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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锋雪昼焰 厉总的未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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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迈巴赫尚驶入陆家嘴金融区时,萧雪池透过车窗看到厉氏集团双子塔在阴云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两栋对称的玻璃幕墙大厦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倒映着黄浦江上破碎的云影。
“厉总,法务部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副驾驶的助理转头汇报,声音压得很低。
“好,知道了。”厉沉昼回应道。
助理给了一份牛皮纸档案袋,道:“厉总,这个给您。”
厉沉昼没有回应,只是将手中那份档案袋,随后递给萧雪池,道:“你先看看这个。”
“什么东西啊?”萧雪池问。
“你打开就知道了。”
萧雪池看着档案袋封口处盖着猩红的火漆印,纹章是繁复的“厉”字家徽,随后拆开便看到里面是一份泛黄的工程图纸复印件,右下角钢印显示“江城钢铁厂KS-7区管道系统,2009年6月”的字样。
这图纸边缘有一些手写批注,萧雪池一眼认出是养父萧明远的笔迹。最触目惊心的是用红笔圈出的压力阀位置,旁边潦草地写着:“设计缺陷!最大承压值虚标30%!”
“这是什么?”萧雪池问。
“你养父死前三天提交的最后一份检修报告。”厉沉昼冷声道,“不过原件在周永昌的保险柜里。”
“保险柜里?”
“是的。”
待车子驶入地下车库时,萧雪池注意到入口处站着六名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他们的站姿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但他也没想什么。
他们走进电梯时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认证,于是厉沉昼指纹识别后,又俯身对准扫描仪时,在他身后的萧雪池注意到他后颈处有一道细长的疤痕,藏在修剪得极短的鬓发下方,形状像是被某种锐器划过。
“你在看什么呢?”厉沉昼突然转头。
萧雪池面不改色:“没什么,只是好奇昆仑系统的安全等级。”
两人进入电梯后,萧雪池想说一些问题,但又欲言又止,等到门开时,萧雪池闻到扑面而来的是混合着雪松香氛的冷气,让萧雪池感到一丝诡异。
萧雪池想起音乐厅演出前的后台,同样是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两人来到法务部的会议室门前,萧雪池便看到门口站着两名穿深灰西装的男子,一个头发花白,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正在平板上快速滑动着什么,抬头时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李律师。”厉沉昼微微颔首,“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厉总,全部按您的要求,都准备好了。”其中哪位年长的李律师推开门,会议室里扑面而来的冷光让萧雪池眯起眼睛。
律师端坐在长条形会议桌对面,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一丝不苟,将两份装订精美的协议推过来。
萧雪池看着递过来的文件,看到上面的标题是刺目的黑色加粗字体是《婚前财产协议及股权转让补充要约》。
“萧先生。”律师的声音平直,毫无情绪起伏,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这里是主协议全文。附件一是详细财产清单,附件二是股权转让的具体细则和评估报告。请仔细审阅所有条款,特别是标红部分。”
萧雪池还没看里面的内容,于是便问:“标红怎么了?”
李律师道:“这标红的是关于厉氏集团对您所继承专利的优先购买权及处置权,以及您的全部创作所得、演出收益将作为婚姻存续期间共同可执行财产的特别约定。如果您有任何疑问,请现在就提出来,我会为您详细解释。”
萧雪池看他说“详细解释”时,下颌微微抬高,带着一种专业领域内的俯瞰感。
看着还挺专业的,萧雪池这么想着,他坐在沙发椅里,他右手无意识地按着左肩厚敷料下的伤口位置,那尖锐的刺痛仍旧一阵阵抽紧神经。
他伸出左手去拿协议,纸张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字上聚焦,眉心微蹙,额角有薄汗渗出。
随着萧雪池翻到某一页,看了几眼,指尖顿住了,随后抬起头,问道:“李律师,我想问一下,这里提到‘乙方(即萧雪池)在婚前及婚后创作的所有作品衍生产权,包括但不限于影像、复制、传播、改编等权利,均自动委托甲方(即厉沉昼)所指定机构独家代理’,这是说,以后我的曲子怎么用,谁说了算?”
他顿了顿,随后便道:“换一句话,谁来决定?是厉总…还是我?”
李律师拿起另一份备份文件,解释道:“萧先生,是这样的。条款的核心在于‘委托代理’这个法律关系。您拥有的是创作本身的原始权利,也就是著作权,而厉总是您的配偶,他名下的昆仑艺术经纪,作为世界一流的艺术推广机构,自然更有能力将您的才华价值最大化。”
萧雪池道:“所以呢?”
