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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小暑过,七 ...

  •   小暑过,七月中,湿热交蒸。

      南方小城里,峪子河公安局三个年轻警察四仰八叉趴在桌上,头上吊顶老式电风扇有气无力扑转几圈,吱呀噪音比外面蝉声还要聒噪。

      正是下午一点半,最易犯困的时候,局里不见别的人影,两男一女侃完家常聊八卦,就像最普通不过的每个午后那样,彼此打着马虎眼几欲入梦。

      两点,桌上的台机忽而丁零当啷闹起来,程铖从半梦半醒中惊起,示意良子赶紧去接电话。

      “喂,峪子河公安局。”刚睡醒的人声还带着些黏腻,教人一听就晓得此前是何等情状。

      电话那头的人动了气,洪钟一样震耳的声音几欲把天花板掀翻,就连头顶的吊扇都好像被吓得欢腾了些。

      “睡睡睡!三头蠢猪!一天到晚光知道睡觉!局里招你们来就是来睡觉的?出事了,出大事了!九淌湾那边轮船爆炸了知不知道?”

      这是金立文,三队的老大,人到中年,依然意气勃发,日前刚被派去省里参加学习。他说的爆炸确有其事,九淌湾渡口边上,一艘客货两用的轮船,在江中心忽然炸开,威力直逼10吨TNT,船体当场粉碎,鱼虾混着残肢碎物铺满河面,近江两排棚屋顶上铁皮都被掀翻,据说直到镇中心的阳光小学都能听见这声巨响。

      不过,程铖接去听筒:“这不都一个星期之前的事了吗?上头不是派专家接手了。”

      “接接接,接你个头!”

      三人不约而同把头往后仰了一仰。

      金立文道:“就在你辖区出的事儿,谁愿意趟你这浑水?”

      片刻之后,声音刻意压低:“刚开完会,核实船上死亡名单里面有立光的老总,谁也不知道这人怎么会在船上。这下好了,这么大的案子,本来就不好处置,现在更是被当成个皮球你扔给我我扔给你,最后还是扔到咱手里,妈的,老子看那群人就是捡着山芋怕烫手,光吃饭不干事。”

      程铖嬉笑道:“那比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小子还有心情在这闲话,现在这事儿可闹大了,省里专门派了人手过来协助调查,下周到。另外还有一个省报记者也要过来,今天的火车,你去把人给我接回来,好好招待……”

      交待完大事小情下午都过去了一半,金立文来来去去就是那些话,一会儿“事情大了”呀,一会儿“提高警惕”呀,人恨不得马上从省城飞回来,可惜他这次去也不全然是爆炸案的事情,南边三省联手打击黑恶犯罪,副科级以上的警衔都得到场,金队就是再着急,最快也只能下个星期溜。

      三点半,程铖三人起身去火车站,省报记者,名头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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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融坐的是最慢的那班绿皮火车,从上学的A市到峪子河,中途要换两次车,绿皮上鱼龙混杂,气味刺鼻,刚开始他身边坐着个彪形大汉,此人身材壮硕、脾气专横——一个人能占去大半条座位,钟融不敢怒也不敢言,拉着手里行李,一刻也不敢放松,如此硬挨了八个小时,就算他不睡不动,无奈也有三急的时候,好在下一站换了个和蔼可亲的老大爷,钟融把行李托付给大爷,终于好好松快了一下。

      最后一程上来的是个少年,坐在钟融对面,滴溜溜的大眼睛,见了谁都笑嘻嘻的,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这小孩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一个人外出丝毫不怵,也不怕生,拉着钟融就开始聊天,从路上的见闻到南北饮食差异。两人一见如故,聊了一路的天,如此又打发了三个小时,饶是警惕心强,也耐不住一整天的舟车劳顿,在对面信誓旦旦的担保之下,钟融终于沉沉睡去。醒来时,脚下已是空空如也,亏他睡着前还特意用细绳儿把行李跟座椅绑在一起,现在低头一看,绳子已经被整整齐齐割开,显然是有人趁他睡觉时动了手脚,虽然自己睡着了毫无发觉也是可恶,但该死的明显是这个贼啊!

      再抬头一看,对面的少年已经不知所踪。

      此刻恰好换乘最后一段,钟融在心里默默问候了小贼的祖宗十八代,又狠狠鄙视了一番峪子河的治安与人情,最后在乘务员“哎哎哎,说你呢,走不走啊?不走别占道儿,挡别人路了都”的催促声中终于欲哭无泪的踏入最后一班车。

      越靠近峪子河,钟融心里就越火大,他一直以胆子大、思想活自诩,在学校的时候就以“采别人所不屑采、抓别人所抓不住”出名,写出来的稿子贴近事实、以小见大:企业员工跳楼讨薪、工地安全监管瞒报……围追、威胁也是偶尔会有的事,基层实习了一年多,还是一身本色,两袖清朗啊,没想到临了临了快到家门了,被一个小贼把家产全部卷走。

      虽说这全部“家产”大部分也就是烂棉被、几卷破手稿和七七八八的书啊胶卷啊滤镜啊,但在那个时候,这就是钟融的全部了。

      现在他全身还剩下两个背包和一台相机——相机是勤工俭学攒下的二手货,背包里还剩少许的钱和几本专业书,哦,再掏一掏,还有一张报废了的记者证,那是岚给他留下的纪念品。

      岚是钟融在学校时的女朋友,比他要大两岁,刚开学时站在校门口迎新生,别的学姐都是长发飘飘,白裙悠悠,就她,大高个子,及肩的短发,紧身T低腰热裤,要身材有身材要态度有态度,阳光打过来的时候,真应了当地人说的“盘儿靓条儿顺”,学弟们看一眼就脸红。钟融当时不知道哪根弦搭错,脑子一热就迎上去,而且搭讪的方式也不怎么高明,谁会在“欢迎新闻系新生入校”的横幅下面问,学姐学姐你这么漂亮肯定是表演系的吧?

