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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抄书 在夜里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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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危看着衣摆处被良音攥出的褶皱,神色不怎么好。
她行事果然不沉稳。
但他也没将衣角从她手中抽出去,就这么静静地立在她身边。
良音从男人的沉默中知道,他在等她说下去。
她让香楹扶她起身,环视一圈花厅众人,视线最终落在淮西夫人身上,有些犹豫地说道:“夫人,我可否同毕侍卫单独谈一谈?”
淮西夫人的面色立刻就沉了下去。
她欲说些什么,刚刚发出一个音节,就对上陆怀危望过来的视线。
乌沉沉的,让人看不出意味。
只一眼,她便闭了口。
带着其他宫人尽数朝庭院中走去,然后停在了庭院中央。
花厅大门敞开,她站在那里,恰能瞧见里面的情况。
香楹陪在良音身边,有些犹豫地觑着陆怀危,不放心让良音独自面对他。
良音拍了拍她的手。
“去吧。”她说。
香楹便犹犹豫豫地离开了。
偌大的花厅,只剩下了两个人,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良音抬起眼眸,却发现男人不知何时站到了门边,斜斜倚靠着那扇红木雕花风门。
与她隔了大半个厅堂的距离。
这是同她避嫌么?
良音却不甚在意,她对着男人福了福身,说道:“毕侍卫,那夜在章华台,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反应。
果然,男人神色有些许松动。
良音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的声音很独特,音若韶夏,除了在章华台的那一晚,她再未在其他地方听过了。
还有他身上的沉水香,被灼热的体温一蒸,却弥漫出清冷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她以玉簪自尽时,他说的那句话。
“你就这么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吗?”
她总觉得,只有见她登上章华台的人,才会说出这句话。
第一次自尽,也许是冲动。
再一再二,才能确认是“不顾惜”。
“毕侍卫,你可知我那日为何会做下那傻事。”
她主动提起那夜的事,语气是平静的,仿佛不曾被濒临死亡的恐惧所伤。
陆怀危摩挲着指骨,沉沉说道:“为何?”
他感到有些厌倦,无非会从她口中听到一些风花雪月的往事。
主角是她与他的兄长。
可他却只是望着她,等她开口。
就连面对大臣,都没有拿出那么多耐心。
良音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轻颤,看起来有些哀切与凄凉。
“家父犯下泼天大罪,良音无颜苟活于世,才会做出那种事。”
良音很艰难才能说出这句话,因为她打心里就不认为爹爹有错。
可她此时,尚无力为爹爹翻案。
陆怀危稍稍站直了身子。
她低眉垂眼,从他的角度看不见她的神情,他却莫名觉得她在哭。
眼尾必定又是哭红了。
“北狄之败尚有诸多疑点,闻老将军昔年战功赫赫,娘娘身为将军后人,不必妄自菲薄。”
良音有些怔然。
他竟然愿意唤爹爹一声“闻老将军”,且言语之间,好似并不认为爹爹有罪。
她鼻腔泛酸,莫名想让他离她近一点。
想再听他说说爹爹。
然而陆怀危听不见她的心声,仍是斜倚在门边。
良音整理好情绪,终于不再低着头了。
连日的阴雨不知何时结束了,云层间漏下一缕天光,恰好穿过门洞。
将陆怀危的影子投射进来。
她足尖只需稍稍向前,便能碰到他的影子。
“兵书里记载了父亲平生用兵之法。完本虽已不见,但其中的字字句句我全部记在心里。”
她少时常在爹爹书房玩耍,没有其他的书,她便只能看那些兵书。
看不大懂,却是囫囵地记住了。
她朝他走近一步,小心翼翼避过他的影子,仰着头望他。
“这兵书若能见于圣人案前,纵使不能弥补父亲的罪过,也能稍稍填补我的不安。毕侍卫,你可否替我向圣人引荐?”