李律师道:“所以这份协议只是将这种商业价值的发掘和行使权利,通过委托代理这种合法合规的形式,集中到专业平台,方便统一管理和商业运作,避免资源浪费和低效决策。”
他又道:“至于到时候您具体到某个曲子怎么用,理论上您依然可以在个人演奏会使用。但商业层面的操作,比如授权给电影配乐,在音乐平台上发行黑胶唱片,或者改编成交响乐版本等等,这些专业事务,交给昆仑团队去运作,难道不比您单枪匹马和那些鱼龙混杂的商业机构打交道更省心、也更有利于保护您的权益吗?这也体现了厉总对您艺术事业的深度支持。”
“哦…”萧雪池似乎恍然大悟,但他一个疑惑,他一个钢琴家为什么要给电影配乐?黑胶唱片倒是可以理解…
接着,他的语速流畅得如同背诵练习过千百遍的乐谱,道:“也就是说厉总成了我的‘代理’,他要用我的‘权益’,也就是您刚才说的那些衍生权利,去交易其他股东的股权,那这个流程里,我作为原始股东,也就是权利所有者,除了‘被同意’,还有什么具体的保障机制吗?”
萧雪池又道:“比如,过半数其他股东同意时,是否有通知我的义务?章程里怎么规定的?我在签这份委托前,似乎应该先看看厉氏集团现有的章程?”
萧雪池此话一出,会议室内陡然陷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李律师和赵律师的脸上的笑容完全僵住,李律师抬眼去看厉沉昼。
厉沉昼那双深褐色如同冰封沼泽的眼底,萧雪池只是看着他,他的那双在舞台上能呈现最深邃情感的漂亮眼睛里,此刻是澄澈的平静,他缓缓道:“我说错了吗,李律师?”
李律师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笑道:“萧先生,看来您对法律很熟悉啊。”
“熟悉倒谈不上。”萧雪池微微勾起唇,笑道,“只是恰好家里长辈以前也教过一些,笨鸟先飞,我怕吃亏,难免多背了几条用得上的。”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厉沉昼,道:“厉总,条款我没意见。就是有一点小小的个人坚持。”
厉沉昼笑道:“什么个人坚持,萧先生不妨说一下。”
萧雪池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些,将那份协议又拉近自己面前。
“借用一下笔。”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自然地摊在桌面上。
厉沉昼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支钢笔。他将笔放在萧雪池摊开的掌心,萧雪池拿起笔,没有半分犹豫,笔尖落在协议最后的空白页。
厉沉昼和李律师都看着他落笔。他的字与他演奏的钢琴曲截然不同,像是精心设计过的碑刻体,透着一种冰冷的力度,每一笔都带着清晰的棱角和刀锋般的切割感。
写完后,他笑道:“我写完了,我读给您厉总听,‘特此附加:婚姻存续期间,双方互不干涉对方之艺术创作内容、风格、演出计划及一切相关自由。此条独立于协议其他委托代理条款,并具最高优先适用效力’。”
萧雪池又笑道:“如果没问题,厉总也签个名吧。”
说完,他用笔尖点了点自己刚刚写下的附加条款下方,那大片留白的签名处。
“算是给音乐家一个面子。”他道。
厉沉昼没有说话,但几秒后,厉沉昼从自己的位置起身,他走到萧雪池身侧,伸出手。
萧雪池将手里那支还带着自己掌温的铂金钢笔,轻轻放进他的掌中。
厉沉昼俯身,宽阔的肩膀几乎将萧雪池笼罩。他拿起笔,落在下方签名处,动作稳定,手腕悬停在那片需要他确认承诺的空白上方。
笔尖终于落下,接触纸面。
厉沉昼俯身签字的身体停滞在那里,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塑被瞬间施了冻结的咒语。
写完后,他丢开那支漏墨的钢笔。笔身砸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发出突兀而冷硬的一声轻响。
他冷声道:“就这样。”
这三个字是对李律师说的。
李律师猛地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笑道:“好的厉总!这…这分签完,我再去给您一份备用的,请二位稍候…”
“不用了。”厉沉昼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随后他缓缓抬眸,冰封的目光再次落回萧雪池脸上。
萧雪池看着那目光沉静得可怕,深处却有看不见的暗流在奔涌。
“你这么看我干嘛?”
