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碌碌有为》暴打西兰花

8、神经病 “再怎么说

　　顾景逸很想拉着陆路多聊一会儿，但是顾爸听见两个人的谈话之后愣是掺了一腿进来，到最后完全变成了家长和老师的沟通。
　　顾景逸一直在观察陆路的表情。陆路实在是太喜欢笑了，但现在这种笑明显带着拘谨的意思，表情有些僵硬。顾爸对着他客气的时候，陆路好像有些无措似的，一直在往顾景逸这边看，这时候顾景逸就会朝他笑，脸上的阴鸷全都不见了踪影，连眉间的那股子倔强都少了七分，终于带了点年轻男孩应有的阳光劲儿来。
　　“我也没什么经验，在沟通这方面，我和孩子们一样都是学生，”陆路说得很诚恳，他说完这句，再一次看向顾景逸，眼神变得温柔起来，“景逸很沉稳，又很独立，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我也看了季同的成绩单，开学之后他们两个如果能互相取长补短，成绩一定不会差。”
　　顾景逸不知道陆路从哪里得出他“沉稳”这个答案的，但他既然这样说了，就一定有他的判断。对于自己在陆路眼里是一个积极向上的正面形象这个事实，顾景逸显然有些兴奋过了头，他急促地呼吸了几声，感觉自己有些飘飘然，加上中午还没吃东西，头脑昏得非常不真实。
　　分别之后，顾爸开车的时候还一直在念叨这件事：“缘分这玩意儿真是太奇妙了，你看看，你被车剐一下儿就把高中老师剐出来了，多神奇啊！”
　　“是啊，我再被车撞一下直接保送大学得了。”顾景逸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他现在心情好得紧，虽然脸和脖子还是很疼，但看到陆路似乎让他充了不少电，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连顾季同一起，我俩都省事儿了。”
　　顾季同用手肘碰了碰他，没接他的话茬儿，只是示意他往侧面看。
　　顾妈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从小区里扭出来，两个人有说有笑的，顾爸显然也看见了，一边开动车子一边骂着不知所云的话，顾景逸吸了吸鼻子，低头假装拍死胳膊上并不存在的小飞虫，用手指捏着空气转过头去吓唬顾季同。
　　“你猜我打死这只蚊子没？”
　　“打死了吧……你不要过来……别过来！”
　　顾季同笑着推阻他哥的手臂，见人心情不错，便壮起胆子凑过去小声问道：“光这假期我就看见俩不一样的男的了，妈到底处的哪个啊？”他说到这儿，眼睛谨慎地瞟向正在开车的、已经有秃顶嫌疑的顾爸，“上回是个矮个儿的，头发都没几根儿了，我都想管他叫爷爷。”
　　顾景逸摇摇头，余光瞥向后视镜里的两个人影，待到看不见那两个人的背影时，他直接把身子扭回车窗附近，开口的语气也降了温。
　　“不知道。”
　　顾季同见他哥突然变脸，没敢再说话，低头懊恼地吐了吐舌头。
　　顾爸刚看见了那一幕，见顾景逸没什么好反应，心下了然了几分，话题说着说着难免拐回顾妈身上。
　　“你妈就是个神经病，你别和她一般见识，”顾景逸每次和顾爸提到妈妈，对方都不放过这个能够抨击她的时刻，“她让你干吗你就干吗吧，省事儿了，不然吵架更烦人。”
　　这大概是顾爸的经验之谈。因为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
　　“你和你那个女朋友怎么样了，”顾景逸眼睛直视着前方，漫不经心地问道，“对季同好吗？”
　　“比你妈强太多了！”顾爸对情感问题向来不避讳，他接下话头，愤愤地说道，“我不在家的时候就指着她给你弟做饭，当初我跟你妈没离婚那会儿，你俩就三四岁啊，你给你弟用凉水泡方便面吃，俩人拉了两天肚子不说，你还发烧，大冬天的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俩去医院，你猜你妈干嘛去了？去别人家打麻将去了！
　　“不能提不能提，一提我就来气。”
　　顾爸每次见顾景逸都会说很多关于他小时候的事，凉水泡面是因为两人独自在家的时候都听话地不碰炉灶，每次顾爸上班都会嘱咐在家待命的两个人，不能玩明火，不能碰电，看完电视就及时关上，有时间就去看书。
　　“那时候咱们家条件没现在好，请不起保姆，你妈又成天打麻将，我那火锅店刚开起来，里里外外都是活儿。你们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过世得都早，”顾爸说到这儿，摇下半敞的车窗朝外面啐了一口，“亏了走得早，不然也得被你妈气死。”
　　顾景逸不接话，每次他爸说这些事的时候，他都只是默默听着。