良音呼吸放得很轻,期盼地望着他。
二人沉默对视着。
陆怀危的薄唇动了动,良音的心提了起来。
“圣人日理万机,只怕抽不出时间。”
他拒绝了。
良音下意识又朝他走近。
她想要看清他是以什么样的神情,说出这么冷漠的话。
鞋底直接踏在了他的影子上。
“娘娘可将兵书默下,我一定替你亲自转交到圣人手中。”
良音停住了脚步。
“只能这样么?”她问道。
心里却是早已知晓答案,他的气质沉得像山,她如何能令他改变主意。
不等男人回答,她便弯唇一笑。
“那好吧。家父的兵书共分九卷,就劳烦你定期来取了。”
“嗯。”陆怀危喉头微动,忽然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刺眼。
“我不想让兵书的内容外泄,你可否答应我,每一次都由你亲自前来。”
这是她唯一的条件了。她总不能白白地将兵书交给一个陌生人,然后只等到竹篮打水一场空。
相比起来,她觉得他稍稍可以相信。
“嗯。”他应道。
*
良音便开始一边抄写内训,一边默写兵书。
淮西夫人那边的人总是来得勤些,每隔两三日便会将良音抄好的内训取走。
男人则很久才会来一次,每次取了兵书就走,什么话也不多说。
良音初始有些焦急,可次数一多,她便希望男人来得再少一些。
她便能留下几卷兵书,兴许圣人哪一日兴之所至,想起召见她。
所以,她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抄内训。抄得累了,会带着香楹去花园里闲逛。
兵书的进度,倒是渐渐耽搁了。
夕阳渐沉。
良音和香楹回到疏月轩,忽然止住了脚步。
橘红的夕阳之下,有一道高大的身影背光而立。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已是认出了他。
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娘娘好兴致。”
良音讪讪地咧嘴,心里有些发虚。
“不知兵书可曾默好?”男人又问道。
“时日太久了,我也忘记了。”良音说道。
他想责她怠惰,也不看看他自己,多久才来一次。
兵书没有抄好,也不能只怪她一个人。
陆怀危跟着良音来到书房。
桌案上,摊着抄到一半的内训,至于兵书,则不知放在何处。
“毕侍卫,我想起兵书还剩了一部分。可惜淮西夫人明日就要来取内训。你看……”
要不过几日再过来吧。
书房里,有男人的存在,便显得空间特别逼仄。良音说完之后,感到有些不自在,便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我等你抄完。”男人语气平静。
良音呛了一下,还没咽下的茶水尽数吐了出来,她不停咳嗽着,眸中不受控制地涌出泪珠。
香楹连忙将案上的水迹擦去,摊开的纸张却不可避免沾上了几滴水。
陆怀危正在良音身旁,看她翻找兵书,离她稍稍有些近。
他的衣服上便也多了一点湿痕,他手指微动,轻轻覆了上去。
触手微微的冰凉。
良音咳嗽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才看向一旁八风不动的男人。
“毕侍卫,你刚刚说什么?”
陆怀危走到一旁的藤椅上,无需主人相请,他便施施然坐下。
他看着良音,不说话。
良音语气干涩地说道:“可内训……”
“我知道,你没有抄好。”
良音皱起眉,他难道要她一夜之间,既默完兵书,又抄完内训么?
他便也要在这里等上一夜么?
“内训我帮你抄。”
良音又是咳嗽。
她朝窗外望了一眼,傍晚的天幕已是呈现一片暗紫的色泽,到处都是一片昏暗。
再过一会儿,宫里各处都会陆续掌灯了。
白日里还好,若是被人知道自己在夜间同男子共处一室,不知又会生出多少风波。
她实在不想他留在这里。
然而男人坐在藤椅上老神在在,似乎打定主意不愿空手而归。
“那好吧。”她听见自己说。
*
良音没想到情况会变成这样。
她坐在书案后面,面前铺着尚未默完的兵书。
男人则屈身坐在一侧的方几旁,埋首于本应由她来抄写的内训。
他长手长脚,矮身坐在那里,只一眼便使人觉得难受。
良音再一次朝他望去,终于忍不住开口:“毕侍卫,要不我们换一下位置吧。”
陆怀危看了一眼纸上被茶水晕开的墨迹,抬眸看良音:“娘娘似乎不急?”
“不、不,我很着急。”良音撇嘴,低下头去,提笔在纸上落字。
心中腹诽他不识好人心。
良音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朝男人看去。
此情此境,总使她想起少时的情景。
那时,陆怀瑾跟着爹爹历练。她便总同他一道在书房读书。
她与陆怀瑾都不是沉得下心的性子,安静不了一会儿,便会凑到一处,琢磨着趁爹爹不注意,一起去哪里玩儿。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昔日的少年已变得面目模糊。如今她却又是同一个男子共处书房。
良音忽然发现,男人的轮廓同陆怀瑾有些相像。
都是一般的长眉入鬓,鼻梁高挺,巍峨若玉山之崩。
只不过陆怀瑾总是一脸风流跳脱,让人忍不住赞一句鲜衣怒马少年郎。
而眼前的男人面容却总是沉静的,他眉骨深深,让人辨认步出情绪。
便会从心底里生出一丝惧意。
然而良音却渐渐觉得男人并非外表那么可怕。
这样安静的夜晚,这样柔和的灯光。他垂首抄书的样子,恍惚间产生了一种温柔的气质。
她捏着毛笔,悄悄注视他的侧脸。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