“笔落已成文。”他语调毫无波澜地说出这句话,随后他抬手,对着门口做了个极简的手势。
然后门开了,萧雪池便一个穿着一身质感厚重的黑色西服套装,戴着无线耳机的助理身影几乎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车备好了吗?”厉沉昼问道。
“准备好了,厉总。”助理躬身,声音利落。
“好带萧先生去Labyrinth,那边我都安排好了。”
“是,厉总。”
随后他们下楼,坐上黑色的迈巴赫车厢内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萧雪池靠在自己一侧的椅背上,他闭着眼,似乎被疲惫和伤痛彻底拖垮。
“我们现在去哪?枫泾古镇吗?还是医院看看赵叔?”萧雪池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回响。
“我们现在是去迷宫的路上。”厉沉昼低沉的声音在右侧响起。
“迷宫?”萧雪池睁开眼,看向他。
“去那边干嘛?”萧雪池问道
厉沉昼道:“我刚刚在公司说过了,你没听而已。”
“哦,那我们去那边干嘛?”萧雪池又问。
厉沉昼道:“这是全上海唯一敢保证不会泄密的店。Labyrinth高定!今晚有个必须露面的场合,你需要一套能压得住阵的衣服。”
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道:“总不能让昆仑未来的‘老板娘’,穿着这件破烂出场吧。”
“老板娘?”萧雪池的声音在车内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厉沉昼目光看向他,随后便道:“我们只是把协议签了,现在的称谓而已。”
“哦。”
随着车速减缓,最终在一条极幽静、绿树掩映的林荫道边停下。
“到了。”副驾上的保镖第一时间下车,撑开一柄巨大的黑伞,拉开后排沉重的车门。
车门一开,萧雪池正要下去,厉沉昼道:“别动。”他的声音低沉,毫无预兆。
“你要干嘛?”萧雪池看着他高大的身形瞬间占据了大半的视觉空间,那股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和气息将萧雪池完全笼罩。
萧雪池看着厉沉昼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稳定而有力,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能看到他修剪得非常整齐的指甲和指节上细微的纹理。
萧雪池心道:哇,这手不去弹钢琴可惜了,很适合弹拉赫马尼诺夫和李斯特的曲子!
厉沉昼的手只是轻轻捻住了萧雪池的外套敞开的左侧襟边缘,将它向上拉了拉。一个细微的整理仪容的动作。
“只是领口乱了。”厉沉昼开口,声音低哑而平直,“下车。”
下车后,萧雪池的眼前就是一座小洋楼。萧雪池知道Labyrinth高定工作室,这处由历史悠久的法式小洋楼改造的,里面的高定不是他这种人买得起的。
当两人踏入的瞬间,萧雪池便感到这空气里不是皮革与油墨的冰冷,而是一股清香味,还有古老木质地板散发出的幽微沉静气息。悬吊在天花板的巨大水晶灯坠饰偶尔在气流中轻轻碰撞,发出叮咚轻响。
“这么好看吗?”萧雪池道。
他看着四周墙壁覆盖着温暖浓郁的勃艮第红丝绒,还有几面与墙身几乎等高的鎏金雕花繁复的古典柱式落地镜,这些落地镜错落地安置着,将空间切割反射成无数个相互映照的片段。
“这也太好看了吧。”萧雪池惊叹道。
“还好吧,还没我的别墅好看。”厉沉昼道。
萧雪池:“……”嗯,他没厉沉昼有钱…
随后一个穿着极简主义的年轻男人已恭敬地迎了上来。他胸前别着一枚设计极其精巧迷宫螺旋图案的铂金胸针。
“厉先生,萧先生,请随我来。Vivian大师已恭候多时。”他的声音轻柔得如同丝绸摩擦空气。
“好的。”厉沉目光随意扫过工作室安静的空间。
萧雪池紧随着厉沉昼的身后,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两侧丝绒墙壁上悬挂的巨幅手绘图稿和精致繁复的珠饰样片,目光却极其锐利地扫过目力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看到一扇高大的双开胡桃木门被无声推开,门后是一个相对独立,也更为宽敞明亮的试衣沙龙区域。
“哇,好好看。”他实在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了,没错,他词穷了…
这里的灯光更加明亮而柔和,墙壁依旧是浓郁温暖的勃艮第红丝绒,一面占据了整面墙的鎏金边框的落地镜立在房间中央。
镜子前,站着一位满头精致银发、身着黑色丝绒长裙,气质卓绝的老妇人,她鼻梁上架着一副细巧的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
“Vivian。”厉沉昼开口,语气少了一分在外面的疏冷。
Vivian目光迅速在厉沉昼身上过了一下,便落在了萧雪池脸上和身上,从他的肩宽、臂长、腰线到腿部的每一个细微线条都不曾放过,最后停留在萧雪池略带苍白的脸色和左臂的位置。
呃…他被Vivian看的有点浑身不自在…
“就是他?”Vivian的声音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腔调,优雅却有力,她道,“骨架很好。比例也好。肩背线条…嗯,挺古典。”
古典?什么古典?什么意思!
