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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所谓母子 刀子嘴豆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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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开学的前两天,顾景逸和他妈爆发了史无前例的争吵。
继上次顾景逸和秦晓女士——顾景逸和秦羽的妈——吵过架后,顾景逸这两天在家里呆的时间越来越少。秦女士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最近看顾景逸极其不顺眼,甚至连名字都不肯叫了,每次直接用“那大的”来代指顾景逸。顾景逸也不会和对方多说一句话,每次听到代称只会默默干完对方安排的活,之后趁人不注意溜出家门。秦女士对此只是冷哼一声,居然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这很反常。
大家都憋着一股气,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发泄契机。
顾景逸几乎是长在网吧里了,每天即便吃泡面也不肯回去。到了夜里,他会偷偷在衣服里藏两个煎饼果子,关上卧室门再打开窗户,和秦羽守着窗子迅速啃完夜宵。因着秦女士最近有了新欢,所以回家很晚,秦羽少数时候都会自己吃一口,大多时间都在饿肚子,所以顾景逸即便再怎么浪,也不会忘记他这个小弟弟的晚饭问题。
而这次吵架,仅仅是因为秦女士失恋回来后,发现两个儿子背着她偷吃煎饼果子。失恋的原因也很简单,对方只是问:“家里有两个孩子,你最近总是往我这里跑,孩子们怎么办?”
秦女士把对方的话自动翻译成了:你带着两个拖油瓶,咱俩还是拉倒吧。
这次争吵几乎让整栋楼里的所有住户都冲出来拉架了。秦羽吓得蹲在家门口只会呆呆地流眼泪,煎饼果子已经掉在地上,不知被多少人踩过一脚。而始作俑者秦女士,使出她大嗓门的终极技能,在房间里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污言秽语钻进顾景逸的脑子,也钻进大家的耳朵,大家轮流上阵,七嘴八舌地劝这位名为妈妈、实则更像职业讨债人一样的女人。顾景逸本在和她争论,自己的钱是他爸给的,不是偷她钱包里的,但秦女士兴许是前些天打麻将输了太多,自己也不记得钱包里有多少钱,于是连本带利全都算在了顾景逸头上。
一切误会都是青春期小孩很敏感的事,尤其是他所在的这种家庭。为了自证清白,他怒气冲冲地给他爸打了电话,结果他爸一到,瞬间演变成了混战模式。
拖鞋、皮鞋、顾景逸的新书在房间里到处乱飞,秦女士几乎是拿到什么就向顾爸丢来什么。顾爸一边举着手臂挡住脸,一边顶着攻击往屋内移动,想进屋把顾景逸拉出来,在顾景逸眼里,他爸现在不亚于美国大片里的超级英雄。
“我不和你吵架,你让景逸出来,我带他走。”
顾爸这句话瞬间将战火点燃了,秦女士当即从身后抄起菜刀,对着任何一个试图闯进她家的人挥舞。
“你敢!我看今天谁敢把我儿子带走!”
顾景逸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和秦女士这几天没好好说过一句话,明明此时他很想和他爸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当秦女士口中吐出“谁敢”“儿子”“带走”几个字后,顾景逸竟有种诡异的满足感,甚至有些热泪盈眶,就连他妈拿着菜刀的样子都变得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顾爸见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又生怕这个女人伤了人,只好向后退了几步,他身后的“大军”也跟着后退了几步。
“你先把刀放下,我不是来抢孩子的,你看把孩子们吓成什么样了。”顾爸连连解释,身后的“大军”再次七嘴八舌地劝说,顾景逸伸手试图把秦女士手里的刀夺下来,结果对方一躲,顾景逸手臂上当即多了条血痕。
秦女士像是被人贴了定身符似的愣在了原地。她的确经常打骂顾景逸,但绝没有一次是往死里打,此时大概是吓坏了。她看了顾景逸一眼,又看了门口已经被吓傻的秦羽,随后急喘了几下。
“儿子?”秦女士的声音和手一样抖,她伸手想去触摸,又被那道口子吓得把手缩回了来;她又喊了一声,这一声喊出来,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但她毫无知觉,“儿子?!”
秦女士很少这样称呼顾景逸,多数时间都是直呼大名,如果顾景逸和她一起在家,秦女士一般都是直接指挥他去做什么事,这些祈使句前没有任何称呼。她默认这些事是该顾景逸做的,当然顾景逸自己也这么觉得。
“我没事。”顾景逸回身抽了几张纸按在流血的手臂上,伤口不大,划伤的时候也没多疼,只是皮肤撕裂时的感觉很奇怪,后知后觉的痛感并不强烈,比起手臂的伤,秦女士的反应令他更为震动。
秦女士就这样盯着顾景逸的伤口,仿佛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她向后退了一步,脱力地靠在身后的操作台上,伴着菜刀“当啷”一声落地,紧接着女人的哭声响彻楼道,声控灯一路亮到六楼。
这下大家一窝蜂地涌了进来,劝说的劝说帮忙的帮忙,顾爸不敢接近秦女士,只好把顾景逸拉到一边检察他的伤势。好在伤口不深,过一会儿也止住了血,但顾景逸依旧脸色苍白。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秦女士,看着她蹲在地上哭得既委屈又痛苦。
“爸,你先回去吧。”顾景逸把顾爸往外推了推,“没事,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顾爸生怕秦女士看到自己再做出什么事,趁乱退了出去,一边后退一边和他比划,示意他记得打电话。
半小时后,房间里只剩下秦羽、顾景逸和秦女士。秦女士此时坐在狭窄的沙发上,一边擦眼泪一边看着两个儿子收拾屋子,似乎刚刚发疯的不是她一样。两个小孩一言不发地收拾残局,偶尔对视一眼,看到的都是彼此通红的眼睛。
“儿子们,买点菜去,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许是那一刀真的吓到她了,秦女士冷静下来后,居然变得人模人样的了。她终于缓过劲儿来,趁着两个儿子出去买菜的功夫简单拾掇了下自己。她站在窗前,看着还在路灯下徘徊的顾爸瞧见了不远处的两个小孩儿,小跑过去关心他们俩;看着他微微俯身,帮秦羽擦他眼角的泪水。秦女士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她盯着几个人看了半天,最后哐地一声把窗户又关上了。
难得是三人都坐在饭桌上吃饭的时刻,却依旧是三人谁都不说话的时刻。碗筷相撞的声音叮叮当当,顾景逸和秦羽埋头吃饭,生怕多说一个字便会让秦女士的怒火再度燃起。可没等顾景逸加快速度吃完饭,他便听到有人在小声抽泣,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秦羽——
不是秦羽。
秦女士似乎此时才知道自己误会了顾景逸,又兴许是才对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她就这么小声呜咽着,哭得不比他们两个更像大人。顾景逸和秦羽谁都不敢说一个字,也没人敢抽张纸递给她。气氛就这么诡异地持续着,直到顾景逸撑得再也吃不下一口。
“住校还是住家。”秦女士声音还有些沙哑,她费力地把嘴里的饭咽下肚。
“我……我住家。”顾景逸这才敢开口。
“自行车好骑吗?”