      烂俗没新意,所以后来发生的一切只能说是纯靠脸。

      总之这几年都在一个人身上。岚重实践,在学校的时候就经常请假外采,两个聚少离多,临到毕业的时候分道扬镳,钟融早有预料。真到分手那天也没多伤心,离开A市前她把一大堆东西留给他做纪念,短发变成大波浪长卷,西装套裙,10cm的高跟鞋,格式化的妆容配格式化的笑,再往后就跳槽去一家专门做国际新闻的报社。在一堆昂贵的镜头、明星签名和录音笔中间,他胡乱抓住一张记者证,说哈哈哈哈师姐真是聪明有能力,不愧是优秀毕业生啊,真是一骑绝尘望尘莫及吾辈楷模啊哈哈哈。

      没多少舍不得,只有赶紧结束这糟糕对话的渴望。甚至不如说太过平静,反而让他怀疑自己对岚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就像现在,想起棉被、手稿、胶卷他会想起冬天拱在被窝发着抖写新闻稿,想到那张记者证,他忍不住猜岚最后会不会是带着点瞧不起离开。

      他不想回家,至少不想这么早、这样灰溜溜的回家。

      他原本的打算是往下接着读研,凭自己的天份和聪明,不愁没学上,确实也是这样,笔试第一的成绩,都在宿舍开完庆功酒,结果面试名单上变成最后一名。同系的师兄弟气不过跑去找学校要说法,他最敬爱佩服的老师说,钟融很好,不过还差一点。

      他不愿意追问自己差的是哪一点,是有背景的爸妈还是逢迎溜须的功夫?

      同寝的玛鲁让他来自家公司帮忙:这都不是事儿,咱先退他一步,明年再战!
      但高调骄傲的性格让他没能退出这一步,索性故作豁达,今朝在此不称意,散发扁舟下五湖,一气之下就买了回老家的票。

      月前他给周加安通过一次电话,说的是下个月到家,没想到时间计算有误,学校提前开始赶人。他没来得及通知家里,其实也是尽量往后拖延点时间,不愿意看见周加安满面愁容问他怎么没考上……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殷美兰。
      四年了,四年没回来过了。

      攒下的学费被换成新的MD采访机,藏在大包的第二个夹层,紧密、严实,不容易有磕碰,马上就要变成小贼在黑市交易的赃物。
      什么都没了,去他的大学,什么期许、爱情、天才梦,都是一碰就碎的东西,都丢了也好,身无一物万事轻松,没了牵挂,车程的最后一小时,钟融彻底放心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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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铖和褚亚良、许小果在车站蹲了俩小时,要接的人还没到。三人都没啥在火车站接人的经验,交接犯人的经验倒不少,一般都是由另一批穿着警服的同志把罪犯拷好交到他们手里,两边一敬礼,齐活儿。要是晚点儿,那就得赶快联系铁路公安,看是不是出了别的情况。

      第一个小时的时候,许小果问,铖哥,你看别人都举着个牌子,咱是不是也去弄一个?程铖认为此举可行,站里兜了一圈,找卖桃儿的农民工大爷要着一块纸板。

      三个人拿着板子大眼瞪小眼,旁边乘务员热心凑过来问是不是没笔?还真不是,兜里不就插着一支。但是,程铖转过头去问那两个,你们谁知道那记者叫啥名?两个人都摇摇头。

      一个半小时的时候,程铖望眼欲穿,终于想起来派褚亚良出去找公用电话亭,倒是很快就找到了,离得也近,就在站东头,可是,排队的人能一直排到西头。良子很利索的找到站尾,朝他铖哥比了个“耶”。

      再过去半小时,褚亚良朝前进了大概四个人位,程铖拉着许小果就要回去,刚捞起小马扎,许小果戳了戳程铖的胳膊说:铖哥,看看看,是不是那个?

      程铖朝许小果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年轻小伙子,头发大概是睡太久翘起来几个小角,鼻梁上架着一圈黑框眼镜,脖上挂着一个旧相机,背后一个不大的背包,腰上还有个斜挎包。往身上看,软塌塌的白布T恤套着咔叽布的无袖夹克,一条直筒筒的牛仔裤,简单随意,经过长途跋涉的磋磨,看起来有几分落拓。

      倒是也有几分笔杆子的样子,就是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省城来的大记者,就是这么个年轻人?看起来像刚出社会没多久。

      不过人不能貌相,程铖正准备迎上去问问,朝着那人挥了挥手,那人先是露出一副懵懂的神情,疑惑地看过来,随即不知道用他那高度近视的眼神在人群里瞄准了什么,陡地一震,从文弱白净的胸膛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抓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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