她绕过萧雪池走了几步,随后便道:“可惜气色太差了,还有,就算衣服遮得再多,伤痛也会勒紧骨头。”
萧雪池在厉沉昼耳边低声道:“她怎么知道我有伤的?”
厉沉昼没接话,只是走到试衣沙龙一角,在一张造型优雅的低矮单人丝绒沙发上落座。
那里刚好是房间一侧最暗的角落,角落旁边就是那个通往隔壁房间的通道。
Vivian走到那面巨镜旁的一个金属拉丝立柜前,打开后,里面整齐悬挂着的,是一套刚刚熨烫好,连一丝皱褶都没有的纯黑色男士无尾礼服。
这件衣服并非厉沉昼偏爱的铁灰色或炭黑,而是更偏萧雪池喜欢的风格,是更趋于古典的深黑。
表面看是普通的精纺羊毛,但在灯光下,随着Vivian将它小心地把那件礼服提出立柜的,萧雪池看到这个驳领是经典的手工枪驳领,袖口是精致的大片法式翻袖。
萧雪池对厉沉昼道:“很不错啊,我很喜欢。”
“厉总,按您的意思,极简主义精髓。”Vivian手上拿着礼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这件礼服的面料用了最新的纳米级自调节抗皱抗静电面料,贴合支撑的同时也能适度分散物理压迫。胸口的内支撑衬里用了记忆海绵和磁疗理片,能随体温微调,辅助血液循环和肌肉修复。”
她说着,走到一个工具小推车前,打开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两枚光泽沉敛的白金袖扣,设计极其简洁,仅仅是一个带有细微螺旋刻痕的半球体。“袖扣,物理信号屏蔽。按您提供的频率调过。”
“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啊?”萧雪池问道。
“能穿就行,别管了。”厉沉昼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萧雪池,“换上。”
Vivian打了个手势,一个助手无声地上前,准备帮助萧雪池更衣。
“等等。”厉沉昼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起身走到推着工具车准备退开的助手面前。工具车的最上层放着一块黑色柔软的丝绒方巾,托着一条深色的、光泽如同夜色般流动的领结。
厉沉昼伸手,捻起了那条领结,走到萧雪池面前,距离瞬间拉近。
助手拿着黑色礼服上衣,准备给萧雪池更衣。
“先穿好衣服。”厉沉昼简洁地命令,随后助手小心地为萧雪池穿上礼服的动作,确保那面料贴合身体线条,尤其护住了左臂。
等助手退开后,萧雪池穿着那身剪裁极度精准的黑色礼服上衣,站在厉沉昼面前。
“怎么样?好看吗?是不是很适合去演奏。”萧雪池笑道。
厉沉昼拿着领结,上前一步,这次距离再次拉近。
Vivian大师在一旁微微颔首,一个助手递上一面小巧的银色手持镜,似乎是让萧雪池观看佩戴效果。
厉沉昼的手指巧妙地翻折着那柔软的丝绸领结,动作极其熟练精准,每一个折叠都带着古老礼仪和不容拒绝的控制力。
他专注地处理着贴近萧雪池喉结位置、最为关键的内侧结扣区域。
萧雪池清晰地看到厉沉昼低垂眼眸时浓密挺直的睫毛阴影落在那张如冰雕般的脸颊上。
厉沉昼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在翻折、收紧、调整那领结内侧结扣的过程中,擦碰到萧雪池异常敏感的喉结。
嗯?什么!萧雪池猛地屏住了呼吸!身体瞬间僵硬如同铁铸!
他抬眸,目光从手指下已经成型的精巧领结结扣上移开,精准无声地锁住了萧雪池猝不及防望过来的眼睛。
空气瞬间凝固了。
时间像一块被拉长粘稠的琥珀。
一秒,两秒,三秒…
厉沉昼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最后一下收束调整领结的位置和角度。
“好了。”厉沉昼道。
萧雪池依旧站在原地,呼吸无法抑制地微微急促,他努力控制着面部的每一块肌肉,试图维持那份平静的假面,但他的眼睛深处,那一点被强行压制的混乱和余悸,依旧清晰地留存着。
Vivian适时上前一步:“萧先生,还需要量取裤子的最终尺寸。厉总,您看是否还需要…”话音未落,她的目光看向厉沉昼。
厉沉昼向后退开一步,视线转向一边,道:“不必了,照计划做最后的微调,尺寸的话,你给他弄,我先出去透透气。”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质感。
Vivian微微躬身,道:“好的厉总。”她示意助手引领萧雪池走向里间更衣区。
萧雪池跟着助手走向更衣区,更衣区的门轻轻合拢。
更衣区相对独立而私密,灯光比沙龙更柔和,萧雪池在里面换衣,助手则在更衣室外面等待,萧雪池脱下礼服上衣和自己的裤子,穿上那件裤子。
“尺寸刚好,萧先生。”助手进来看了一眼,便轻声说,“我就知道Vivian老师的手就是尺,现在请麻烦您换上自己的裤子,我稍后也将这套送到车上。”说完,他接过萧雪池换下的礼服上衣,恭敬地鞠躬后,无声地退出了更衣区。
他看到更衣区的方形立镜前,镜子里映出的是他的脸和他的穿着简单的深色休闲裤和他的外套。
然而,在光影巧妙构筑的视错觉迷宫里,他看到了一个轮廓。
一个不是镜子自然反射的轮廓。
一个矩形的,金属框架的轮廓。
一个…单向观察窗的轮廓?