“……还行,该上油了。”
“妈知道了。”
秦羽也吃完了饭,看他涨红的脸就知道这小孩也吃不下了。
“我去刷碗。”秦羽怯怯地起身,把碗筷收进水池开始刷碗。
顾景逸也起身找了抹布开始擦桌子,秦女士坐在那里没动,好像脖子以下都被石化了似的。她看着身形逼近成年人的大儿子弯着腰把桌子擦干净,从侧面看活像个虾米,她看着看着笑出了声;又侧头看见小儿子穿着他哥的不合身的T恤,站在水池边费劲地洗池子里的碗筷,她又哭了。
她就这么哭哭笑笑,直到俩孩子已经进屋学习去了,她才扶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回屋休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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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这一场大战,顾景逸破天荒地获得了“周末能去他爸那儿度过”的赦令。
这昭示着秦女士和顾爸离婚八年后,终于迎来了休战期。
为此最高兴的不是顾景逸,更不是秦羽,而是顾季同。
天知道他想他哥想成什么样,在经由顾爸转达——(很神奇,秦女士这个赦令不是下达给了顾景逸,而是顾爸)之后,顾季同缠着他爸给他换了个超大双人床,即便他爸苦口婆心劝说俩大小伙子睡一张床太挤,也没能打消他要双人大床的热情。
第二天开学报到,顾爸主动揽下了送俩孩子上学外加开家长会的大任,于是这夜,最开心的人由顾季同变成了顾景逸。
晚上兄弟俩躺在同一张床上,顾季同絮絮叨叨地念叨明天上学的紧张,顾景逸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对于未知,他同样恐惧,而他面对恐惧的反应就是沉默。
顾季同倒是习惯了,他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打开卧室门向外张望了下,又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哥,爸给我拉网线了,你要不要玩?”
顾景逸瞬间瞪大了眼睛,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你有网了?”
“我说我学习要用,他就答应了,昨天刚连上,”顾季同坐在床对面的书桌前打开电脑,伸手招呼顾景逸过去,“我能看着你更新吗?”
顾景逸心脏跳得砰砰,他得知顾季同有网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今天可以在线上找碌碌无为,但他又瞬间泄了气。碌碌无为就是陆路,他明天要上班,大概率不在线。
“也行,你不觉得无聊就行。”他坐在了顾季同旁边,熟练地打开网站开始码字。顾季同就坐在他旁边看,偶尔提提建议,但没等他写完半章,顾季同就坐不住了。
“哥,我困了……”顾季同打了个哈欠,把头靠在他哥肩膀上,“你还得多久啊?”
“早着呢,这才半章。”顾景逸并没抬头看他,也并没拒绝他的动作,“困了你先睡吧,我有点上头,写完再睡。”
顾季同在他肩上拱了拱,起身揉着眼睛躺回床上去了。
顾景逸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爬起来的意思,迅速登上自己的Q,令他没想到的是,碌碌无为竟然在线。
“你居然上线了!”对方率先发消息过来,“明天开学,今天还有时间上网【撇嘴】”
顾景逸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多柔和,他迅速回复:“只是在章节里发公告而已,不会耽误太久的。”
“要好好学习哦,也要好好休息,你正在长身体,可不能再像假期那样熬夜啦。”
顾景逸只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发热,耳朵像是被煮过。
“好,谢谢碌哥,我记住了。”
在得知碌碌无为就是陆路之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在线上谈话。两人正聊着天,碌碌无为突然有两分钟没回消息,两分钟后他发过来一行字。
“对啦,还没问你在哪个学校,你上高几啊?”
顾景逸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即便他不用说话。
“高二,我在七中。”
“七中语文很厉害,怪不得你文章写这么好。”碌碌无为像是松了口气,继续和他聊天。直到晚上十点半才和他说白白,还对霸占高二生一晚上的时间致以强烈的自我谴责。
我这不算是骗人……顾景逸躺在床上回忆着两人刚才的聊天记录。顾季同已经睡着了,抱着被子在他耳边发出微弱的鼾声,顾景逸翻了个身,黑夜中的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他是我的老师,如果知道我就是他的学生,肯定不会让我再写小说了,而且……我们可能就当不成朋友了。他肯定见我上线就要说我……
顾景逸就这么想着陆路,渐渐睡着了。不知做了什么梦,怀里的被子被他搂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