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碌碌有为》暴打西兰花

9、关于死亡 巴掌打在别

　　暑假才过一半，陆路便开始紧张。这不是他第一次当班主任，但是他第一次从高一开始带。四月底有位老教师突然过世了，还是带高三文科班班主任的语文老师。眼看着就要高考，老教师的离世搅得人心惶惶。陆路发誓他有一次路过男厕所时听到有学生说：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要是因为这个考不上好大学，我都没处说理去。”
　　陆路后来听说这个老师死于心肌梗塞，传言他半夜在家里出六模试卷，写的困了便趴桌子上睡了一会儿，结果就没能再起来。
　　陆路本身是不想当班主任的，可以说是完全被男厕所里飘出来的那句话左右了。奈何当时他教的班语文成绩都不错，再加上先前他上高中的时候这位老师就教过他，他入职后更是与这位老师关系密切，校长和学校里所有有资历的老师都商量过了，没人肯接这个摊子，最后没办法，只能让老实人接盘了。
　　可能因为是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学生的主观能动性都很强，陆路的临时上任没有影响到任何同学。准确地说，是任何变动都不能影响到大家，包括死亡。
　　不知是陆路运气好还是什么，总之高考结束后，这个班荣登全校总成绩第一名，校长紧接着后知后觉地为老教师开了追悼会，虽然是假期，但全校师生都参加了。悲喜交加的时刻，底下的人纷纷窃窃私语。
　　“你多少分？”
　　“590，今年数学太难了，大家都说今年东北工大分数线可能会降，我应该有门儿。”
　　陆路坐在教师那一排的最左端，身后是今年刚出分的高三生，他听得后背都是冷汗，逼着自己盯着看台上读悼词的校长。
　　这个假期他努力让自己调整心态，毕竟，首先，他是不可能英年早逝的。所以关于死亡这个话题，他可以暂时不用考虑，压力自然也小了一半。
　　因着陆路才二十三，本身年纪不大，加上假期的确很闲，所以他有看小说的习惯。最近网络小说很火，他又刚刚买电脑不久，为了补齐自己青春期的遗憾，他几乎是每天长在前脑跟前。陆妈有时候都忍不住说他：
　　“别人都扎堆上网的时候你老实，我当你是听话，原来都攒着呢。”
　　他最近关注了一个叫“年少有为”的作者。看得出这作者年龄并不大，最多上大学，文笔稚嫩但胜在情节跌宕，引人入胜。陆路追了小半个月，每看完一章都会评论，后来居然和作者在评论区聊起来了。
　　两人聊得投机，连忙交换了联系方式，第一天便聊到了深夜。陆路本来是当同辈聊的，后来得知这个作者才上高中，心里惊讶之余又有些职业带入，聊天时总是免不了说教。
　　但小孩儿居然很受用，不但没嫌他婆妈，还更热衷于与他分享。陆路始料未及，莫名对未来的工作产生了一丝自信。
　　陆路家的小区正在做供暖改造，这天他正和年少有为聊得起劲，随着陆妈的一声尖叫，电脑瞬间黑屏了。
　　“妈，怎么停电了？”陆路从房间里探出一个脑袋。
　　陆妈扶着墙从洗手间出来：“可给我吓坏了，老头儿，你看看是不是跳闸了？”说完又补了一句，“拿着菜刀出去！”
　　最近有很多骗子，剪断电线后趁着人出屋的功夫把人打晕实施抢劫，陆妈没少看新闻，所以格外警惕。
　　还是陆路打电话给供电局核实后，确定是施工问题，抢修还需要一段时间。这下只能睡觉了。
　　“没能及时回他消息，可别觉得我不耐烦啊……”陆路钻进被子里时还在想。
　　于是堪堪下午四点，陆路就这么半梦半醒地睡了过去。感觉自己一会儿在和没有五官的年少有为吵架，一会儿被掀开被子，有人拿枪指着他的头大喊“打劫！”；一会儿又穿着棉衣瑟缩在一望无垠的雪地里，只听校长说：陆路，学校搬到了北极，你也知道情况……这一年辛苦你了。
　　“我不去！”陆路喊着这句话从床上惊坐起来，发现身上的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踢掉了，窗户开了个缝，夜里的冷空气顺着窗子飘进来，还夹杂着楼下烧烤摊的味道。
　　陆路被吓得一身冷汗，但身体又是凉的，于是把被子拽起来盖在身上，心有余悸似的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下午，可累死我了……”
　　“累死了还不起床？”陆妈推开他的房门，“你是真能睡啊，也不怕睡得脑袋疼。赶紧起来吃饭。”陆妈看着儿子缩在被子里的样子，没忍住催了一句。
　　陆路第一次感受到了科技对生活的影响。冰箱里的肉化了不少，一家人借着这个机会里里外外地把冰箱拾掇了一遍。就这么点工作，竟也干到了晚上十点去。
　　终于熬到了来电，陆路等爸妈都睡了便迫不及待地坐在了电脑旁，一边嘲笑自己“这么大人了居然还会有网瘾”一边迅速登上Q，紧接着电脑一阵狂吠，他不知道收到了多少条年少有为的消息。
　　点开对话框的时候，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什么嘛……果然还是小孩子……陆路失笑，先是和对方解释了原因，两人聊了几句，陆路又就“脏话”一事给出了自己认为合理的看法。
　　结果他左等又等，也没等到对方回复。
　　这可把陆路紧张坏了。他知道自己得知对方是高中生后，一直忍不住以“老师”的身份与对方聊天，一旦进入这个身份，他就总是忍不住唠叨。
　　别是真的把人家说得烦了……陆路紧忙又解释了一番，结果发现自己越描越黑。见对方迟迟不回复，陆路仿佛泄了气似的，瞬间瘫在椅子上。
　　“和网友都聊成这样，上班要面对那么多学生呢……”陆路越想越怕，几乎是想立刻给校长打电话说自己干不了班主任。没等他幻想完，电脑终于响了。陆路看到对方回复：
　　“你也很细心。
　　“没人和我说过这些，谢谢你。”
　　陆路皱着眉笑得苦涩，一边笑一边叹气，盯着屏幕就这么笑了半晌。这孩子太敏感了，他讶异于现在居然还有因为说了脏话而懊恼的高中生。陆路不禁想到那天在学校男厕所听到的关于死亡的对话，心里对年少有为的好感更甚。
　　他忍不住安慰这个脆弱的男孩，连带着对自己唠叨的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和我聊天的时候别有太多的包袱，你是个很好的人啊，我觉得能和你交朋友很开心！”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陆路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措辞，这才按下了发送键。
　　陆路和他聊到了深夜，直到眼皮打架才下线。他激动于自己和高中生结识并交了朋友，这对他即将面临的身份有着不小的帮助。
　　真是个不错的小孩……陆路快睡着的时候还在迷迷糊糊地想。如果班里有这样懂事的男孩，一定能帮他不少忙。
　　陆路也默认了对方的性别。结合对方的写作风格、聊天方式和脆弱敏感的特征，陆路把年少有为的形象勾勒成了一个阴郁少年。
　　某种程度来讲，这两个人都把对方的形象刻画得极其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