这是…萧雪池有点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矩形轮廓在巨镜自身镜影与暗红丝绒背景的掩护下,几乎是隐形的。
若不是他站的位置极其刁钻,恰好以一个极其微弱的角度,在那矩形框的下方边缘,反射出一线淡得几乎可忽略的、人工冷光源的白光。
他绝无可能发现这个。
萧雪池寒意骤然从脚底升起,一阵不安的思绪在他心里蔓延。
难道…这是单面玻璃?!
难道刚才的一切,和在他穿上衣时,和他独自一人在更衣区的穿换,都在那个观察窗后一览无余?
这后面是一个监控室!
这个念头的冲击力几乎让他瞬间眩晕,愤怒和冰冷的警觉如同电流般窜遍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气,借着整理被助手碰乱的白衫衣领的动作,转过身,他正对着那巨大镜面的方向。
他的目光“无意”地扫过巨镜深处自己错落的倒影,眼神平静,带着一丝换衣后的松弛感。
既然这样…那他就好好玩玩!
他的右手也“自然”地抬起,按在锁骨下方、衬衫第三粒纽扣的位置。
那只是一粒极其普通的小圆纽扣。
萧雪池的指尖找到纽扣的边缘一道几乎不存在的缝隙,他的力道精准地施加,旋钮结构被无声地激活。
启动了。
微型摄像头启动,这也是他养父给他的,这衣服他已经穿了七年了,只要有重大事件,他都穿着。
视角固定。
萧雪池拿出手机,微型摄像头透过那菱形水晶吊灯折射的一角微弱白光,手机呈现出了后面空间的片段。
萧雪池看到几块正在工作的监控屏幕!屏幕下方,是一个标准操作台按键区。还有操作台后,萧雪池看到一个背对着窗子的、穿着深色制服的男人宽阔背影!
视角狭窄,虽然看不到那人的样子,但足够了!
录制时长:五秒!
萧雪池保持着整理衣领的姿态,指尖在纽扣上稍稍用力一按。
数据瞬间被打包压缩,化为一道无迹可寻的微小数据流,保存在手机里备份。
OK,完成了。
他微微侧身,换好裤子后,心跳的速度,依旧在胸腔深处擂着闷鼓。
他走到更衣区门边,轻轻旋开把手。
厉沉昼已经不在,只有Vivian和她的助手在整理工具车。
Vivian抬头,递上一张精美的卡片,道:“萧先生,这是您这套礼服的终身维护卡。尺寸已经永久存档。”
“好的,谢谢。”萧雪池接过卡片,但目光却扫过那面巨镜。
镜子光滑如初,鎏金花纹优雅繁复。
他发现的监控窗,以及窗后的影子,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五秒之间射出的那道数据流,早已在他手机里备份。
随后,他把裤子拿给助手,助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叠放好的礼服套装,准备送往外面的等候车辆。
“迷宫”的大门就在眼前几步之遥,厚重古朴的胡桃木门被缓缓打开。
萧雪池看到厉沉昼背对着大门,他的身影被这道意外刺破浓云的天光切割得线条分明。
他转过身,道:“上车。”
没有称呼,没有解释下一步目的地,如同一个被设定的指令。那光束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也照亮了他手里依旧捻着的、尚未点燃的雪茄尾部,纹理在金光下清晰可见。
“好,接下去哪?”萧雪池问道。
“去参加晚上的宴会。”厉沉昼道。
“不是晚上吗?现在才一点啊。”萧雪池道。
“宴会在苏州,还得先准备一下。”厉沉昼道。
“可是我太饿了!能去吃饭吗?”
“好。”
这一段对话,萧雪池便知晓棋盘已然摆开。
而此刻黑与白,线与眼,都变得锐利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