蛛网,隐隐指向更高处。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案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殿下。” 一个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声音响起。
萧景琰抬眼,容卿坐在下首的圈椅里,依旧是那身半旧的素白长衫,裹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墨青色斗篷,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旁边搁着一方素帕,帕子一角隐约透出一点暗红的洇痕。他正用指尖捻着一枚光滑的黑色云子,目光落在面前小几上铺开的一张简易棋盘上,棋盘上寥寥数子,却已显峥嵘。
“容卿,”萧景琰的声音带着关切,“你脸色不佳,那药……” 他顿住,想起白日殿前广场上碎裂的玉瓶和满地狼藉。
容卿捻着棋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黑子落在棋盘一角,声音平静无波:“些许旧疾,无妨。药……再配便是。” 他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烛光下映着一点跳跃的光……却没什么温度。“殿下召臣来,可是为钱益之案后续,以及……即将到来的春闱?”
萧景琰叹了口气,将奏报往前推了推:“钱益之不过一爪牙,其背后盘根错节,牵涉顾雍一党甚深。眼下动他恐打草惊蛇,反逼得他们狗急跳墙。然不动,边关将士的血,又岂能白流?” 他顿了顿,眉宇间忧色更重,“至于春闱……顾雍把持吏部多年,科场早已是其培植党羽、排除异己的私器。此次主考又是他的人,若再任由其操纵,寒门士子永无出头之日,朝堂亦将彻底沦为世家囊中之物!”
容卿静静地听着,指尖的棋子无声地在棋盘边缘滑动。待萧景琰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殿下所虑极是,钱益之案,需钝刀割肉,缓图之。其罪证,便是悬在顾雍头顶的利刃,令其投鼠忌器,不敢妄动。眼下当务之急,是这春闱——破开世家垄断,为殿下引入真正可用之才,方是长远之策。”
“破开垄断?谈何容易!”萧景琰苦笑,“贡院内外皆其党羽,试题、誊录、阅卷,处处皆可动手脚。我们纵有心……也无力将手伸进去……”
容卿唇角勾起一丝弧度,苍白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中央,正点在黑子看似稳固的阵型腹心,“手伸不进,便让风……自己吹进去。”
萧景琰目光一凝:“风?”
“寒门士子,十年寒窗,所求不过一展抱负。若让他们知晓,此次春闱,有人欲将他们的心血付之一炬,将他们的前程踩入泥泞……”容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如同毒蛇吐信,“殿下以为,这股怨气与不平之风,一旦汇聚,会如何?”
萧景琰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借势?”
“不错。”容卿又落下一枚黑子,加固己方防线,动作从容不迫。“风起于青萍之末,只需在恰当的时候,让恰当的人,听到几句‘恰当’的流言。流言无需证据,只需……种子。”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萧景琰,“比如,贡院封存墨卷的库房年久失修,鼠患成灾?又比如,某位世家子酒后狂言,早已备好关节文章,只待金榜题名?”
萧景琰呼吸微促:“此计甚险!若流言失控,恐动摇科场根本,引发士林动荡——”
“动荡,方能破局。”容卿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丝冷冽的残酷,“水至清则无鱼,唯有将这潭水彻底搅浑,让那藏匿于底的污浊翻涌上来,曝于光天化日之下,殿下才有机会……浑水摸鱼,正本清源。”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棋盘上那颗孤军深入的白子,“此子落下,看似险招,却能引得对手后方大乱,自顾不暇。届时,我们只需在混乱中,握住几枚真正清白的‘棋子’即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至于这把搅水的‘刀’……殿下觉得,今日殿上那位锋芒毕露的裴将军,如何?”
萧景琰一怔:“裴昭?他刚任禁军副统领,职责在拱卫宫禁与京城治安,贡院科场之事,与他何干?况且此人……” 他想起裴昭殿前那刚烈如火、毫无顾忌的性子,眉头紧锁,“太过刚直,恐难控其锋锐,反伤己身。”
容卿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指尖感受到冰冷的瓷壁。他轻轻呷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和痒意。他强压下喉间的翻涌,放下茶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上一个小小的缺口。
“刀,只需锋利便好。”容卿的声音带着一丝病中的沙哑,却更显幽冷,“握刀的手,稳不稳,才是关键。裴昭此人,刚猛有余,心机不足,恰如一把无鞘之刃。用他,只需引其锋芒指向该指之处。他看到不公,便如烈火燎原,定会一查到底。这把火,由他来点,最是……名正言顺,也最能烧透那层看似牢固的壁垒。”他抬起眼帘,烛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跳跃,“至于控其锋锐……殿下放心,火势蔓延的方向,自有风来引导。”
萧景琰看着容卿苍白脸上那抹近乎冷酷的笃定,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头:“此事……容孤细思。容卿之策,孤记下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复又带上关切,“你的药,孤已命人去太医院重配,明日便送来。身子要紧,莫要强撑……”
容卿微微颔首:“谢殿下关怀。” 他掩唇低咳了几声,将那股翻涌的血气压下,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指尖捻起一枚黑子,似乎陷入了沉思。烛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