　　“但是我跟你说啊景逸，”顾爸刚才还义愤填膺的，这会儿突然慢声细语起来，一下子变了脸，“你妈没什么坏心眼儿，我也跟你说了，缺钱你就跟爸爸说，你妈现在养活自己都困难。
　　“我上周还看见她来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跳舞去了，你看看秦羽，一年也不见添两件新衣服，爸不是嘱咐你了吗，给你买的衣服你穿小了你就给你弟，等你以后挣钱了，给你弟好好捯饬捯饬。”
　　顾爸说到这儿知道跑题了，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继续教育顾景逸：“她让你干什么你就顺着她，有时间就出去学习看书，你和季同不是考一块儿去了吗？你俩没事儿就找个什么咖啡馆啊图书馆什么的，学去呗！省得看见你妈心烦。”
　　顾景逸扣了扣耳朵，没多说什么，甚至都没和顾爸来个眼神交流，就只是淡淡地回了个“嗯”。
　　顾爸像是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给顾景逸灌输什么关于他妈的正面想法，最后用一句话急匆匆地收了尾。
　　“以后工作了对你妈好点儿，再怎么说她也是你妈。”
　　顾景逸的好心情毁于顾爸这一句话，但顾爸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影响了顾景逸的情绪，他依旧像世界上大多数爸爸那样，带着两个儿子乐呵呵地逛书店逛商场，路上碰见朋友的时候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他的两个儿子，然后接受对方“有一对懂事的帅哥双胞胎可真是好福气”之类恭维的话。
　　中午俩人在顾爸的火锅店吃的，顾景逸在家里很少吃肉，但依旧长得很结实，至少比顾季同结实，因为他没机会挑食。青春期的男孩子饭量十分可怕，光俩孩子就吃了快六斤的肉卷，配菜之类的更不用提了，上一个空一个，把服务员都吓着了。
　　“俩孩子可真是够能吃的，”一个穿着裙子的服务生走到收银台附近，指着不远处的那一桌，“双胞胎哥哥怎么和弟弟差这么多呢？”
　　“你说长相啊？”收银台的阿姨一边嘬茶水，一边看着那兄弟俩说道，“异卵的，懂吗，同卵的好比是双黄蛋，一个蛋里孵两只小鸡；异卵的就是母鸡一口气下俩鸡蛋，知道了吧？”
　　“就算是这样，性格也差太多了吧……”小姑娘喃喃自语，“我就没看那个哥哥笑过，话也不多，而且感觉不怎么像他爸啊……咱老板多能说呢，季同也每天乐呵呵的，这个就不……”
　　收银员把杯子放下，伸手戳了戳那个小姑娘的肩膀：“大的那个一直跟他妈了，长得也像他妈多点，好看是好看，就是看着太凶，没咱顾老板那么温柔。季同像他爸，那眼睛多好看呢，一笑跟俩豆角似的，啧啧啧。”
　　“俩豆角……您这是夸人呢吗？”
　　“干活去吧，别没事儿嚼人舌根。”收银的丝毫没觉得自己之前说过的话有何不妥，把手里的单据捋了捋，抿着嘴撇了她一眼，“这叫笑眼儿，可招财了。”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端着盘子进后厨了。
　　顾景逸的确总是饿，但顾妈不是什么时候都让他开灶，如果这天她下班赢了钱会给俩孩子加顿夜宵，什么好吃做什么；可如果输了钱，晚饭不仅要顾景逸来做，还得和她的心意，只不过这种情况下顾景逸永远都会被骂就是了。
　　所以顾景逸晚上总是被饿醒，而家里从来都不会有剩菜——顾妈从不吃剩菜，他醒了就只能干噎剩饭就凉水。
　　顾爸每次听顾季同转述这些都心疼得要命，可又不能去找那个女人理论，就只能多给他零花钱，再买一堆零食让顾季同给他哥送去。不过基本都喂了深夜打麻将回来的顾妈，少部分了秦羽，剩下点顶饿的被顾景逸藏在床底下的鞋盒里。
　　几人吃过饭后顾爸实在不舍得儿子，把顾景逸拽回家里愣是又伺候到天黑才把人往回送，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就像以后再也不见面了似的。顾景逸一耳朵进一耳朵出，顾季同晚上看了他的手稿，这会儿正兴奋地跟他说想让他哥给他安排个帅气点的角色，顾景逸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往窗外看，两人的话他都没怎么听进去，满心都是什么时候能和碌碌无为再见面。
　　到时候他要恭恭敬敬地叫对方老师，要跟他说自己看了很多的教科书，要毛遂自荐去当他的语文课代表，还要把顾季同晚上给他的那盆多肉放在他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